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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同谋 弥望并非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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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会掉馅饼吗?
莫说多疑如文琢,就是饿极了的街头乞儿面对惊天巨饼,也会掂量三分。
理智在对她耳语,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你一无所有,好事凭什么砸在你头上?可对母皇的了解又让她隐隐相信,只要能稳住母皇的帝王之权,无论多孤注一掷的决定母皇都做得出来。
当年是一脚踢开亲生子,如今三脚踢开三位养子,不过旧业重操。
“我无所倚仗,亦无根基,如何与两位姊姊相争?”她问。
母皇的回答深沉而笃定:“朕,就是你最大的根基。”
有些耳熟。从靳大人那听过,也从秦臻处听过,前者是母皇的喉舌,后者是母皇的眼睛。
“先琳钱银丰厚,晰圭人脉通达,这些都是她们母族辛苦耕耘之成果。当初亲王们野心昭昭,完全不把朕放在眼中,现在先琳和晰圭行事虽有过分,却仍视朕为主为母,不敢违逆,情况已经比当初好上太多了。有朕帮你,不必害怕。”
文琢意识到母皇总是不提三公主魏良珂,而把大公主和二公主并名,因而问道:“三姊良珂呢?她的母族强大吗?”
“良珂之盛不在母族,而在她自己。她多年随军历练,在乾南诸多战役中声望弥高,因不常回闳安,京中根基不如先琳与晰圭。”母皇说到此处,意有所指地一笑,“就像齐普的李朔。这些个小将有崭露头角的本事,能为朕镇守边疆,可声望过大,也让朕隐隐担忧。”
母皇会忌惮宣王吗?虽然王爵不会再度承袭,可军功是随身来去的,李朔展露的头角,早晚成为她的锋芒。
文琢不便表明与李朔的亲近,只把担忧藏在腹中。既然良珂的军威也让母皇介意,看来她也难逃被一脚踢开的命运了。
“想做成此事,需要莫大襄助,可您若襄助于我,谁又看不出来呢?”文琢担忧道,“届时我成为众矢之的,谋皮不成,恐怕在虎狼眈视之下,连埋骨处都没了。”
母皇道:“你要明里做吗?像现在这般以孱弱之姿惑人,不是很好?”
她的伪装总能被母皇一眼看透。在朝堂翻滚四十余年,帝王炼出了一双火眼金睛,文琢实在有些害怕,不敢看她,也不敢说话,生怕被透视了灵魂。
“年轻人血气方刚是好,可千万别在该寂静时沉不住气。朕能在先皇元卿手下蛰伏十六年,你难道只能蛰伏八年?朕年纪虽大,余下的命比你短,可说到耐心,朕可比你多得多。你就照你现在的法子蛰伏吧,日后你在暗,朕在明,咱们母子齐心合力,定能把事办成。”
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敲定了一次密谋,和她八年未见的、心怀鬼胎的女儿策划夺走她养女的全部。文琢没有拒绝的余地了,母皇不会容她既洞悉圣意,又苟活于世。
她同意,忐忑着,唯唯诺诺。但母皇完全不在意她的姿态,只问道:“你只有一名叫柳墟的护卫?”
文琢心中一凛:“是。”
“别紧张,你用惯的人,朕不会从你身边抢走。”母皇道,“朕再派给你几个得力人手,你一并带回府中吧。”
如今往她府中安插多少人,已经不是文琢在意的重点了,她只庆幸,柳墟没有被母皇借故遣走。
“接下来,母皇要儿臣做什么?”
