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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地良夜 被下的四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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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琢入睡前,公卿秦臻再次来访。
他沐浴过,湿发挽着,脚踝露着,身上散发干净的馨香。皮袍下面是怎样一个轻纱笼罩之曼体,就算未见也想象得到,深夜拜访之意,不用言表。
“烦请柳姊帮我询问,公主今夜是否需要陪侍?”
他红着脸问柳墟,柳墟不好打发,只能进屋问文琢,这下换文琢为难了。
“你就说我睡了……”
柳墟道:“灯还亮着呢。再说,哪有听了我传话刚好就睡的?”
是啊,那样拒绝太过明显,文琢道:“那就叫他进来,我对他说。”
这是妻卿间再正常不过的事,只碍于两人还不熟悉,同床共枕实在勉强,文琢也不愿夜夜同他周旋,规矩最好提前设立,否则后面还要多费口舌。
秦臻进屋后,本就燥热的空气立即暧昧起来,室外冷风在他鼻尖和耳朵点染烟霞,卧房的暖气又让冻水开化,梅花香气浅浅飘散,他垂着眸,长睫在瞳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如他此刻的胸膛一样起伏不定。
“坐,公卿。”文琢则相对镇静,和善问道,“齐普入夜寒冷,你候在外头,冻坏了吧?”
“多谢公主挂怀,秦臻体暖,没觉得冷。”他略停,生怕文琢误会似的补充一句,“房内更是温度适宜,如沐春光。”
文琢笑笑,缓缓道:“我身体弱,当年大病后,命是捡回来的,这几年都靠金溪医阁的补药和针灸养着,仍不见好,动辄小病缠身。一切手段,只是尽力避免恶化而已。”
秦臻点头,努力掩饰同情之色。他明白文琢说这些不为让他同情,却不知她到底要什么。
“医阁圣手有言在先,我受不得激烈之动,无论奔跑、跳跃、骑马……还有房事,都于身体有损。”她说出这话时言之凿凿煞有介事,连表情都没稍变,“公卿特意沐浴准备,一定心怀期待吧,让你失望,于心难安。”
秦臻确实没料到她以此为由拒绝同房,但看文琢斜靠床边一副倦色,便了然了,体贴道:“身为卿子,当以妻主身体为先,何来失望?”
“有你这样通情的卿子,是我之福气。”文琢令他上前,执了他的手道,“日后朝夕相对,你叫我‘公主’,我叫你‘公卿’,难免越叫越生分,不若私下就以名字相称吧——我叫你‘臻郎’,你叫我‘琢婠’,你看可好?”
在棘国民间,“婠”乃卿子对妻主十分亲密的爱称,非青梅竹马之缘、抹去妻尊卿卑之序者,不能如此僭越,否则将被视为不敬。多少小郎只敢私下唤、背人唤、梦里唤,或情迷意乱时顾不得守序,将此爱称并着情话道出。
秦臻没想到,这殊荣在见面的第一天夜里被妻主赏给了自己,她甚至还带笑鼓励道:“你唤一声,看顺不顺口。”
他听命,喉咙跟着一动:“……琢婠。”岂止顺口,简直音调婉转,情谊绵长。
如此一来,不得同床也不必失望了。文琢目的达成,望着秦臻幸福垂首的模样,她本该功成身退,找个借口让他离开,不知为何又突然改了主意。
她沉默半晌问道:“齐普与闳安相隔千里,身处异乡,会辗转反侧吗?臻郎今夜睡我枕边可好?虽做不得什么事,相互陪伴也可酣眠。”
当下秦臻意外到已顾不上喜悦,一颗心软得像陷入海绵,唯有一句感慨萦绕脑海:今生何幸,得此良主。
多年后的闳安公主府中,他仍会偶尔回忆起那个北地良夜,冰风刺骨,炉火滚烫,他服侍妻主洗漱完毕,一人一个枕头平躺在一张床上。被下的四肢矜持地保持距离,唯有五指越过屏障,牢牢牵在一起。
她说牵手而眠的情人会在梦中重逢,于是秦臻睡得香甜。
造梦似乎真能灵验,他于沉睡中见到了文琢,在夏日的御花园。那时两人年纪尚小,天真烂漫。文琢发辫高盘,劲装利落,肤色因总在外奔跑嬉闹晒得微黑,双眸愈显明亮。方才箭术比试拔得头筹,让她面庞覆上一层晶莹的薄汗,神采不逊骄阳。
她转头,面向秦臻,热情邀约——
