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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周公子 甘愿自截精 ...

  •   ——

      文琢绕过泥坑,让秦臻打开东厢的门,借柳墟的提灯看向四周,此处陈设应是书房,却又实在与一般的书房不同:书本不放在架上,反而三五一堆,或开或合,随意摆在地上。那把椅子也失去了原本的用途,被搬来蒲团旁充当盛放文房四宝的临时案几。

      “公卿不在时,有贼人入府行窃了吗?”柳墟惊道。

      “没有……”秦臻仿佛做错事被发现的小孩,“确实有些凌乱,但我会整理好。”

      又陪着小心向文琢提议道:“琢婠可否先别让仆役收拾这里?有些书页还没来得及做标记,由我自己处理吧。”

      文琢弯腰拾起一本书,看封面写着《机关图略》,稍翻了翻,是旧时机关匣图谱及讲解,其余散在周围的也多半是这一类型。

      秦臻当真在研究机关术?还研究得这么……热火朝天?他这回不想遮掩了,而是实打实地露了满地。

      离开这里再往西厢走,比刚才那边好一些,最起码东西都摆在柜子上,即使不太整齐。角落里堆放几块木料,地上尚有残屑,柳墟抬头看向天顶,仍分析错了方向:“这里漏雨?在修饬吗?”

      “……是我打磨木料,还没弄完。”秦臻道。

      “那怎么无人收拾呢?”

      “我不要他们收拾的,怕下次又找不见了。”

      母皇当不会授意他做个凌乱的持家人,文琢和柳墟交换眼神,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这院子凌乱的状态并非由于仆从怠慢,而是秦臻并不具备公卿该有的、管理府邸的能力。

      他没有在管理,只是在生活,作为走母皇方便之门的公卿,不懂持家之术也能理解,毕竟母皇没有真心实意地为她遴选卿子。

      现在是时候给他立规矩了。

      文琢呼出一口气,对秦臻道:“这样不行,公卿,以往你独住持家有诸多不易,按自己喜好和方便规划我能理解,但我已经回来了,你看这府邸哪里像我的家?我住着岂会舒服?你若怕找不见东西,想个有效的方法存放,总之不能这样下去了。”

      她不叫“臻郎”,只叫“公卿”,是提醒他的身份而非她给出的情谊。秦臻惭愧得满脸通红,当即告罪认错,向文琢许诺明日即收拾妥当。

      文琢实在劳累得很,道:“你也乏了,随我去休息吧,明日下午我要进宫,我不在的时候,你慢慢做。”

      等她回来,要看成果。

      回家住的第一夜,并没文琢想象那般舒坦,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复盘打进门起一切所见:硕大的污泥,四处的尘埃,凌乱的书房,西厢的废墟……

      公主府浑似废宅,听说还有个后院,没能亲眼目睹,凭想象也知道野草该有多芜杂,池塘该有多污浊。

      秦臻自小生活在禁中,不该如此邋遢啊,更别说一住就是三年,他怎么忍得了的?

      她想不通,秦臻也未眠,侧脸向她,借月光小心地观察她的面色。

      “琢婠,”他轻声道,“我知错了,日后不会这般懈怠,不如您罚我可好?别气坏了身体。”

      “我不气。”文琢只是觉得很多事没想明白,看不透的秦臻仿佛脱离了掌控,这种感觉让她排斥,“你为何只留下三位仆从?是钱不够用,还是他们不听话?”

      “最初府中是有十几人的,后来有偷盗夹藏者,我就放逐了一部分,余人偶有口角,结党生事,难以管教。我想着人心不齐,即使同住檐下也不便管理,干脆只留一位厨子、一名管家、一个洒扫,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做。”

      听罢描述,文琢认定他是真不擅长掌管府务,又问:“那你为何学习机关术?”

      “在宫中时,臻曾有幸结识机巧阁匠人,对机关术有些向往,”秦臻道,“少时没机会深入了解,宫中又只有那几种字书及规诫供男儿背诵,与琢婠成婚后,我才得空购书研读,琢磨机奥。”

      涣城所见再次浮现于脑海,文琢问道:“你莫非是想参加机巧阁的考试?”

      “对!”秦臻声音虽然小,却透着喜悦,“若没得到琢婠回来的消息,今年我就会报名了。”

      你听听看,这叫什么话?

      这哪里是一个公卿该有的规划?文琢越听越觉不对,原来与她结婚是为心无旁骛备考?若她不回来呢?秦臻就会参加考试,去涣城学艺了?

      这是拿她当跳板,曲线救国?

      原本的理解和同情,都随着这猜想消失一空了。

      “臻郎,你是否根本就不想当公卿?”

      文琢的发问让秦臻愣了:“什么?”

      “你也的确不像能当好公卿的样子。我实话说吧,无论当年为何赐婚,好在这些年天各一方,感情不笃,你清白尚在,尚有转圜之机。”文琢道,“我可以与你和离,反正你只是入籍,婚礼还未办,只待向母皇解释清楚,出籍毫无问题,亦不会耽误你再嫁。”

      月光下的文琢神色淡然,说这些话不是赌气,而是她当真豁达至此,和离也无妨。意识到这点后,秦臻感觉胸口的血一路冷到指尖。

      他坐起来,几乎仓皇。

      “我没想和离……若、若我想和离,为何给琢婠写八年信?又为何自请嫁于琢婠?”

      为的什么?当然是母皇的安排。其实就算她提出和离,母皇也不会同意,故而这话只是试探秦臻。文琢不说话,由着他自乱阵脚。

      自证真心比证明有罪更难,秦臻百口莫辩之余突然问道:“琢婠想和离,莫非是为了周公子吗?”

