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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射穗 “臻郎嫁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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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庆将持续四日。
首日逢晴,白云如盖,温暖而不炽晒。文琢路上得了大公主的提醒,说今日下午贵女“射穗”,男眷游山赛诗,晚上一起围着篝火舞乐酬神,简直欲将晴好天气利用到极致。
车马结队入了行宫,人们先进金帐拜见帝王与皇元卿,才各去分配好的宫殿中休息。文琢随着一位宫侍穿过花园走上向北的山路,七拐八扭地来到位于山腰处的楼台之前。
那楼台匾额上题着“漱星榭”三字,侧面临着一块小瀑布,早春并非丰水时节,瀑布也流得斯文,宫侍适时介绍道:“大殿下说四殿下好静,这里不仅离圣上的金帐近,还设在无人搅扰的山上,清幽雅致,最合适殿下居住。”
无论大公主魏先琳藏着什么心思,至少面上总能做到滴水不漏,“漱星榭”确实选得合文琢的意。她踏入榭内,耳中是木地板发出的吱呀和窗外的淅沥的瀑流,非但不觉聒噪,反而有些心旷神怡。
从东窗下望,可见一会儿即将举行射穗比赛的野场,南窗外是绵延的殿宇楼阁,人们忙忙碌碌,或搬运行李,或互相寒暄。西窗则临山临水,栅窗前是一方摆着棋盘和花瓶的小几,可以想见在此赏景下棋该有何等意趣。
踏上楼梯登临二楼,视野更好,摘星掬月或可成行。起居室亦在此处,布置得自然宽敞,文琢绕着漱星榭走遍每个房间和角落,愈看愈是喜欢。
“殿下和秦公卿是一起去仰门观用餐,还是由漱星榭的小厨房做?”
这里唯独一点不好,就是上山太累。文琢懒得出门,便让小厨房随便准备清淡可口的吃食。
趁着宫侍将随车行李摆放到各处,她拉上秦臻在窗前闲坐。此时刚到正午,校场还空着,射穗所需的标靶已经树立起来了。
“琢婠一会儿想射穗吗?”秦臻问道。
文琢张开双手调侃道:“你猜我现在可还拉得开弓?”
秦臻眼中一瞬的痛惜被他匆忙垂眸遮掩,自以为触碰到文琢的伤口,却没看见她淡然自若的模样。拉不开弓固然可惜,好在她还有一颗灵光的脑袋,她早想开了,身体好有身体好的活法,身体差也有身体差的活法。
“我是不是和你想象中不同?”文琢笑问。
秦臻谨慎地缄默着。
“臻郎嫁给我前,有想象过我是这般状态吗?”
秦臻微微摇了摇头。文琢心情正好,也不爱把心照不宣的东西说透,放过了局促的他,只嘱咐道:“一会儿别忘了听听那些卿子在讨论什么,留意什么。”
秦臻问:“琢婠最想知道有关谁的信息呢?”
文琢想起火璃珠引发的虎狼之争,她不知道母皇所说的需要配合的计划与谁有关,但不外乎那两人之一,便对秦臻用手指比了一个“一”和“二”。正逢山路上走来一个梳着马尾的人,远远地向窗棂内招呼道:“不巧,我来搅扰你们两个了!”
文琢一看,原来是李朔来找她了,当下迎她进来,秦臻则回避入内。李朔是实打实的北方人,见漱星榭依山傍水,通风不寒,邻水不潮,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参观四处过够了瘾,又邀文琢同去赛场,扬言一会儿要拔头筹给众人看。
“你出风头无妨,别惹得宣王更遭忌惮。”文琢小声提醒道。
李朔嗤之以鼻:“捷报都传来多少次了,只怕圣上对我的名字都看烦了。我到底几斤几两,她还未亲见,若射穗不全力以赴,圣上真以为我空有虚名,齐普无人,谁都能北面而除害呢。”
她说的在理,文琢当即意识到,将自己的生存法则套用到李朔身上并不合适。李朔需要张扬,让圣上看到她和宣王府对国家的价值,宣王宝刀未老,齐普后继有人。
只是今日,她将面对一个劲敌。魏良珂虽然没参与魏先琳的小宴,却早派人传话说要报名参加射穗。此二人都是多年混迹行伍,一个征北,一个防南,不知会否针尖对麦芒,将游艺的竞技性拔高一层?想到即将目睹一场精彩对决,文琢不禁隐隐期待。
吃过饭食,便往校场去。帝王观礼台早已布置完毕,母皇御座居中,皇元卿居侧,两位皇贵卿座位次之位于左右,其后还有隐在账内的几层座位,黑压压地连成一片。
作为仲裁,文琢在校场边得了个精致遮阳的小棚,以及五位负责计分和裁决的副手。她名为仲裁之首,到底不需事事亲为,副手们都训练有素,她的作用只是拍板而已。
文琢坐在视野最开阔处,小几上摆着柳墟沏的茶,和平常在晴玉斋中一样闲适。
随着日光偏移,开场时间已至,参加人员陆续到齐,母皇和元卿携众皇卿驾临金帐,在声声谢恩高呼中,射穗比赛鸣钟开场。
此项目乃棘国古老活动,可以追溯到游牧时代。当时骑马射箭是人人必会之技能,如今王国强盛,农耕满足了绝大部分生产需要,被族群代代相承的技能沦为游艺活动,供人表演娱乐、比量竞争。
经过数十年演变,射穗已经有了稳定框架。所谓的“穗”,乃彩靶之代称,因从前用飘扬的穗带得名,现在“穗”的种类就多了——“文射”中有内藏彩头的喜穗,有藏谜语的花穗,还有围绕穗塔翩飞的“红鸾穗”,这是青年女男最在意的压轴项目,颇具浪漫色彩。射得红鸾穗,赠予心中人,不少情谊就是借着红鸾互赠表达而出。
至于“武射”,则是沿用传统原则,比拼谁的技艺更加精妙。穗靶从低到高,从近到远,从大到小,一关比一关难过,拼到最后决出胜者,将得到圣上和皇元卿的双重嘉赏。
文琢所料不错,几轮下来,李朔就成了众人中最出挑的那个。她目力极好,箭术极高,指哪打哪,几乎将藏了谜题的花穗射下三成。答错题目会否出丑,她并不在意,若抓耳挠腮猜不中谜,就转圈作揖请好心人代答,最后将彩头大方相赠。
众人非但不因此而恼,反而对她技艺实心佩服。一人射,众人答,言笑晏晏,好不快活。
射穗活动就该在欢声笑语中为佳节打头阵的,直到三公主魏良珂执了弓箭,加入角逐。
也不知道是谁惹了这个神出鬼没的小将不快,她刚出场就带着股阴沉的敌意,硬插队到李朔的前面,搭弓拉箭,竟是三枚连珠,同时奔着三个花穗而去,将之逐一射落,引来众人一片叫好!