“冬天你再进宫找我,我带你吃冰砂梅子,让你尝尝父卿的手艺。”
他被太阳晃了眼睛,说着“一言为定”,可那个冬天再未如约而至。昔日的皇元卿、今日的废左罪夫骤然伏诛,左氏自诩皇戚,密谋造反,幸帝识察,罪证俱获。文琢也受连累生了一场奇病,京中医官束手无策,只能远赴齐普送入金溪疗养。
重逢已是八年后。文琢就像换了个人,疏离、沉静、虚弱、苍白。梦中的女孩自发出那次邀约后,就消失在秦臻眼前,渐渐亦不被闳安人提及。
幸而今后,重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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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苏醒,手还牵着,琢婠臻郎,脉脉相看。文琢携了暖炉,披了毛氅,动身拜访宣王。
她来齐普后,就是宣王奉命照拂。最初几年状态很差,动辄使宣王提心吊胆,请罪劄子备过数封,以备万不得已时与讣告一同发往闳安,好在未能派上用场。
最艰难的日子文琢都挺过来了,金溪阁圣手们说亏得她意志坚强、挣扎求生,才能数次化险为夷。
每从鬼门关走一遭,宣王和她的关系就近一分,等到文琢病情稳定,两人已成了共历患难的盟友。
宣王膝下一女一男,郡主李朔年长文琢两岁,继承了宣王的一身武艺,少有威名,生擒过棘国以北卒勒部经验丰富的老将,是齐普许多少男暗中向往的英雌人物。但提及李朔的未来,知情者都会发出一丝可惜的感叹。
“李”非国姓,宣王之祖乃棘国开国元勋之一,以军功受封并肩王。当时同样封王的功臣还有很多,其子嗣从各地迁居闳安,草莽一举跻身贵族,代价是将实权和民众支持还给朝堂。
原本袭爵的并非齐普李氏,因另一支长居闳安无后,才让头衔回到齐普。是时边境摩擦不断,北部卒勒频繁南侵,地方急需负有名望者坐镇,就这样,宣王成了异姓王中唯一有实权者,即使权力已被压缩到最小,比其先祖远远不及。
按大棘律,异姓王只能传爵三代,宣王一旦殒殁,郡主之号遂亡,齐普第一家族即将脱离皇族荫蔽,随时可被旁人取而代之。
宣王对文琢视若己出,未尝没有借其身份延续荣光之念。
“本王昨夜睡卧不宁,明明殿下离开齐普是与家人团聚的美事,不应伤怀的。”宣王道。
当着她的面,文琢就不会像对秦臻那样逢场作戏了。
“这些年我早已把齐普当成了家,说实话,我也不想回去。”
“至少殿下可以重见亲人。”
文琢微微一勾唇角:“亲人不亲,也是枉然。”
谁都知道她在说哪件事,偏偏一句不能明言,宣王叮咛道:“圣上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殿下对当初之事心怀怨怼,回闳安后,殿下一定要表现释然,万不能提及左氏。从闳安到齐普只是一夕惊变,从齐普回闳安的路,殿下走了八年。伴虎之怆,自当刻骨,务必小心行事啊。”
圣旨刚到齐普时,宣王就说过类似的嘱托,临别再次强调,是生怕她意气用事。文琢有些感慨,纵然体能、健康、精力与从前大相径庭,灵魂却是改不掉的,宣王如师如母,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铭心谨记。”她道。
“还有件事,本王想同殿下商量。”
宣王画风一转,笑容也和善亲昵,令文琢将她想说的内容猜出了大概。
“铭川是殿下看着长大的,有如姊弟之亲。因是幼子,本王自小对他宠溺过甚,从不拘束,也不指望他嫁给高门大户,博得贵卿之名。”
果然是为了铭川。文琢点头,宣王又道:“身为人母,本王看得出铭川之心,他待殿下绝非姊弟情谊,除却殿下,他心里也未尝放过别的女子。此情早见端倪,当时铭川还小,心性不定,本王想多观察些时日,就一直未提。如今到了晓事的年纪,他初心未改,甚至明言长大后非殿下不嫁,其情甚笃,本王亦无良策,便来问问殿下可有此意。”
宣王并不逼迫她,只是挑明了感情,不愿她依旧装聋作哑,置身事外。
可惜文琢无法承诺,苦笑道:“铭川是王尊爱子,当被妻主待以正卿之礼,我已有公卿,铭川跟着我仅得庶位,实在委屈。”
“得心爱之人相伴,就算不得委屈。”宣王道,“把他托付殿下,本王更放心,就凭八年的情谊,殿下岂会苛待了他?”