      “什么周公子?”

      她结识的人不多,搜肠刮肚也只能在身边找来一个姓周的:“你说的是周悬光?”

      秦臻没回答。他背对着窗棂,低垂着头,样子有些寂寥。

      好端端的怎么提起周悬光呢?文琢从被窝里爬起,与他平视,试图研读他的想法。

      “琢婠是否在北地已有了相好的男子?与臻和离,就能名正言顺娶他了?”秦臻蚊声道,“从白羊城启程时,周公子事无巨细,叮咛嘱托,满腔留恋溢于言表,臻不是没留意到……”

      这是他的策略吗?若能证明她另有所爱,地位就可能因愧疚得保?

      文琢并不想过早把周悬光卷进来。

      “周医师对我的关怀只是医者仁心,臻郎不必多想,我没有娶他的意思。”文琢道,“我只是在考虑咱们之间的事。遣散奴仆也好,怠于掌府也好,学习机关术也好,在我看来你都没有将公主府当成需要经营的家,也没把自己当成我的卿子。我并非要你让位他人,只想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当然,决定权在你,我不会强求。”

      她说得清晰,回头将烛火点了,摆出一副夜谈的架势。

      灯烛的暖光照出她满脸的疲倦,秦臻想起她今日奔波赶路、面圣回府,临睡还要处理自己的烂摊子,当下大惭道:“我明白了,琢婠睡吧,明日我就率众仆收拾打理府中各处,不教琢婠烦心,只是……”

      “什么?”

      “琢婠不要再疑心我有离去之意……现在我之所为还不像一个好卿子,但我会努力学的,”他的睫毛在脸上斜投下长长的阴影,带着恳求道,“也请琢婠,莫再轻易说出那句话了。”

      文琢反应了一下,意识到他指的是和离之语,点头道:“好,既知你没有此心,我不再说就是。”

      她答应了,可秦臻心中还是一片惆怅。

      文琢并不懂他的难过——她不仅第一时间想到和离,还如此轻易地说出口,仿佛与他分道扬镳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任何眷恋和犹豫。

      于文琢而言,他是回到闳安才面见的卿子,可于秦臻而言,住进文琢的家已有三年。“清白尚在,亦不会耽误再嫁”,这话对他的伤害,远多于文琢不再主动提及和离的安慰。

      他更睡不着了。其实文琢也没睡着。

      悬光,周悬光。她挡住了秦臻的猜想,可悬光只和秦臻见过一面,感情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两人确有日久相伴的情谊,也都说好了不给名分,其实细究起来,戳破与悬光的那层窗户纸,还是由于与秦臻的大婚——

      文琢被送入金溪阁时,周悬光还是跟在师傅身后磨药粉、认穴位、背方剂的学徒,文琢是他经历过的第一个病患,也是迄今为止最难对付的一个,每次他看见文琢毒发的挣扎都会悲哀又庆幸地想:这次不成了,她也终于要解脱了。谁知她身体里顽强的生命力显出和外形截然不同的坚韧,扭不断,拗不折,忍住诸多痛处,生生挺了过来。

      他岂能不被这样顽强的人深深打动?看着文琢的病情在多方努力下逐渐好转,那颗济世救人的初心也跟着坚韧了。文琢驱毒受痛时,他总是默契地递过一只手让她抓握,以此传达鼓励和安抚。少年相携,两小无猜,正是这生死关头的守护给了两人相近的可能,疗病之余谈天论地,渐渐投机。

      文琢提防心很重,像只因踏入陷阱受过伤的幼兽,悬光多年尽心照顾才得到她的认可。朦胧的信赖和好感是不消言明的,两人也没往友谊之外的地方想,往往一场病终,交集也就随之终结,一人留在金溪,一人返回白羊。

      幸赖金溪医阁不辞辛苦,文琢的病情在几年后得以遏制,周悬光也积累出了独当一面的能力,为文琢调理身体的活儿由师傅交到他的肩上。无病患和课业时,他就下山,往宣王府为文琢号脉量药,渐渐的,晴玉斋就成了他如白羊城的必至之处。

      直到圣上为四公主赐婚的旨意传来,这前无古人的异地婚礼令宣王府分外迷惑。秦臻未得旨意与文琢团聚,可公卿已经入住闳安四公主府,无实却有名,文琢这边也只能摆出红烛喜堂,遥拜天地,做了场呼应的“如婚”。

      说到婚礼,就不得不说起棘国为贵女传授云雨之术的传统法门——开蒙。曾经在闳安有个与文琢相伴长大的“蒙官”,八年前被视为废左罪夫同党赐了腰斩,后文琢久病不愈,再未立人,如今公主已经成婚,“蒙官”尚未备齐,看上去颇不像话,便让她在众男子中挑出个心仪者,破例代行此事。

      文琢选了悬光,对方亦心照不宣似的,甘愿自截精脉,入帐侍奉,做了有实无名的卿子。

      由于悬光并非真的“蒙官”,也就无需遵守那初次陪侍后即被遣送远方、不致贵女耽于一人的规矩,晴玉斋中如柳墟等近仆都将周悬光视为半个公卿,待他比待别人更加尊重。

      这些都是秦臻无法得知的细节,文琢也不想让他知道。几年前齐普与卒勒交战,穹弩之末的卒勒部想了个阴损的狠招,重金收买草莽绑架李铭川以威胁宣王,还好阴谋被郡主及时识破。

      “我如今都不催促朔儿成家了,人怎可露出软肋?”事后宣王后怕地叹道。

      文琢可不想这样的事在自己身上复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周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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