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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饼 追随文琢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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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未必会说实话,但一定会说母皇希望她听见的话,文琢干脆切入正题问他母皇的态度,秦臻反问道:“公主对闳安还记得多少?”
“诚如我在信中所言,全忘记了。”
她全忘了,忘得很彻底,甚至连他都忘了,在初次给秦臻回信时,问他是哪位旧交,两人仅有的交集变成秦臻独自的记忆,他也不愿对文琢复述一遍——当着失忆之人,说真话也像不怀好意的杜撰。
秦臻道:“公主在诸姊妹中排行第四,大公主先琳,二公主晰圭,三公主良珂,下有五帝姬符珩。除五帝姬外,余者皆已成年,圣上年事愈高,前朝立储之呼愈响,公主这时受诏回京,是好事一桩。 ”
“难不成母皇还将我视为候选?”文琢说着,抬了抬紧握的手炉,“以这样的身体?”
秦臻微微一笑:“为何不能呢?毕竟圣上五女之中,唯有殿下和五帝姬乃亲生。当初圣上子嗣凋零,不得已从王室旁支过继女儿养于膝下,乃有三位公主。亲疏有别,圣上偏私,也是情理之中。”
“可在我之后仍有符珩,一向养在母皇身旁,就算偏私,也不至于偏到我身上来。”
秦臻反问道:“五帝姬只有十二岁,年纪尚不及宣王世子,亦未得‘公主’爵位,国家鸿业如何托于稚子之肩?”
棘国有制,帝王尚在,膝下帝姬过了十六岁考业合格且无过错者即可授“公主”爵。这么看来,文琢确实比五妹更具候选条件,但她还是不信。
谁会冒风险让储君住在这苦寒之地?母皇对金溪医阁和宣王的能耐何其信赖,丝毫不怕她出个闪失一命呜呼。
“京中偶有传言,大公主与二公主临朝多年,名实具存却不得圣上属意,储君之位虚席以待,皆因亲子四公主不在闳安。”秦臻此刻的语气已不是无关正误的闲聊了,他几乎笃定地低声道,“圣上到底更在意亲生骨肉的,为人母者皆如此。”
“是啊,”文琢叹息道,“幸而母皇挂怀。”
秦臻已经把该她听到的东西传达到位了,母皇让她感激,不惜以皇储为饵,那她就感激。
“面对面聊天就是比传信便捷,”文琢微笑道,“若我身体好,真想同你多聊一会儿,可惜此刻精神不济,需要歇一会儿了。你回客房休息吧,若有事找我,就叫柳墟传话吧。”
文琢下了逐客令,秦臻恭敬拜辞。
她也真是倦了,这一个月都没怎么睡过踏实的觉,听了秦臻的话,心头沉闷倒扫清一半。
若民意如此,至少自己回去不会面对刀戟,皇储之位只是母皇为她充饥的画饼,文琢却只担心自己是否会有命在。
她苏醒时已近夕阳,秦臻没再上门,一向闹人的铭川也没有来访,倒有个不速之客穿着厚厚的雪服、手提肩挎两个满载的药篓进了院子,柳墟一见到他,就将手中活计放下,匆匆过来迎接。
“诶呀,周圣手,你总算回来了!”
柳墟接过药篓,显出十足的亲密和尊重,对方熟络笑道:“担不起,担不起!我又不是师傅,柳姊可别这样叫我。”
他摘下防风的围巾,鼻尖和双耳被冻得通红,笑容却灿烂。
“我进山采药,突逢暴雪,耽搁了数日,公主还好吗?”
“公主身体还好,”柳墟压低声音道,“只是她马上要回闳安了,我还担心你赶不上见她,幸亏你今日及时过来。”
那男子呆住了:“公主要走了?”
“是,使者已从闳安赶来,就在宣王府内。”柳墟好心地补充一句,“秦公卿也来了。”
周悬光已经没法像方才那样轻松笑出来了,跟着柳墟进了晴玉斋的门。
作为金溪医阁药宗门下内徒,他从小就旁观师傅如何治疗重病的文琢,从学徒到独当一面的医者,周悬光见证了文琢与病魔的斗争,药宗云游后,文琢的身体调养更是由他接替。
如今她终于要回去了吗?
浓郁的“素裹”香味随着帘布掀起扑面而来,悬光一边换下雪服,一边对柳墟说:“还是把梅花放在外间吧,屋内通风不畅,香气不宜过浓。”
“我倒看公主今日睡得蛮香。”
文琢的确睡得很饱,耳聪目明,听见熟悉的声音,抬声问道:“是悬光回来了?”
“是啊,”周悬光应声走入,看着床帐中的身影,忍不住抱怨道,“回闳安这么重要的事,怎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文琢斜靠在床上,看着他似笑非笑:“昨日使者才到,我如何知会你?”
“公主回京,难道没有皇谕?使者岂是前日出发,昨日就到的?”
文琢看出他有些发急,便让他先坐下,好言道:“你细想想我是否有意瞒你?你都进山一个月了,我收到消息时让柳墟去找过你,可巧你前脚刚走,深山之大,如何给你传信?”