文琢一叹,接下来的话倒不全是搪塞:“我若身体康健,前途光明,当欣然接受王尊美意,可惜文琢前途未知,亦不敢许诺铭川未来……”
宣王笑着,对她摆手。
“殿下不必忐忑,这只是商量而已,并非逼迫殿下同意,铭川谈婚论嫁还有数年,只是做母亲想替儿子说出肺腑之言,也向殿下表明,本王从未考虑过除殿下之外的其他媳子。”似乎生怕她难做,宣王又宽慰道,“即使铭川和殿下无缘,宣王府依旧会站在殿下身后——且看那‘素裹’,纵是浑小子不摘,本王也备着一株,欲送殿下的。”
宣王是想把宝押在她这儿,连同齐普李氏往后的荣光,一并和她前途系上。有李铭川是亲上加亲,没有李铭川,宣王也是她的养母,是至今唯一表示支持她的力量。
文琢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何况她需要李铭川的情深,以痴心化为脐带,连接她和宣王,为这段亲情造血。
她向宣王行了孩子拜辞母亲的大礼,才回到晴玉斋,与等待出发的队伍汇合。
回闳安的场面比来时更壮观,因郡主李朔也将率卫队随行护送,并代表齐普李氏面圣述职,此刻她正巡视自家的护卫队,身旁站着颓然的李铭川。
周悬光也如约赶来了,将药物交付柳墟时,不可避免地与秦臻碰面。见他清俊华贵,待人有礼,将与文琢同乘一轿,心中不免酸涩,迟疑一阵后,竟打定心思上前招呼。
秦臻听闻面前是金溪阁圣手,忙称“久仰”,周悬光不与他寒暄,只是交代文琢平日服用补药的种类和常用方子。
文琢身体与常人不同,用药剂量要有所侧重,补药怎么吃,小病怎么治,失眠如何按摩,体寒如何针灸……说到后面,秦臻已经记忆不来,干脆执笔一一写下,生怕有所遗漏。
“周圣手何不随行进京?”在周悬光停下的间隙,秦臻热情相邀道,“有熟悉情况的医者在旁,公主一定更快好转。”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周悬光下意识向文琢投来一瞥,猜度秦公卿此话是否乃其授意,不料文琢替他出言拒绝。
“金溪医阁不止我一位病人,天下疑难杂症,都要靠圣手们破解,若把周圣手拉到闳安为我私用,谁为天下民众摆脱疾苦?”
她说完,周悬光的侥幸跟着消失一空了。他对秦臻勉强一笑,正是这落寞的笑让秦臻发觉了端倪。
事无巨细的关心背后不只有医者仁心,恐怕还有男子私心……妻主在齐普多年,青葱年华,亦难免结交知己吧。
然而此时此地,值得秦臻在意的,还不止周悬光一个。
“琢姊,你在闳安等我,”铭川目含泪光,不舍相送,意有所指道,“我与母王说好了,再过上几年,等我长大些,就去闳安找你。”
“莫哭了,这些日子郡主不在,你不可惹是生非,要学着帮宣王的忙,”文琢将李铭川话语中的暧昧抹去,滴水不漏地嘱托道,“虽是男儿,也当有女志,才不枉宣王对你的宠爱和栽培。”
李铭川点头不迭,与心上人依依相送。自家姊姊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送他一个安慰的眼神,既像要他放心,又像让他忍着,别在人前失态。
他只能忍着,看文琢和秦臻同乘的轿帘放下,两人被送行的队伍护在中间,将马蹄和车辙印在雪路,迤逦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