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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密林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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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南边,距离出口约莫还有几里。
察觉到脚下隐隐地动,谢君凝如被召唤,陡然停住脚步。
她清晰感受到了山野都在颤抖,如被魇住,有种冲回去横插一脚的冲动。
这不可能是风信子?会是谁?绝顶武者的比拼,或许能助她一臂之力,突破瓶颈……
“阿凝。”
顾见辞回眸一声关切。
谢君凝立时如梦初醒,迅速跟上去,又忽然拽住他。眯眼警戒:“有脚步接近。”
邓绍退了热敏锐大增,飞身一眺望。
回头喜逐颜开:“殿下!是军师跟葛老带人接应来了!”
三人齐齐松了紧绷的神经。
双方会合,不出两刻钟便出了密林,上了回营的马车。
“手伸出来。”葛老挨个把脉,确定了都无大碍。
一边打开药箱帮邓绍包扎伤口,一边叮咛:“你虽然退热了,但回去还是要接着吃药,病根不能拖,必须彻底断绝了才行。”
邓绍嘴上叫苦不迭,不情不愿。
回了大营,还是老老实实捏着鼻子把药灌下了肚。
脱离了险境,谢君凝一刻也受不了身上黏腻脏乱。
抓住个士兵就问:“哪有热水。”
顾见辞被孙启明等人簇拥谈事,仍分着神关注身后动静。
回头对她道:“军中配额有限,热水送不及时,你去我帐里快些。”
谢君凝一刻也忍受不了,想也不想便跟着亲兵过去大帐。
只是没想到这个“快一些”,竟然快到后脚便打满热水送了进来。
亲兵端着崭新的寝衣,窘迫抓脑袋道,“眼下没有钗裙,只能请姑娘先将就一些。”
谢君凝没什么不可的。
只是想到自己行李跟马匹被留在半道,必然都找不回来了。
便在洗澡过后,挽起略有宽大的寝衣裤脚袖角,将一旁脏衣物洗了,拧干端盆走出来。
客气说:“劳你帮我找地方,把湿衣服挂起晾晒。”
亲兵眼都不敢睁大,接过盆就埋头奔了出去。
身上这寝衣多少有些没法见人。
谢君凝无所事事,四下环视。
这帐篷不愧是王爷级别的,宽阔有三间大,华贵雍容。随便一个文玩摆设皆有市无价,必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
热水泡过后,疲惫漫卷。
扫过金纱帐掩的大床,她自觉不合适。
便将视线落在了屏风一侧的躺椅上,靠过去稍微休憩。
分明在密林里,没日没夜奔波了两天没合眼,可此刻一躺下,满脑子仍是些挥之不去的过往片段。
场场都与一个不言而喻的名字有关。
密林前与密林后。
他在她眼底,迥然两样。
弱不禁风的他,手起刀落的他。
温润随和的他,杀人不眨眼的他。
谢君凝忽而间拧起眉,莫名的焦躁,睁眼却见一旁,金丝楠木做的整面落地屏风。
想这上头随便抠个指甲盖大的角,就够平民百姓吃一辈子了。
又听说他是帝王爱子,冠冕之珠。
就连她这样从不关心宫闱朝廷事的人,都听说过,当今皇帝偏疼三皇子,直将太子都越了过去。
如今虽是潜龙在渊,这次大胜归京,想必前途不可限量。
她背过身,竟有些不真切。
从前远在天边的一个陌生人。
如今却成了挖不掉的心病。
*
顾见辞同麾下将官议完事,回来大帐,天边已卷起黑云,不见一粒星子,只有朦胧月牙隐隐约约。
“王爷!”
亲兵帐篷外见礼,凑过来支支吾吾耳语了几句。
顾见辞走进帐篷,果见她睡在了屏风一侧躺椅上。
微蜷腿,埋着脸,如瀑青丝几乎将她整个人淹了进去。
只露出一角松挽着的宽大寝衣,还有一截赤裸雪白的脚踝。
他上前拿起毯子想替她盖上,却发现她躺的并不舒适。
微忖,便将毯子盖上,跟着将她整个打横抱起往床上去。
谢君凝半道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身下一空,脸颊贴着人微热体温,一时睡意消散。
又有些显见的局促。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出她的不自在,顾见辞将她搁在床上便拆了一床被子递过去,“刚回来。”
“你的衣服还没干,我叫人去附近城里给你买了换洗衣裙。今晚就在这里睡下吧。”
虽然天黑了,但军营巡逻森严,外头处处都是火把。
身上宽大寝衣确实不便露面。
谢君凝没异议,看他:“那你睡哪?”
