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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红鸾 难道“少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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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穗挂起来了。
恰逢卿子和小郎们绕行宫转过半圈,到校场旁驻足欣赏射穗表演,为家人或好友助威,简直是隔绝魏良珂莫名邪火的天赐良机。文琢也不去她那棚子中坐着了,命柳墟将椅子拿来一旁,就坐在魏良珂身边。
魏良珂横她一眼,她咳嗽一声:“我体弱,久站不得,让三姊见笑了。”
魏良珂的眼睛横回去了。
高高飞翔的红鸾穗引来新一轮目光,也让众人将方才的不快暂时忘却,有哪位贵女刚中了穗送给卿子或未婚的小郎,都能引来一阵叫好和起哄。
文琢心中默默舒出一口气,看到秦臻正夹在一群人中站着,知道他也在如约完成着他的任务。
挺好,一切都好,除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魏良珂。
又一只红鸾被射下,这回执箭的是年方十六的礼部尚书之妹,她试了三次,中得一只,欢天喜地执了战利走向不远处看热闹的一位小郎。
人们纷纷为她让路。
那小郎有所预感般面红耳赤,慌张往父卿身后躲了躲,又被一群好心的哥哥推出。这下红鸾从塔尖飞到了他的鬓角,也染红了一对可能缔结的良缘,文琢看得入迷,忽听耳旁不怀好意的一句:“四妹怎不射个穗玩?”回过神来,原是良珂。
她询问的声音不小,说罢还“好心”地将自己的弓箭递到文琢面前,见文琢愣了愣,又道:“四妹别光做仲裁,一起玩吧,你射中那只红鸾穗赠与秦公卿,也是一段佳话,免得公卿在外被人奚落‘少鳏夫’也百口莫辩。”
又冲她来了。文琢暗叹一声,旋即笑吟吟地将她的弓箭推开。
“奚落他‘鳏夫’,不就是咒我吗?料想这等粗鄙之语只在背后说说,不敢传进我的耳朵,何必计较呢。”
“你是不计较了,秦公卿可是盼你回来正名,盼了三年整呢。”魏良珂皮笑肉不笑道。
有几个不知状况的卿子已经在跟着起哄了,文琢微微有些下不来台,再看秦臻,也是一脸茫然失措。
这魏良珂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方才秉公处理算是将她惹了,此刻势如狺狺狂犬,你说她一句,她汪回一声,如此无穷尽矣。倒不如当众彻底拒绝,不给她无理取闹的机会。
文琢扶着椅子站起来。
“三姊说笑了,我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身体,如何射中红鸾?恐怕弓都拉不开呢。母皇和大姊让我做仲裁也是这个意思,既上不得场,就用两眼一嘴为大家添个热闹,欢呼一声,拍个巴掌,赠个彩头,我们各行其是,互相配合,才是佳节游艺之妙。”
她不卑不亢地调动周围人的支持,方才刚中了红鸾彩的小姑娘已经忍不住为她说话了:“四殿下身体不适还尽心仲裁,我着实佩服,若能中下一个‘喜穗’,一定双手赠予殿下!”
文琢对她笑道:“那就一言为定,提前祝贺你啦。”
对准自己的矛头被三言两语化解,文琢向魏良珂点头,又淡然地在她身旁坐下了。换作旁人吃了憋一定偃旗息鼓,谁知魏良珂不是那个“旁人”。
“鸾彩又不远,射中有何难?”
她说罢,张弓如月,搭矢射发,随着一声凌厉的破空尖啸,鸾彩应声落地,她命人拾给在旁观看的三公卿。那群卿子尚不知方才射花穗时众人出过龃龉,只是叫好称赞,于是良珂二话不说,借机将弓再次塞给文琢。
“四妹不妨试试,想必秦公卿也会欢喜。”
李朔看不过去了,闪身至文琢面前道:“三殿下,您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花谜可以代答,红鸾可否代赠?”良珂牙尖嘴利,气势毫不输人,“就是不知秦公卿认不认你这‘代妻主’。”
“喂!你瞎说什么呢?!”李朔大怒道,“真是白读了书,说话浑似野妇,岂有此理啊!”
“仲裁不公,有意偏私,才是岂有此理。”
“谁偏私了?”李朔完全没料到对方这么难沟通,当即将弓往身后一背就要动手,文琢连忙让柳墟拦住,这时魏先琳终于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似乎也听见了争执,表情有些难看。
她拿出了姐姐的派头,命令良珂道:“把弓给我。”
良珂交出了弓,只见魏先琳搭箭上弓,咬牙拉满,对着飞鸾的穗塔射出一箭,然而箭矢还没近红鸾穗的身,就沉沉地落下去了。
这箭射得离题万里,魏先琳凝眉问良珂道:“此弓是你平日沙场上用的?”
“正是。”
她忿忿道:“如此大力,莫说是四妹,就连我都拉不满!你说你安的什么心?若真想让四妹射,也要换把趁手的弓来啊!”
文琢没想到魏先琳一出场就是这样“声援”自己的,当下目瞪口呆,魏良珂怎能找不到台阶?瞥她一眼问道:“那大姊觉得多少斤的弓合适?”
