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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病假 “殿下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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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使者北上时,一路星夜兼程,生怕耽延时日。如今接文琢回闳安,因顾及她的身体,骑马改为驾车,疾行换作缓趋,比来时慢上许多。
车轿内仍用一炉炭火蒸着,袅袅细烟携着淡淡梅香,从窗帘缝隙散去。文琢走了,似乎把专属的暖春也从齐普搬出来了。
“闳安最冷的时节,不过像今日之齐普,回京一定更利于琢婠康复。”秦臻道。
今日之齐普天晴日暖,微冷的融雪只侵袭鞋底,轿内足不沾地的华衣仰面观天,火阳当空,转身环顾,狐裘围炉,确然无畏严寒。
“你平日信中总是询问我多些,不常提起闳安。关于你在闳安过得如何,也只字不言。”文琢道,“甚至立储云云,都是见面才告知我的,为何从前不在信中说起呢?”
“实在是不便言明,”秦臻苦笑道,“发给琢婠的信,都是经由宫中速递齐普的。”
文琢奇道:“你任公卿前住在宫中,如此罢了,难道当公卿后也无法私下与我联系?”
秦臻没有明言,只是道:“幸而日后琢婠就在身边,不必如此麻烦。”
看来如她所料,秦臻与她的通信都会被母皇验看,以确认她在齐普的状况。就像她每次都谎称疾重,秦臻既不便说实话,又不便说谎,索性什么也不说,只照指示问候她。
那秦臻有自己的立场吗?他仅仅是母皇的传声筒,还是有自己的不得已?
“如今可以面谈了,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文琢问道。
秦臻垂眸一笑:“是准备了很多话,见到琢婠后,却不知从何说起了。”
“那就慢慢想吧,”文琢道,“反正路很长,不必着急。”
车马迟迟,已经走了很久,文琢被晃得腰酸背痛,可恨路无穷无尽似的,半天也望不到头。雪路倒还好走,等雪薄了,晒成高低不平的冰,车轮碾过便颠得辐辕乱颤、叮当作响,车轿内两人也跟着七荤八素、叫苦不迭。
文琢将柳墟唤来,问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按当前脚程看,日落前能赶到秀野,明日午后大概能到涣城。”
快到了就好。文琢凝眉望着窗外不语,柳墟看出她面色很差,问道:“殿下可要歇歇?”
歇也不过是短受罪变为长受罪,怎么都要受罪的,还不如早些进城。
靳大人接到的旨意是三月末到达齐普,五月前把公主接回。使者来时还算顺利,到达齐普提前几日,让文琢的回程更加悠闲。她们已经走得比计划中迟了,虽然慢行本就是病人应该享受的待遇。
好不容易忍到日落到达秀野,城尹将她们安置在自己腾出的宅院中,文琢摆脱铁牢,腰已僵硬得几乎直不起来,走路时骨头都在发颤。
她不想参加接风宴会,只想歇着,谎称旧疾复发,躲去房里清闲。反正随行医者为她诊脉,只能断出一连串沉疴,文琢一句“静养”就能让所有人离去,只剩柳墟为她按腰推拿。
“照这样赶路,我身体要吃不消了。”
柳墟道:“光是看着殿下,就觉得又闷又累。这一路骑马反而好受些,殿下却吹不得冷风。”
是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真苦了她。
当初她怎么顶着昏沉发烫的脑袋北上齐普的,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如今受了一日罪,竟有些怀念那时的无知。若能不省人事地被送回去,还省了她的麻烦呢。
“我想在秀野歇两天……再上路。”
她虚弱地说出这种任性之语,搞得柳墟哭笑不得:“才走第一日,殿下,我们连齐普的边都没碰到呢。”她又叹道,“靳大人安排的行程,已是压着圣上给出的截止日而定,再慢只怕会违抗圣命。”
“就是违抗又如何?”文琢的脸埋在被中,声音闷闷的,“她那么希望我回去,到底是为我今后的路,还是为她心中那个不能明言的目的?”
摸着文琢腰后明显的骨骼,柳墟心中一动:“您是说……”
“我想试探一下,在她心中,我到底重几斤几两。”
说话间房门被敲响,城尹家的仆从通禀说公卿来了,文琢便让柳墟将他打发走,她实在没精力亲自敷衍。
“公主疲倦,已准备歇息,让奴嘱咐公卿大人,睡时好好盖被,小心着凉。”
如此就算打发了。柳墟再回来,见文琢还瘫软着趴在原处,便继续为她揉背,想起昨夜所见,不禁哑然而笑。
“殿下那晚让公卿留宿,只是睡了素的吧?”
文琢微微侧头:“怎那么想打听别人被窝里的事呢?”
