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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真诚 “若还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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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怀心思,也没再说话,只将似睡而非的呼吸留给对方,不知过了多久,文琢尚在酝酿睡意,却听见秦臻的脑袋转了过来。
“琢婠,”他轻声唤道,“您睡了吗?”
“还没。”她道。
“我有句话想对你说,”秦臻道,“我准备考试,不是因为想去机巧阁,而是因为涣城离齐普近一些。”
文琢“嗯”了一声:“近一些又怎么呢?”
“我想去齐普,三年来一直很想,但没法去……这里有座府邸系着我,圣上也不同意我离开闳安,唯独这件事,如果做成了,无人能阻挠。”秦臻道,“若我考去机巧阁,在涣城受业,就能正大光明地离开闳安了。”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如梦如雾,文琢睁开眼,一时间判断不出他的话是实情还是辗转许久终于想出的合适理由,索性不接茬,静静等他说下去。
“‘若没有得到琢婠回来的消息,今年我就会报名考试’——我的话其实是这个意思,”他道,“若还等不到你回来,琢婠,我就北上去找你了。”
文琢闻之一叹。
自那次惊变后,她就养成了与从前截然相反的性情,先权衡利弊、分析得失,这让她总对好意持有表面的接纳,实际无动于衷。
“母皇不让你去齐普吗?”她问。
“是,圣上总说还不是时候,贸然前往,会搅扰到你……可我担心,琢婠在齐普过得不快乐。每次通信你只以寥寥几字回复,大概有许多话憋在心中,难以言明吧。”
她突然想起秦臻刚来齐普见她那日,向她叩拜时流下的那滴眼泪,莫非是自己想多了?他真在哭他的得偿所愿?哭两人的久别重逢?
算了,管它真真假假,她决定不再思索秦臻是否真诚,今日太累了,继续琢磨,也太累了。
“睡吧。”
秦臻将头稍微凑近,试探地询问道:“琢婠,我可以和你睡同一个枕头吗?”
文琢向另一边移了移位置,将枕头的一半分享给他。轻柔平缓的呼吸声、夜枭的叫声、那些猜忌或者柔情的低语,都逐渐消失在深沉的梦中。
次日文琢依旧醒得很早,窗外隐隐传来清理院子的窸窣,让她涌现重回晴玉斋的错觉。看到不同的室内陈设,才略有失望地记起已经身在闳安。
秦臻服侍她穿衣洗漱,打开房门,一切焕然。
院中泥坑不复存在,落灰廊柱均已擦净,墙逢中杂草不生,唯有东西厢暂保持原样,等着秦臻亲自安排收拾。
用过了早膳,被秦臻放假的三位仆从也回来了,三人都不是宫中造籍的仆从,而是被秦臻聘请来的百姓。
对于文琢而言,他们同样不知根知底,可秦臻用了很久,对院子也更熟悉,便破例给三人升了总管,让秦臻带着去收拾东西厢的烂摊子。
文琢得空四处散步,从有模有样的前庭沿回廊走到后院,目见一片开阔的园景。
魏先琳倒没说错,这院子的确大,楼阁有三,池苑有一,赏景桥曲折蜿蜒自东向西,凌架于芙蕖菁藻之上,另有座小石拱桥沟通观鲤塘,走下桥即入假山后的凉房,盛夏避暑于此想必妙极。
虽然周围有些荒芜的杂草,但经过翻整,应该可以开垦出一处药园。
药园——文琢惊讶于自己会想到它,不由得露出一抹微笑,因为悬光曾说过类似的话。他希望将来的家不太大,但有个独立的园子种药,这样就不用造访阁内药圃,免去寻求批准的麻烦。
不知道他此刻怎样了。齐普也该入春了,进山的路,当不会那般难走……
正想着,柳墟突然过来找她。
“殿下,二公主殿下来访。”
她刚乔迁,客人一个接着一个。昨日收了魏晰圭的仆役,今日她即登门,看来是拉拢和示好之意。文琢立即随柳墟前去迎接。
“二姊!本该我亲至府上致谢,竟因抽不开身害你先来了。”
魏晰圭笑着挥手:“你还生着病,哪里用得着这么客套?日后走动的机会多的是,谁先谁后,不必计较。”
她与文琢亲热地执手进门,见到自己送来的奴仆们来来往往奔波操劳,满意叹道:“不错啊,这么热闹!”
“多亏姊姊未卜先知,送来这许多人手,我府邸百废待兴,若无这些人帮忙拾掇,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又客气了不是?”
魏晰圭的满意写在脸上,就连迈步都比刚进门时阔上几分,站在前院当中对众仆从道:“你们踏实做事,不仅四公主有赏,就是本殿下也有赏赐!”
众人附和称是,晰圭和文琢便进了会客厅,这里一改昨夜萧瑟,屏风搬进来了,装饰物摆起来了,桌椅花瓶都擦亮了。柳墟呈上沏好的“鹿茸金”,茶香弥漫,引得魏晰圭长吸了口气,品过一口便赞:“这茶气味独特,口感醇厚,亦有回甘,是什么好东西?”
文琢笑道:“这是齐普寒山上才有的树叶,名叫‘鹿茸金’,喝了不仅趋避严寒,还提神醒脑。此茶以嫩芽为上佳,子叶成对,毛如鹿茸,因此得名。每年只产一点,我临走时,宣王送了我三份茶饼。”她介绍完,唤柳墟道,“去准备一份给二殿下。”
“怎好割爱!”魏晰圭还要推辞,“你留着喝,我若是馋了,就来你府上讨要一杯,你还会嫌烦不成?”