母皇的解释仍旧暧昧不明。
“现下将值佳节,不宜有大动作,还是静候良机吧。朕有步棋需要你配合,这步棋下完,你要做什么便去做,不必事事找朕商量,朕相信,亲母女间有血脉相连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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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府,她不仅带着母皇的赏赐,还有一群护卫和一个医官。
现在四公主府更热闹了:魏晰圭的仆从、秦臻的总管、母皇的护卫、御医署的医官……各路人马济济一堂。文琢和她的唯一心腹柳墟,像身处闳安戏楼子的观众席,看众人在一方院落粉墨登场。
文琢静心思索,似乎母皇也到了别无选择的时候,想把继承权固定在自己的血脉上,若不扶植她,难道扶植五妹符珩?她才只有十二岁呢。
就算四女儿病成这幅样子,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托付重任了。
文琢甚至想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母皇或许也愁得睡不着觉。当着她的面却要硬头皮说出激励之语,演出舐犊之情,那场景一定滑稽得很。
反正母皇需要她,她也需要母皇,便结成同盟吧。这些年来她明白了这个道理——亲情是淡漠的,共利才是隽永的。
被母皇赐予她的侍卫首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名叫洪篆节,据称受教于江湖名门“生死地”,在服侍文琢之前一向供职于黎皇卿处。
文琢对这位黎皇卿从未耳闻,大概在她去齐普后才入了母皇的后宫。那时对“废左罪夫”列罪清算时定过一个“把持后宫”的罪名,受他蛮横掌控,母皇后宫空虚到卿子只手可数,而随“废左罪夫”覆灭,后宫才像春草渐渐丰实。
她不知道一位居于深宫的男人有何护卫之必要,洪篆节的能力也无法从他的上个主人处评判而来,但母皇信任他,这点毋庸置疑。
府邸由萧瑟变热闹不过是一夕之间,访客也一直未断,今日晚饭后来的是宣王府郡主李朔,也是迄今为止唯一让文琢真心欢迎的客人。
李朔初次来闳安,正值“纺花节”将至,许多住家张灯结彩,内河也有百姓放灯祈愿。李朔来四公主府的一路所见令她心痒难耐,见了文琢的面,非要邀请她出府同去看看。
反正留在院中也是敷衍诸方耳目,倒不如与友偕游,恣意一番。
她需要名目让李朔试探新护卫的能耐,便让柳墟留下,洪篆节随行。与李朔看罢花灯,赏过灯市,又去歌坊歇脚,此时天已黑了,来客多半饮至微醺,借着酒兴邀佳人上楼,歌者也尽唱些靡靡情意。
舞郎唱伎,媚眼勾人,提醒来客莫负春光;轻歌慢词,缠绵情话,织就此夜长乐无极。
“今日是我陪你,过过眼瘾够了,”李朔半开玩笑道,“你家中有秦公卿等着,齐普还有个我弟呢。”
“我要是你和宣王,就另觅良媳。”文琢道,“铭川年少无知,你们竟也纵容。”
李朔饮下一口酒,幽幽道:“就算你想尽办法与齐普斩断联系,我都不会同意了。你可知今日朝堂之上圣上问起我母王近况,有意让她再过几载就来闳安颐养天年吗?北部战事方止,圣上就惦记起母王的爵位了,不削弱我家的势力,她是不会安心的。”
果然啊,宣王所担忧的这天迟早会来。作为北境之主,职责本是守护一方安宁,不被外敌侵扰,可一旦北境真的安宁,她的爵位和实权反成帝王心腹大患。
飞鸟既尽,良弓待藏,比起王爵,更要紧的是北地换帅,宣王府也将名存实亡。
文琢何尝不懂李朔的意思?哪怕李铭川嫁给她只做庶卿,到底还是与她结成姻亲,凭她日后的地位和权力,没准儿能保住齐普李氏的地位和荣光。
只可惜文琢目前只是吃了张母皇硬塞进口中的饼,夹着名为“储君之位”的并不可口的馅料,弥望并非坦途,三座大山聚首,怎么处理都是难题,这时候谁会惦记儿女情长?
“当务之急,是想个法子将宣王拖在齐普,不要轻易离开。宣王乃王爵之硕果仅存者,若信了母皇的承诺,来闳安颐养天年,再给你一个不痛不痒、看似风光的官职,那就上当了。”
李朔笑道:“要么说母女连心呢?圣上就是这个意思。她有意过几年将统领巡防营的活儿交给我,这诱惑可非同一般啊!”
当初多少开国异姓王都是这样被留在闳安的,好在李朔还年轻,就算母皇拿这话当诱饵,她的资历也不能服众。
李朔道:“现在都不打仗了,用什么借口能把我母王留在齐普呢?卒勒去年都被咱们打怕了,现在入春休猎,给牲畜配种都忙不过来,吃撑了才会南下。”
“宣王的作用不只在打仗啊,”文琢突然想起火璃珠,沉吟道,“不如搞些钱?”
“搞钱?”
“齐普盛产珍宝,诸多珍奇玩意,挑些质量上乘的献给母皇,就说是卒勒部迫于宣王威慑,自愿献宝请和。现在丰库匮乏,我母皇急需钱财,北部的仗虽然不打了,可我大棘与乾南诸部落年年摩擦不断,征兵设赏与年弥增。若派旁人接手齐普,威慑不足,怎能从邻国搞来钱财?”
李朔在心中盘算一遍,认为此事靠谱,文琢又道:“不能光指望我娶你弟弟,万一我成不了靠山,你和宣王岂非岂下错了赌注?解渴还需近水啊。更何况我如今已经自顾不暇,你若知我今日面圣听闻了什么消息,当懂我为何如此心焦了。”
她叹息着,将立储云云之语讲罢,李朔惊喜不已,却也替她发愁。
“你初来乍到,要你撼动大公主、二公主的根基,岂非蚍蜉撼树?”
谁说不是呢?李朔在闳安待不长久,势必无法帮她,文琢也只能以独木之姿,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先帮我个小忙,”文琢用手示意站在卷帘之外的洪篆节,对李朔道,“这是我的新护卫,来自‘生死地’,她们的功法我不懂,无法判断这人几斤几两,你帮我试探一下。”
李朔心领神会:“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