“这……”魏先琳迟疑了,竟然看向文琢,像是等她回答。
好啊……
文琢算是看明白了,这魏先琳也没安好心!俩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她架到弓弦上去了。无论她回答多少,不是拉不开就是射不到,颜面扫地将无可避免。
心中暗骂一声,旋即想到出丑就出丑吧,反正在场谁都知道她病弱,即使出丑也不会得到更多嘲笑,便从魏先琳处镇定地拿走良珂的弓,按照小时学箭的记忆握紧。
搭箭,瞄准,引弦……
可是拉不开,真的拉不开。
手臂在颤,弓把在抖,唯有弓弦几乎纹丝不动。那些起哄的卿子们也鸦雀无声了,文琢反而觉得好笑,愈发努力地在众目睽睽下表演注定失败的蚍蜉撼大树,而后她放下胳膊,苦笑道:“唉,献丑了。”
先开口的是魏先琳,她代表了周围愤慨的民怨。
“良珂!你明知文琢重病加身,还要咄咄逼人,再这样我这个当大姊的可不容你了!”
“技不如人,唯有勤学苦练方不丢人现眼。”
像是惩罚她方才的多管闲事,良珂得逞的笑容不可谓不轻蔑,把弓从文琢手中抽出,径直走向场边手足无措的三公卿,将他带离胜券在握的校场,虽然没有任何掌声欢送。
这颗老鼠屎,终于不在锅里搅和了……文琢喝下柳墟递来的茶,口中应付魏先琳迟来的声讨,心中倒是平静。
今日这场小风波只是初探闳安旋涡的第一步,她不觉吃亏,反而因窥视良珂的性情而惊喜,刚想唤众人继续射穗,身后竟然传来秦臻的一句发问:“宣王郡主能否把弓借我一用?”
“秦公卿要做什么?”
文琢回头,发现他已经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李朔虽然迟疑,还是将弓递给秦臻,只见他迅速搭箭拉弦,箭头并没向着红鸾穗,而是朝着天空——更确切地说,是魏良珂离去的方向,拉满释弦!
箭矢在一阵低呼中倏然飞到天上,又头朝下栽在魏良珂面前三步远处,将三公卿吓得大叫一声。
魏良珂驻足,冷冷地回看过来,面色阴沉得可怕。秦臻提高了声音遥遥道:“臻初学弓箭,差点伤人,望三殿下海涵!”
魏良珂的架势像要搏命,她留三公卿在原地,大步流星地走回:“不会射箭为何拉弓?岂非拿生命当儿戏!”
然而就是这下意识的指责将她自己同样送上不义的刑架,周围已经有看热闹的贵女在轻轻发笑了,秦臻面对她的威胁丝毫不退,甚至又将箭矢搭上,这次瞄准的还是高高的天空。
“‘勤学苦练,方不丢人现眼’,这话是三殿下自己说的。容我再练一箭,若伤及无辜是我技艺不精,绝非故意为之,望三殿下知悉。”
他这话说罢,围在一旁的家眷都在推搡退去,生怕他一个失手伤及自己。唯有被独自剩在场中的三公卿举步维艰,刚挪开步,见秦臻的箭似乎也跟着挪了几分,顿时吓得不敢动了,差点哭出声来。
事情如此发展,倒是超乎文琢意料。她仍旧坐在椅上仰头看着秦臻,可秦臻没有看她。
他在生气。文琢突然意识到,秦臻少见地展露了倔强的脾气。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屈辱,反倒是他先生气了?
难道“少鳏夫”云云,真的说到了他的痛处?
良珂的样子像是马上要对秦臻使用暴力,可李朔挡在面前,柳墟也在冷眼观察,两人随时准备着和她打上一架。
在局面尚未升级到斗殴前,魏先琳一锤定音地制止了。
“秦公卿所言不错。良珂,方才你强迫四妹放箭,就未曾考虑后果!幸好她拉不开弓,万一不慎伤人,到底是她的责任还是你的?都别闹了,否则我要请示母皇定夺。”
看着张张充满敌意的脸,魏良珂只留给文琢一个堪称警告的眼神,话都不说一句就走了。
让人提心吊胆的箭,也终于在秦臻手上松弛下来了。
红鸾仍在天上飞着,秦臻向那里望了望,才低头看向文琢,正和她的目光相碰。文琢对他微笑道:“可惜我无法射下红鸾给你。”
“琢婠别介意她的话,”秦臻道,“我从来也不需要那个。”
众人不再围着看热闹了,妻卿三两结伴,共同射穗玩耍。秦臻也将弓还给李朔,得到她一句真情实感的夸赞:“我现在对四公卿刮目相看了。”秦臻刚要客套一句,李朔又问文琢道,“你说若是我弟在这儿,他会不会这么做?”
“李朔。”文琢示意她闭嘴,看向秦臻,发现他似乎没在认真听两人的对话,当即问他接下来想做什么。
秦臻恹恹道:“不知道……琢婠,我没听来有用的东西,但我不想回去了。”
“为何呢?”
“我可以留在这儿,跟着琢婠做仲裁吗?”他几乎是恳求地望着她,“有点累,不想到处走了。”
恐怕还是在担心她吧。
文琢刚点了头,柳墟便找来椅子让他坐着。今日之壮举不只让李朔刮目相看,就连柳墟也难能可贵地认可了他,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接纳和欣赏,唯独秦臻自己有点郁郁寡欢。
他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