说罢,她扬起了一封刚写好开头的信:“我还想给你留言呢,你若不回来,只能这样对你交代了。”
信札开头明晃晃写着“悬光”二字,对方终于收敛了不满,一边为她号脉一边问道:“何时动身?”
“明日。”
周悬光一顿,确认她脉象无虞后道:“我回去收拾行李,知会阁中长老一声。”
“不忙。”文琢命柳墟斟来两杯茶,摆在床几之上,依照多年相处的默契,周悬光知道这是她有话不便开口了,果然文琢道:“你留在齐普,不必随我回京。”
“你不带我?”周悬光急道,“怎能不带我呢?”
“回去后我想以身体不好为由免去许多麻烦,她们定会怪罪金溪医阁没治好我。你跟我回去,岂非生怕她们找不到人受过?”
“那你在京中可识得其他医者?”
见文琢摇头,悬光决然道:“就算受过也认了,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人再入龙潭,就让我跟着你吧。”
“不行。”她拒绝的声音不大,却很不容置疑,“我需要用你时,一定把你叫去,但不是现在。你不必为我担忧,我的身体不会轻易上毒物的当了。”
“这世上能害人的岂止毒药?”悬光道,“一份提防,一份恶意,一句公道话,甚至一个眼神,哪个不能做杀人的利器?”
“那些你就防得住吗?”
“我防不住,可至少有我在,你就不是一个人了。”悬光轻轻将她的手握住,诚恳道,“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也不怕千难万险,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当我求求你,就带上我吧。”
他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长睫好似山间秀挺的茅草,中心那汪清泉注视着你,会让一切拒绝变成不舍出口的残忍。
当初他也是用这双眼向自己陈情,不求回报地自剖真心,可现在文琢需要的不是那些。
悬光空有忠诚,却无自保之力,难免引她分心。
“你防不住的,柳墟可以。我知道你不想拖累我,可除了柳墟,现在谁同我回去都会成为拖累。”文琢耐心解释道,“我不会说这是为保护你,说了你也不信,那我再说句实话:我留下你,是为自保——我该看似一无所有地回去,把北地的一切藏进影子,现在局势太不可预测了,我越单薄,越微不足道,就越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至于你,暂时留在齐普,凭我需要随时奔赴,比在我身边作用更大,你明白吗?”
对待悬光不能威逼,只有真诚地晓以利害,他内心挣扎着沉默良久,最终没有坚持己见,只是问道:“现下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
“日常用药我着人按照你之前的方子抓好了,再帮我备些防身药物吧。”文琢道,“你师姨、师叔行走江湖所用,挑几个有用的给我。”
“明日我就送来。”他答应了,却没离去,眷恋地研读她的面色:“是否思虑过重,最近又睡不好了?失眠可不行,我走后,你就睡一会儿吧。”
“好。”
“那梅花虽香,一天到晚地闻难免伤肺,你若喜欢,就采下几瓣烘干了放入香囊。”
文琢笑道:“那是宣王的‘素裹’,我虽不是焚琴煮鹤之人,却也不忍做绝情摘花客,还是等它自行凋落吧。”
周悬光还欲再劝,文琢却道这是小事不必挂心,还笑意吟吟地与他玩笑:“你东不放心,西不放心,不如这样——今晚留下陪我?”
“别取笑了,秦公卿都来了,哪里还有我的位置?”周悬光语气闷闷的,笑容也落寞,“更何况,我还得回医阁为你取药……”
说到此处,他突然明白过来,文琢并非真心想他留下,方才所言仍然只是玩笑。想通这点后,心中愈发无可奈何。
他曾说过不要名分,现在看来,名分真是好东西,最起码有它维系,缘法不会随分离说断就断。
“一会儿天太黑就难以赶路了,我先回去搜集药物,再备些你可能用得着的东西,赶在你出发前送来。”
这意味着悬光一夜都不能睡。
他刚出深山,来不及休息就进宣王府看她,如今又不得清闲。文琢心中感念,却不想多言,只道了句谢。
“真是要生分了,我们之间还要客气?”悬光叹道,“你有需要,就随时叫我过去,还是那句话,即使能力有限,我至少不会拖累你。”
周悬光走了,甚至来不及吃饭,周遭重回寂静后,文琢盯着身上一处花纹沉思,再抬头时,与瞧好戏的柳墟目光相碰。
“行李收拾好了?”文琢问。
“殿下欠了好多情啊,”柳墟啧啧地感叹,“周公子都那么求了,您当真舍得放他留下。其实多护一个人,我也游刃有余,不妨就带着吧。”
每次她的主人不屑回复,就会装聋作哑,以沉默和无视应答。文琢不再提起周悬光,似乎她也没提过,吃饭完毕又回椅上看书,从上次被打断的地方接续,翻页速度和平日分毫不差。
她真看进去了,这让柳墟既敬佩又无奈——追随文琢令人安心,她总清楚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对于那些男子来说,爱上她又是一场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