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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风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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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信子推窗一线,便见客栈墙外黑压压一片,数不清的弓箭正对直指。
心觉不妙,她转身便要去隔壁抓谢君凝离开。
才摸着门板,忽而间一道重若千斤的沉剑砸来。
木栏杆受力断裂,砸下去一根沉木。
邓绍不给对手喘息之机,又是一剑劈肩。
风信子身法灵活躲闪,论她武功并不比对方差,只是杀手多年训练,本能不正面对抗。
一般不出手,出手即毙命。
可惜两人一攻一守僵持近一刻钟,她竟丝毫找不出破绽来,反不知不觉被逼到窗户边。
楼下火光一闪,竟有飞箭背后袭来。
察觉今天势必没办法将人带走,多留危险,风信子果断取舍,纵身一跃,滚落街头。
接着回廊对面窗户亦被破开,飞出数十条影子,一行人且挡飞箭且退,行动有序,放出烟弹便消失不见。
苏樾掏出扇子,遮挡口鼻。
一旁石榴城知县匆匆赶到,追在他屁股后头,“听说冀王殿下落榻小城,未曾远迎王驾,下官罪该万死。”
两腿攀腾爬楼梯,“哎,军师大人。瞧这客栈简陋脏乱,何不请王爷同我到府上歇脚,下官已备好了歌舞酒宴,保证美人如云。”
苏樾门前站定,瞧了眼悻悻收剑的邓绍。
回眸一拍知县肩膀,“给你个表现的机会。王爷隐姓埋名瞧上一个貌美民女,这才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兴致还没落。你不要打草惊蛇,最好添一把火。”
知县摸胡了然。
顺着苏樾眼神示意,抬手拍门:“是谁报的案?强盗已被吓退!”
“里头的人都出来!随本官结案画押!”
*
谢君凝恍然如在梦中。
伸手碰了碰马车车壁:“所以这位柳知县不仅重兵出动,为民除害,还要邀请受害人去府里小住一晚压惊?”
“为官爱民如子,应该的。”
顾见辞面不改色点头。
侧身掀开车帘,客气说:“家妻为强盗所害,目不能视,能否请柳大人替我们寻来城中最好的大夫?”
柳知县随车小跑,激动点头:“应该的!马上去请!”
谢君凝蹙眉,伸手去碰他手臂:“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柳知县有些殷勤不对劲?”
马车在知县府宅停下。
顾见辞说:“其实世上还是好官多。”
伸臂绕至后背,搀扶住她:“先前在吴阿婶家,你我假扮夫妻。为求真实可信,我便以夫妻之名,向衙门报的官。”
谢君凝微顿,继而顺着他的牵引下车。
至窗景怡人的屋舍内。
顾见辞扶她坐稳,感受到她仍紧绷神经,温声说:“此处很安全,我确认过了。倘若这里的大夫看不好你,我就带你去找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一个青年郎中轻哼一声,带着药箱而来。
“我治不好的病,难道他就能治得好?那你们何不直接找他看?”
话落,为防坏事,特地没告诉郎中眼前人真实身份的柳知县,瞬间悔青了肠子。
小心翼翼在旁拱手赔罪。
顾见辞不欲多言,只让出位置来:“劳烦这位仁兄。”
谢君凝却道:“你听说过药老葛宾飞吗?”
郎中将丝帕搭在她手腕上,“这还用问吗?天底下的大夫谁不知道他。”
谢君凝说:“我夫君是他的徒弟?”
郎中搭上去的手突然收回,审视一旁顾见辞:“我便是葛宾飞的徒弟,我在万蝶谷为何从未见过你?”
当事人没如何,柳知县已急得满头大汗。
这年头,难道官二代还不如学医的受姑娘喜欢吗?王爷何故遮遮掩掩?
谢君凝错愣,凭感觉看向顾见辞的方位。
顾见辞却不紧不慢说:“我天资愚钝,一直在外门做事。这两年才被师父收进谷内。”
郎中目光凝住,一低头看到他手上万蝶谷的信戒,顿时眉开眼笑。
继续将手搭在谢君凝手腕,保证:“放心吧,既是师弟妹。我一定帮她好好的治。”
片刻后,突然吸气收回手。
谢君凝顿时惴惴不安。
顾见辞轻按她肩膀,跟着侧目拧眉问:“如何?”
郎中一抬手:“放心,师弟妹中的毒取自沙斑蛇蛇胆,此毒只会致人短暂失明。随着血液循环代谢,症候便会自行消解,不需另费药材。”
“只是——”
谢君凝方才松下的一口气又提起,“只是什么?”