文琢也赞了一声,魏良珂却意犹未尽似地仍擎着弓,抬手又是三箭,这回依次发出,首尾相连,宛若一条长龙飞于校场,狠狠咬掉另一枚花穗。
她还没放手,即使载着谜题的花穗已经被宫侍送来面前。文琢隐隐觉出她的目标并非塔上的花穗,而是场上的李朔,只见她单引、双引、连珠……将剩下的花穗全部射下枝头。
叫好的呼声渐渐小了,魏良珂挥手赶走把谜花递给她的侍从,一题未答,却拿着她的弓,转头怒视李朔。
“四殿下,这……不合规矩啊。”
身旁的仲裁官不便忤逆魏良珂,便向文琢耳语,指望她以公主身份出面约束姊姊。
她只好微笑开口。
“三姊,武射还未到,按照文射的规矩,你射下什么花谜就该解什么题……”
话音未落,魏良珂就冷冷将她打断:“方才宣王府郡主也没尽数解题,旁人帮着答,又算什么?”
硬要按照规矩来的话,李朔也不合规矩,可这明明是皆大欢喜的游戏,除了她没人扫兴地提出异议。故而文琢当场被噎了一下,仍旧好商好量道:“一人解不出,大家愿意帮忙解也好。毕竟是比赛,更是游戏。”
“那好啊,我不爱解,只爱射箭。谁愿意解谜就去解好了。”
合作竟成了她嗟尔与之的施舍,她这番言论已经激起一些不满的窃窃私语,良珂犹不满足,催促宫侍挂上新穗。
文琢没与她打过交道,不知这人什么脾气,怎做出这等任性之举?举目四望,魏先琳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场边了,多少双睽睽之目正盯着她这个仲裁官。
穗还是要挂的,正如游艺不会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文琢提醒良珂向后站,她却脖子一梗道:“我就要站在这里,看看宣王府郡主有没有我方才射得快、准、稳!”
饶是李朔有意露脸,也不愿不分场合地胡搅蛮缠,口称射过一轮,甘愿弃权,换其他人上场。谁知良珂像听不懂她的委婉和托词,听说李朔不射,自己索性射个尽兴,新挂好的花穗又尽数零落,完全没给旁人发箭的机会。
锦簇凋零如雨,谜题皆成废纸,与赛者面面相觑,敢怒而不敢言。谁知此时竟还有宫侍捧着金帐送来的彩头,说是圣上和皇元卿奖赏魏良珂之高超技艺,想来是金帐太远,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那边还不知道。
这下坏了,魏良珂有人撑腰,更自信了,竟然催促文琢道:“既然谜题不劳我作答,旁人也没此雅兴,不如就宣了结果吧。四妹是仲裁,你看谁为首胜合适?”
如此不讲道理,还一心想把她卷进去?这人是一向如此,还是今日哪根筋搭错了?
若没有母皇的彩头,文琢倒还能秉公处理,可如今偏向李朔难免带了忤逆母皇之意,想当初选择当仲裁就是为了避重就轻,讨个清闲,怎么偏偏半路杀出来个魏良珂给她出难题呢?
电光石火间,心思转了百千回,文琢终于在众人期待中开了口。
“三姊方才射花最多,箭术足见精妙,母皇亦看在眼中,特意嘉赏三姊。”文琢说着,冲宫侍做了个手势,让那些谜题再次呈到良珂面前,“只是射穗有射穗的规矩,方才宣王郡主答出一半谜题,众人帮解一半,若三姊也能答对过半,其余集思广益得出谜底,榜首之名当之无愧。”
魏良珂再次挥开端着花谜的侍从,冷冷道:“我若不想答呢?”
文琢不卑不亢地一笑:“那便只能是宣王郡主居首了。三姊已得母皇青睐,想必不愿恪守规矩,也是不想在游戏输赢上斤斤计较吧。”
见魏良珂不答,文琢向她作揖,将代表榜首的花环赠予李朔,代表次位的香囊赠予良珂。许多人为李朔叫好,让魏良珂表情硬得像铁,竟不接花环,随口赏给侍从。
不能再让她搅局了。
魏先琳仍旧不知所踪,文琢只能挺身而出稳住局面,对副手悄声道:“去挂上红鸾穗。”
吓出一头冷汗的副手心领神会,立即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