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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府 失忆之人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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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也好,忐忑也罢,在马车辘辘的颠簸和时而的咳嗽中,文琢一行终于抵达帝阙。
点点星辰和万户灯火映出闳安城内一片繁华。闾阎相对,楼阁掩映,通衢旷阔,栋宇如林,这是齐普不可一见的盛景。
杳无音讯的四公主终于回京,引得百姓咸集,在交戟站立的卫兵身后汇成看热闹的人海,郡主和靳大人骑在马上,为公主及一众使者载舟开浪,引至巍峨宫阙开启的门前。
文琢不记得当初怎么穿过这道门,归来之路倒是一步一步看得清楚。门上整齐的乳钉反映火光,在视野中节节退去,当路从粗粝石板换做整齐方砖,颠簸渐渐察觉不到了。她下车,转登恩辇,宫侍说这是母皇体恤公主一路劳累,特意为她备的。
此时此刻,是什么心情?
文琢自问自视,没有激动,也没有得偿所愿的畅快。她瞥见台阶下草根萌发绽开的石隙随提灯流转,宫殿群的漆黑剪影连成一头昏睡的伏兽,让人忍不住屏息敛气,和记忆中闲适而温暖的童年并不相同。
到底是记忆过度美化,还是她的心境变了,对闳安祛魅了呢?
下了恩辇,拾阶而上,走入那座光耀如昼的殿堂。身穿玄黑凰袍的人影终于映入眼帘,五官却朦胧在金玉为饰的高座上。
直到现在,文琢终于确信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因为她已认不出母皇的脸了。
她跪拜,口呼万岁,像是为了那身衣服,而非那张面孔。御座旁立着几个人影,同样朦胧着五官,她只能凭借数量猜出那是她的三位皇姊和一位皇妹。
帝王离开御座,走到面前,和文琢四目相对。仔细观察之下,母皇和她无疑是像的,无论眼睛还是鼻子,可是又不像——文琢皮肤苍白无光,体态瘦弱,连上二十二级台阶都让她气喘,母皇虽然年迈,却神仪丰满,宝相端穆。
“文琢吾儿。”她唤着,眼角湿红,将失而复得的女儿拥在怀中。帝王柔情化作一滴垂泪,冰凉地擦在脸庞,文琢封寂已久的心终于跟着瑟缩了一下。
曾经母皇就是这样唤她,称呼八年未变,为何还让她感觉陌生呢?
难道是在齐普待冷了心肠?
“犹记当年离别,吾儿尚在昏迷,梦中曳握衣怀,说自己无碍,让母皇别难过落泪。转眼八年,今已亭亭归来,远离家乡,久战病魔,受苦了……”
母皇在哭,她该跟着一起落泪,可回应着拥抱,闻着陌生的衣香,内心竟然波澜不惊。母皇哽咽着舐犊情深的思念,引得一旁那个身穿枣红衣袍的女子都抬手拭泪了,文琢依旧凝眉苦脸,泪腺干涸。
她有些难过,为自己的无动于衷。
失忆之人就该无动于衷的,她只是没想到,这并不需要演技。
着枣红袍的女子身材魁梧、面容圆润,红着眼眶感慨道:“日思夜想,左念右盼,终于将四妹盼回来了。母皇近来无时无刻不念叨着四妹的名字,今日为四妹将至,拖着病体等到入夜,就为第一时间母女重逢。”
文琢再拜母皇,诚谢母爱无疆,又祝圣体安康,她认出那出言之人乃大公主魏先琳,却佯作迟疑,先琳微笑介绍道:“听说你对往事全忘了,果真如此,我是大姊先琳,这是晰圭、良珂和符珩。四妹不必惶恐,日后勤加走动,姊妹间会重新热络起来的。”
文琢向她道谢,大公主魏先琳又道:“我为你添置了许多日用器物,一会儿就送到你府上。主人回来,就该焕然一新,也为你去去病煞。”
她话音刚落,又有一人笑着上前。
“我比不得大姊出手阔绰,想到你那院子里只有秦公卿一个,伺候人手大抵不足,就从府中挑了几个得力听话的供四妹驱遣。”说话的是二公主魏晰圭,她站定于先琳和文琢中间,又回头随意指了指,“哦,还有那方屏风,是良珂送你的。东西虽好,就是太笨重、太沉了,也不知她怎么带过来的……一会儿让我的人一并为你抬去。”
二公主晰圭爽朗地抢走了三公主魏良珂的寒暄,对方并不介意,只对文琢点了点头,什么客套话也不说。
“四姊姊好。”接下来向她行礼的是妹妹符珩,文琢离京时,她才五六岁,想来对文琢已经没了记忆。她也只说了些场面话就退到后方,仰头看向母皇。
“很好,”母皇欣慰道,“我们这一家人,今日终于团聚了。”
夜已深沉,无论是文琢还是年迈的母皇都无精力秉烛长话。母皇褒奖了靳大人和郡主的护送之功,具体汇报将留在明日的朝堂。
她与文琢约好,明日午后入宫觐见,再叙母女之情。
于是文琢带着二公主送来的仆役,与大公主为伴,随秦臻前往她完全陌生的府邸。
她离京时只有十二岁,一向住在宫中,这座公主府是随着大婚赐下的,那时她还在齐普,无福消受,甚至连公卿的面都没见到,由秦臻在此独居三年。
回家的路比她想象中远,坐在轿辇摇摇晃晃许久,几乎要疲惫得睡着,大公主亲密地拉她的手,怕她多想似的解释道:“这边安静,适宜养病,你不知道住在闹衢,天不亮就被吵醒有多难受呢。”
“是,”文琢咳嗽两声,一派感激,“多谢母皇体谅,我就爱安静。”
约半个时辰后才见到府邸的门面,大公主忍着呵欠率先下车,与柳墟一起将文琢扶下来。
她站定府前,仰头而视,“四公主府”牌匾旁挂着两盏灯笼,照亮门庭的轮廓。这里虽不阔气,也不逼狭,只是无人迎接,门静悄悄地关着,显得不大对劲。
秦臻下了后面的轿辇,从怀中掏出钥匙举灯开锁——众人才意识到那股“不对劲”来自何方,公主府的正大门,竟然是锁着的。
“这……难道府中没有仆役?”大公主比文琢还惊讶,问秦臻道,“平日何人服侍秦公卿呢?”