“二姊驾到,我求之不得,但好东西也要配上识货的嘴,出了齐普很少有人喜欢这味道,二姊既喝得惯就是有缘,带回去吧。”
说话间柳墟已经将茶饼送来,晰圭不再推辞,收了茶饼,啧啧赞叹:“偏远之地就是会产珍品,你看那极品的茶、药、珠宝,不都长在齐普吗?”
她说着,目光在会客厅内四处逡巡,有仆役正在擦拭已经摆上装饰品的百宝架,两枚火璃珠一大一小正放在架子中间,只一个错身的功夫,就被晰圭认出。
“哎,这是……”
文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中暗暗一跳,不动声色答道:“火璃珠。”
“你也玩这个?”
文琢摇头,命柳墟拿来。
除魏先琳外,晰圭是她府上第一个访客,那珠子刚刚摆上架格就被她看中,此刻爱不释手地把玩,倒引起了文琢的注意。
“听闻四妹路遇一些风波,和火璃珠有关,难不成就是这两颗?”
文琢道:“原来二姊也听说了,正是这珠子引来的祸事。那日我遇雨外宿,有贼人在我窗下蹲守,亏我一向睡觉轻,听闻动静,就把柳墟叫醒了。”
二公主便转头看向柳墟:“柳侍卫抓到人了?”
文琢摇头:“我只带一个侍卫,哪敢开门查看?只能等那人走了才报官。我猜此事与火璃珠有关,是因为我只在换珠子时露过财。”
她说完这话,又不免奇怪。荣鼎号与大公卿直接相关,就算消息传到闳安,也该引起大公主魏先琳的关心,怎么昨夜她来府上做客毫无动静,反而是二公主魏晰圭上门询问?
她未向捕快说起假珠真珠之事,如今对着魏晰圭也只称奇道怪。魏晰圭又添了些茶,慢条斯理地喝着,氤氲在蒸腾热气里都笑容意味深长。
此事涉及荣鼎号,牵扯魏先琳,按照二人针锋相对的关系,她恐怕有一番高见要发表了。
“你可知,那荣鼎号是谁的产业?”
果然不出所料。文琢佯装不解:“听闻是大姊的姻亲?”
晰圭似笑非笑道:“正是,那荣鼎号的老板,是先琳家公卿的姨亲。荣鼎号生意做那么大,多亏先琳维持运转,就连利润都要抽出六成给她。”
“六成?”文琢瞠目咋舌,“荣鼎号生意不小,那可真是一笔巨款。”
“谁说不是呢?我为你接风只能送些劳力,哪像她有真金白银,能给你这么些宝贝?”晰圭道,“母皇总告诫我们,身为皇室宗亲要崇尚节俭,还有意成立‘丰库’,让贵族投存闲钱用于民生。我自然举双手赞成,唯独有的人,生怕被母皇占去便宜,今年说要兴建猎苑,明年说要加固内城,总之钱总有用处,也就交不出来咯。”
她没指名道姓,可谁会听不出来她的暗示?文琢迟疑道:“怪不得。唉,可就算我在荣鼎号露财,她们也不至于打客人的主意吧?做生意就好好做,打劫偷窃实在说不过去。”
“你当这种事她们做的少吗?”魏晰圭从鼻头哼出一股厌恶的气,“多亏你机警,换个平头百姓,就那夜的阵势八成命都不在了!你后来表明身份,她们才投鼠忌器。”
听得出来,魏晰圭有意要落井下石,攀咬大公主魏先琳了。文琢皱眉佯作沉思,最终还是说了句“公道话”。
“下人惯会仗势欺人,自以为靠了大公主这棵大树就行事乖张,瞒着大姊也是可能的。我思来想去,还是该提醒大姊一声。手下为非作歹,岂非败坏名声?”
话音刚落,就被魏晰圭打断。
“你太单纯了!还想对她说?断人财路的事,你当说了管用?文琢,你可别犯傻啊!有的人面上和善,口中蜜腹中剑,别被骗去呢!”
“二姊的意思是,我不必追查了?”文琢犹豫道,“也别告诉大姊?”
“我要你存个心眼,有些事情看破则矣,不要戳破,装聋作哑罢了。你信不信几日后那捕快为了结案,都敢凭空扭送几人顶罪?整个昌定府和魏先琳穿同一条裤子,别那么天真!”
她连敲带打,把文琢已说出口的迟疑和未说出口的猜忌统统封缄,火璃珠也被她放下了,这回不再如获至宝,而像放下两只烫手山芋,示意柳墟道:“收起来吧,别摆在明面上,免得先琳过来看见了,疑心你要向母皇揭发她。”
文琢不敢怠慢,忙命柳墟收好,似乎焦心难抑,竟弓着腰咳嗽起来,晰圭好意安慰道:“事见多了,就习惯了,下午还要进宫见母皇吧?母皇年纪大了,且捡些开心的事说给她听——比如你身体越来越好了,闳安温暖宜人,府中住着舒心,人手得力。”
文琢强作欢笑,颓然叹息道:“多谢二姊对我说这些真心话,快正午了,留下一起用膳吧。”
“你忙着,我走啦,我只是不放心你,就过来看看。”晰圭说着,就要告辞,让文琢留步,将所赠的茶饼带在身上,“别愁眉苦脸的,没事啊。有事就找我,我和那厮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