柳墟一边发力一边道:“我看着像素的,但又好奇,殿下怎么不像今日这般敷衍他呢?莫非一时心软?还是见公卿美丽,实在不忍拒绝……”
其实文琢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秦臻那两行眼泪让她于冥冥中生出侥幸,万一他不全是母皇的喉舌呢?这侥幸让她一时心软。
又或许像柳墟所言,只是因他那时刚沐浴完,散发异性的吸引,而她恰好有那个闲心,不像现在这般有气无力。
沉默间文琢找好了借口:“第一次就拒绝显得警惕太重,他是母皇的耳目,所见所闻都会传到宫中,我只能借故拖延,没有拒绝的余地。”
“哦,那就说得通了。”
文琢却突然问:“你怎知我们睡了素的?”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柳墟已经将眉毛高高挑起,噙着微笑道:“因为不一样。周公子第一次在殿下处过夜后,可不是公卿这副样子……无论看殿下的眼神,还是相处的细节,都与现在不同。殿下和公卿一口一个‘婠’‘郎’,叫得亲密,举手投足还是相敬如宾,十分疏离。”
听她这么说,文琢反而放心了,闭上眼睛哼哼道:“那无妨。你有悬光做对比,旁人又不知情,兴许我就是这样寡淡的性子,‘至亲至疏妻卿’。”
她提及悬光也没有伤感之态,让柳墟有些唏嘘。
在秀野短暂歇息后,文琢一行继续赶路,即将抵达下一站涣城时,靳大人隐隐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文琢唤停了车队,靳大人和郡主则收到柳墟紧张的通报。
“我们殿下颠簸得难受,方才只和公卿说了会儿话,胸口就发闷,上不来气!”
这可不得了!靳大人不敢怠慢,拉着从闳安带来的御医跑去为文琢诊治,只见公主面色发白,嘴唇发青,秦臻守在身旁,紧张得满头是汗。
御医搭脉后神色凝重:“殿下脉象虚浮,血气滞涩,神思萎靡,想来是路上颠簸疲劳,伤及心肺……”
柳墟闻言发了急,连尊卑之序都抛在脑后,没好气地抱怨道:“早上就出发了,到现在奔波数个时辰不停,就是服徭役也不至于如此催命,殿下何曾受过这等苦?恐怕早就不适,怕耽误行程,忍到现在才说!”
“柳墟,不得无礼……”
文琢想呵斥,可声音虚弱得犹如蚊鸣,她倒一如既往地好说话,安慰靳大人道:“老毛病了,大人别在意。还是抓紧进城吧,别耽误了回京的时日。”
一旁的李朔则忧心忡忡:“殿下千万别逞强,若出了事,别说您身体难受,就是我们也不好向圣上交代啊。”
这三人一唱一和,道出靳大人心中忐忑,她连忙道:“来时圣上叮嘱过,赶路不求快,要以殿下安全为先。还是休息几日,待殿下身体好了,再上路吧。”
看着文琢被扶进车轿,她下令队伍以更慢的速度前进,靳大人不觉懊恼,只觉庆幸——幸好文琢的病发在了涣城郊野,还有个城镇可去,要是荒郊野外可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坚持到涣城,文琢被秦臻搀扶下车时都快站不稳了,脸白得好似雪色。靳大人何曾见过这阵势?生怕文琢出事,安排了会诊不说,还连夜给皇帝上书,将公主之病重字字描摹,附上医官诊断,希望帝王理解,延长回京时限。
至此,文琢的第一个试探终于发往闳安。她的孱弱也终于不是给秦臻回信上的寥寥数笔简讯,深受母皇信任的靳大人、从闳安来的御医,以及所有同行的宫侍、卫兵,将众口一词,成为她的证人。
至于母皇心中到底在意什么,也会在不久后显出端倪。
直到靳大人收到闳安传来的下个旨意前,都会为了让文琢充分歇息,命队伍停在涣城。
说到这涣城,那可是个神奇的所在,与周围城镇相比面积狭小,却有很深的历史渊源和战略地位,这要从两百年前说起。
两百年前此地有个名叫吉弓的匠人,擅机关奇巧之术,所造隐匣外表平平无奇,但只要掌握关窍触发机栝,就可激活隐匿的夹层,或趁人不备射出暗器。
机关术本是战时传递消息之用,吉弓死后,战事平息,技术由五位门徒传承,随着时间推移,器具越做越精巧,侧重点由实用转为装饰。涣城工匠能用拳头大小的木料做出可动关节的鸟兽,周身上下没一条缝隙,却能在抬歪尾巴、拨弄趾爪、旋转脑袋等操作后扭散本体,露出内藏的玄机。
大棘开国之君取天下后,把视线重新投在民间机关术上,于宫中设立“机巧阁”,封机关匠人为内官,专替皇家钻研技术。
至本朝时,皇帝又想将其应用在农具、武器、建筑等工具革新上,为此广纳人才——只要通过机巧阁设立的考试,无论何种出身、年纪、甚至性别,都可入阁承技。
由是,棘国民间将考入机巧阁视为平民进取之途,涣城也成了工匠心中的圣地。
在文琢休息的这段时间里,涣城城尹投其所好,准备了几箱机关匣欲向文琢献宝,文琢对此兴趣不浓,打发柳墟替自己挑选。
此时秦臻也在一旁侍疾,他眼望柳墟离去的身影,久久没能回神,文琢瞧在眼中,猜测他同许多男儿一样喜欢这些精巧的玩意儿,于是让他跟去挑选。
秦臻叩谢的激动比她想象中更甚,不知过了多久,柳墟再次敲开了她的房门,她怀中捧着个箱子,笑吟吟道:“涣城不愧‘机关城’之名,当真有宝贝,殿下看我挑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