郎中思忖片刻,定声道:“只是我探你内力浑厚,丹田本该充盈如江海。可你却气息紊乱虚浮,奇经八脉淤滞不通。”
“虽说沙斑蛇毒确会令人暂时聚不起内力,但不该如此严重,你必是内功上出了岔子。”
“若不尽早闭关打通淤阻,轻则跌境功力大退,重则寿数难昌,后患无穷。”
被游隼会杀手打断调息之时,谢君凝已知有所不妥。
她心境平和点头:“师兄不愧为城中最好的大夫,果然眼光如炬,多谢提点。待一归家,我便即刻闭关。”
*
“闭关之前,就不能先让她把事办了吗!”
“咱们为她忙里忙外,怎么也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真让她回去闭关,谁知道她猴年马月才能出来。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苏樾坚定建议:“殿下听臣一句劝,咱们趁着她看不见,马车一拉,直接把人带去军营。”
“以臣这些时日,对这个谢盟主的观察来看。她这人心思简单黑白分明,介时即便是生气你对她隐瞒身份,也会先把恩情给偿还完。”
邓绍不能苟同,反对道:“你没听郎中说她现在情况很危险吗?”
“习武之人内功一旦行差踏错,很有可能毁掉终身。”
苏樾冷漠一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对付宇文铎,她也算是青史留名,死得其所。”
邓绍愤懑,不想理他。
“王爷你说句话,万万人的命是命,一人之命就不是命了吗?难道靠杀人去救人,这就对吗?”
顾见辞若有所思,静说:“做不出选择,是因为没有好选择。会有别的办法的。”
苏樾狐疑眯眼,“王爷你之前可不会这么优柔寡断,莫不是……”
假戏真做,演出了真心?
顾见辞扪心亦疑惑:“会吗?”
苏樾:“……”
闪眸:“呃,有些时候人们说谎太多,承受不了良心谴责。便会开始进行自我欺骗,本质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加自洽好受。”
顾见辞微微释然。
难怪他见到她总也紧张,原是愧疚。
灭掉这一星的芥蒂,他平静接受了自己对她有愧疚心,并不遗余力弥补。
从入睡穿衣到吃饭梳洗。
谢君凝两眼茫然,一心摇摆。
劝自己不要多想,他医者仁心,照顾病人是本能。
况且既说了是夫妻,总要掩人耳目。
不自然轻咳一声,“已经出了知县府上,不用再演了。”
顾见辞:“演什么?”
谢君凝:“……”
顾见辞:“你想坐马车,还是骑马?”
她:“来绑我的人是游隼会的杀手,官府震慑不了他们太久。我想越快回家越好。”
顾见辞点头,“我骑马载你。我的那位师兄说你越早闭关越好,咱们路上快些走。”
石榴城距离谢家堡,大约二百里。
为求速度,马背上难免颠簸。
她目不能视找不稳重心,哪怕被他抵在与鞍鞯之间也坐不安稳。
顾见辞怕她摔下去,策马扬鞭之余,隔段时间便要扶她一次,确保安全。
他虽毫无怨言,也无遐思逾矩。
但谢君凝垂眸抿唇,心头莫名焦灼。
是在失去视力后,她的世界一片漆黑,耳边也被风声马蹄声占据。
只有他落在腰腹的大手,有力的掌握感,无比清晰,熨烫般挥之不去。
两人之间本就挤得很近,加上不时撞在他胸膛前,谢君凝看似面上冷静,实则已然灵魂出窍。
不能面对他,低着头,浑身不自然了。
过午,暂时喂马休息了两刻钟。
顾见辞捡起她喝过的水囊收起,伸手稳稳扶她上马:“走吧阿凝。”
谢君凝抓了他一把,竭力平静说:“前头颠簸,我能不能坐在你身后?”
顾见辞:“你在我后头,我看顾不到。”
她默了下:“我可以抱着你。”
顾见辞思索片刻,无异议扶她上马,跟着道:“你抱稳了,若是不妥就喊我。”
含糊“唔”了一声。
谢君凝在他背后轻吐一口气,抓住他腰间衣物,感受到扬鞭颠簸后。
立时顾不上许多,倾身贴在他后背,紧紧环住了他劲腰。
顾见辞明显感受到了桎梏。
却不是从身上,而是发自意识内。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密密匝匝的缠住心脏,堵住了呼吸。
不像是愧疚或亏欠,是另一种令他捕捉不住的情绪。
天彻底黑下时,二人已奔出去一百五十里有余,眼前一块大石,上头刻着“葫芦村”。
谢君凝对这村落有印象,言道:“这里离谢家堡大约还有四十里地。”
她坐在他身边,在他递上摘来的野果之时,迟疑问:“你累吗?”
“若是体力不支,我们就在村子里过一夜。”
“天黑后行路要慢难许多,虽然只剩四十里,但可能要走到子夜。”
对她虚焦却关切的凤眸。
顾见辞眼眸微深,借着火堆细细看了她许久,反问道:“你要闭关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