顾见辞:“外头有长榻。”
话落,帐篷外亲兵禀了一声,送来了饭菜。
顾见辞走出去,不多时折身回来。
端来黄芪燕窝粥,摸了下碗壁温度,“葛老说才奔波回来,晚上不宜沾太多油腥。”
看着送到眼前的粥勺。
谢君凝愣了一下。
顾见辞瞧着她出神眉眼,想到那日她在马前亦是如此,望他视线多有陌生闪避。
他隐约能察觉到她的不适应。
毕竟是他有错在先,以手无缚鸡之力的形象骗她瞒她许久。固然他会不会些拳脚功夫,在她面前无甚区别。
但有些东西,却大有不同。
她不是杀戮场上的人,纵能独步天下,对待敌人尚且不愿出手致命。
而他手下亡灵无数,用刀用计,为立于不败之地,只求见血封喉。
落在她的眼中,必定刺目。
不欲令她煎熬,他主动将粥碗递过去。
温声道:“先前隐瞒身份接近你,我还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谢君凝心不在焉喝粥,闷说:“算了,过去的不必再提。”
顾见辞若有所思,看她将空碗放下。
才道:“还有密林中唐突吻你。”
谢君凝瞬间心如蚁咬。
面靥烧红,却故作平静抬手道:“好了,你不要再提了。生死一线的时候,人难免会冲动,做出些不理智的事。”
顾见辞:“我也很担心邓绍。”
谢君凝迅速跟着点头:“对,就是这样,关心则乱。”
顾见辞:“但我不会吻他。”
谢君凝脑海轰然空白,片刻后,感受到他无处不在的注目,恼火看向他眼底。
顾见辞坦然相看。
谢君凝抢在他开口前,一把捂住他的嘴,沉声道:“你什么都不要说。”
顾见辞点头。
她缓一口气,才撤手。
他:“我想娶你。”
谢君凝一把将他推出床,心如乱麻扯被子,冷硬说:“我要睡觉了。”
顾见辞却将她攥住,拉入怀中。
“我向你保证不会了。”
谢君凝脊背贴着他胸膛,微抬下颌:“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顾见辞下颌轻搁她肩窝,更紧的将她搂住,“我保证战事马上就会结束,不会再有流血牺牲,不会再让你进退两难。”
谢君凝眸光垂下去,惊讶于他的敏锐。
顾见辞贴过她面靥,“我知道你不喜欢看我杀人,我保证非生死攸关,绝不滥杀无辜。”
谢君凝一颗心渐渐软下去。
缓缓抱住了他的手臂。
*
“殿下怎么独自在外看月亮?”
苏樾巡营路过,纳闷走上前调侃:“美人在侧,王爷却似乎并不开心。”
顾见辞斜他一眼,扭头便走。
苏樾难得占了上风,嬉皮笑脸拦了一步,却是目光如炬:“我知道王爷睿智多聪,但恐怕有些问题,不是只靠智慧就能解决的。”
顾见辞定在原地。
苏樾一针见血道:“纸里包不住火。王爷再如何粉饰太平,也改变不了,你每朝前走一步,脚下势必血流成河。”
“谢盟主看似强干聪明,实则被谢家堡羽翼庇护的太好。她只是个没长大的少女罢了,不识人间疾苦,更看不见外头风雪。”
“殿下非要将她拉入浑水中,却不知只会害了她。”
顾见辞尚能听进去他的几分忠言。
却也不是句句入耳。
不为所动看他一眼,冷笑:“谢家堡保得了她,本王难道就保不住她吗?”
“王爷保得住。”
“可她让你保吗?”
苏樾扯起嘴角,固然知道实话说不出来不中听,他还是不得不讲。
“入密林,烧粮草。哪件事是王爷你希望她去做的?”
“你为保她,甘愿让她离开军营回去谢家堡。”
“可她受王爷你的好意庇护了吗?”
顾见辞一时恼怒却无话可说。
苏樾委婉了语气,苦口婆心叹道:“她就不是个好糊弄的王爷。”
“臣知道你铁树开花,难得心动,喜欢得紧。恨不得把人揣怀里,走哪带哪。”
“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不愿意过踩着白骨步步高升的好日子,你就算把她哄住了,欢欢喜喜把人迎进王府。”
“哪天叫她明白过来,一切都是她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她一样要同你闹得鸡犬不宁,下场只会两败俱伤。”
顾见辞目光深不见底。
“说完了吗?”
苏樾:“……”
忐忑:“臣可都是为了王爷好。”
顾见辞:“本王没那么小肚鸡肠。”
苏樾:“那谢君凝?”
他:“我的。”
苏樾:“……”???
老天爷你长没长眼?敢情话都白说了呗。
他气不打一处来追过来。
顾见辞却按住他肩膀,眼中敲打之意不言而喻:“道理我都明白军师。”
“但她不是榆木疙瘩,我也并非是滥杀无辜。”
“从羚都到朔北,旁人如何评价我管不着,但我每一步问心无愧。”
“一时的分歧而已,日久天长,她总会明白,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