“回大殿下,府内有三个仆从,我北上之前,为他们放了假,”秦臻回话时没有抬头,目光一直看在地上,他推门,将主客迎入,“因为归期未定,便想等琢婠抵达后,再将他们叫回。”
也就是说,这院子将近两个月都紧锁大门,无人打理。他为何能做出这样的安排呢?听上去很不明智。
刚进大门,大公主就夸赞起院子的宽敞和整洁,说这叫“焉知非福”,毕竟闹市没有这么富余的地方。其实整洁与否是看不出来的,四周漆黑,寸步难行,唯独秦臻熟练地走到各处,精准找出灯笼点燃烛芯,这才有了光源。
紧接着,院中那滩硕大的泥污就映入眼帘。
似乎几日前下过雨,它积作薄薄一滩,因无人打扫,就堂而皇之挡在必经之路上。文琢沉默地沿它的边缘绕了一圈,来到廊下稍稍驻足,发现所有房间都无一例外锁着门,便继续往里走。大公主则回头吩咐带来的仆从道:“没眼力见儿吗?快去收拾!”
“不忙,大姊。”文琢阻止道,“太晚了,明日再忙吧,你当心些,绕过来走。”
大公主叫人将带来的一干被褥、绸缎、箱奁、镜台、文房四宝之类统统搬进院子,提着裙摆小心绕过泥潭,追随文琢而去。到了会客的厅堂,好歹没有锁门,可座椅落着薄灰,亦无茶水待客,只好又往里去。
大公主真是好人啊!非但没觉被慢待,甚至好心到为秦臻说话。
“秦公卿一人维持整座府邸,手下只有三位仆役,顾此失彼是难免的。好在四妹回来了,仆从也多了,这几日添置些东西,住得一定比齐普舒服。四妹,你有什么需要,尽可对姊姊讲。”
文琢对她道谢,内心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是什么意思?秦臻想表达什么?他一路上都细心妥帖,怎会把家弄成这副鬼样子?
身旁的秦臻一脸淡然,丝毫不因未尽掌府之责而羞耻,令文琢更加疑惑。
“大姊,真不好意思……都没地方让你坐坐,”文琢道,“我们再往里走吧。”
寝殿的门也是由秦臻当场开锁的,内部除不通风的气味外,还算干净整洁。大公主看了看夜空,又看了看面前百废待兴的公主府,终是说不出留下做客的话,被文琢恭敬送出大门。
柳墟此刻正拿着从秦臻处要来的钥匙安排仆从们住进两侧下房,憧憧人影散去,周遭重回寂静,疲劳感从身体蔓延到心里,文琢感到啼笑皆非。
“臻郎。”她将秦臻叫来,“你……你是否有难言之隐?”
做不受宠的外派公主的卿子,一定会遭人白眼和冷遇,但也不至于这般落魄吧?公主府只有三个仆从,掌管宗亲用度的司宗局又在做什么?
若说这场面并非秦臻精心设计,他平日真就这么生活,文琢也不相信,毕竟他在信中那么期待自己回去,怎会毫无准备呢?
故而这更像是秦臻有意安排的。他想达成什么目的?苦肉计?以退为进?还是把所受冷遇夸张化,引起她的注意……
“琢婠,那个泥坑我确实没想到,我走前没下过雨的。”秦臻终于表现出赧然了,“非常抱歉。”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到底有没有受人欺负?
柳墟安顿好仆役后回来找文琢,都忍不住忿忿不平了:“公卿别怕,是不是仆役不服管教?您把那三人叫回来,殿下会为您教训他们的。”
“他们很听话,是我让他们放假的,”秦臻仍旧这么说,“这确实是我安排失误之过。”
他手指紧紧抠着钥匙串,局促承认错误的模样非但不像母皇的耳目,甚至不像训练有素的掌家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