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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浮云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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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峰脚,齐塘镇最大的客栈。
人声鼎沸,酒水不绝,小二来回打圈转,肩上汗巾都湿透了。
举着盘子急问谁的“叫花鸡”,嗓子喊破了天没个能听见的,气得直跺脚。
这一脚下去,冷不丁一堂喝酒划拳的威猛刀疤丧彪们骤然收声,头放的一个比一个更低,好似见到了黄鼠狼的瘟鸡。
我这一脚这么给力吗?
小二骄傲挺起胸脯,中气十足继续:“谁的叫花鸡?”
应声跑来个黥面大汉,急赤白脸就要端走。
一把秋水长剑照手拍下,清越声音好比溪涧流风,却带着几分寒涔涔:“给钱了吗?”
“给、给、给!”大汉舌头打结,惊恐缩脑袋。
他脱裤子,翻内兜,打开碎花手绢,动作行云流水抛下一角碎银子。
一阵风似的卷盘子刮走。
小二抬手一接,顿时眉开眼笑。
回头热络招呼:“姑娘比武回来啦,房间可要给您再续一晚上?”
最近浮云峰有热闹看,各路人马都在山脚的齐塘镇打尖住店,客栈房价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店里最贵的天字一号房,便是被眼前这位姑娘一掷千金拿下的,小二记她格外清楚。
谢君凝掏出银子,说:“续,今天晚饭还照旧送我房间来。”
二人说着就往柜台走去,并未发现满堂瘟鸡里,却有个脊背挺拔的,显得十分鹤立鸡群,正若有所思投来目光。
年纪相应,气度不凡。
顾见辞自觉蹲到了正主,有心暗中跟上去打探,却被打断。
“哎!公子!一壶茶十个铜板。”
另有小二路过桌边催账。
顾见辞伸手摸向腰间,心里陡然一凉。
“被偷了是吧?”小二见怪不怪安慰:“正常,人多手杂。你那钱袋子说不定打进齐塘镇就被扒走了,你看你,到现在才知道。”
复公事公办说:“十个铜板不多,不然你把手上的戒指抵我也行。”
顾见辞低眼看,这铜戒是葛老给的万蝶谷信物。
只是为求低调,他今日特地衣着朴素,眼下确没有什么值钱的在身上。
微迟疑,正事要紧,正待要摘。
一道风声飞过,十个铜板不多不少,整齐落入托盘中。
小二微讶,得嘞!识趣闪人!
顾见辞瞬息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
离近了,他这才看了个全貌。
只见人素裳缎袖,里裙海蓝,清娆约比十个嫦娥,眉间却风流张扬,非要说一个词,他想只能是“不可方物”。
又莫名想到了谢家堡那只白孔雀。
这才道:“多谢姑娘慷慨解囊,不过现下口袋空空,只能请你喝杯茶水。”
谢君凝瞟了他手上信物一眼,坐下却扬眉说:“茶水免了。不过你既是万蝶谷的,不如替我面诊下如何?”
“都说药王葛宾飞能活死人肉白骨,我倒想看看你们可有江湖人吹得那么神?”
顾见辞顿了一下:“要面诊吗?”
谢君凝淡然点头:“望闻问切不是你们做郎中的基本功?”
顾见辞:“通常是。”
谢君凝:“?”
顾见辞:“但在下学艺不精。能否探下姑娘脉搏?”
谢君凝:“……”
迟疑递上手腕:“你不能没病找病,骗我买保健药吧?”
顾见辞说:“嘘。”
谢君凝看着搭在脉搏上的手,耐心等了两息,“如何呢?”
内力浑厚,深不可测。
更加确信没找错人。
他缓缓收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却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能献给姑娘的,即便有,自也分文不取。”
昨夜险些突破困扰许久的武学瓶颈,可惜被人打扰功亏一篑。
今天比武结束,她虽照旧夺魁。
却觉内力总也不够集中,颇有几分不适。
原以为碰巧救了个万蝶谷的郎中,能有几分机遇……不过举手之劳施恩不图回报,她倒也不觉可惜。
从钱袋子掏出一锭银子留下。
谢君凝起身,头也不回道:“诊金。找个地方住一晚,江湖险恶,早日回你的万蝶谷去吧。”
顾见辞拿起那锭十两重的银子,起身视线逡巡。
谢君凝在楼梯上对他略摆手,裙角飘然消失。
顾见辞垂眸多看了手心银子一眼,脚步淡淡的往外走。
路过柜台。
小二正对掌柜的汇报说:“等明儿过午,天字一号房就能空出来了。”
“方才那位贼有钱的谢姑娘说了,她再住一晚上,就要启程回家……”
日落西山,客栈灯笼在风中悠悠打转。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窗棂上似的。
高手本就五感过人。
谢君凝从打坐中抽离,下床避着烛光,贴墙靠近窗户,拔剑飞快拨开半扇。
确定了没有危险气息,她收剑走到窗前,微倾身四下观望,正待关窗。
一低头,目光忽而定格在夜风吹拂的客栈灯笼下头。
?
清月,只影,昏灯,美人。
一个竹妖松精似的郎中,年纪轻轻,无家可归。
好景,值得一看。
谢君凝百无聊赖,端来一盘葡萄扒皮,葡萄吃完,反手把窗一带,去洗手。
*
“王爷的美男计好像有点失败了。”
没眼力见的暗卫,从街角偷偷探头。
*
“咣当”一声,窗户洞开。
谢君凝飞身而下,瞟了眼他背在身后,却有些冻红的手指尖。
点头说:“又见面了。”
顾见辞讶异,抬眼看了看头顶大开的窗户。
谢君凝一拍肩,把他抓带回房间。
沉色打量:“不是有钱了吗?不去住店,站在街头卖惨做什么?难道打算找大姑娘小媳妇骗吃骗喝?”
顾见辞淡色眸子剔透澄澈,完整映着她,缓慢摇头说:“绕了一圈,发现附近客栈房间都太紧俏,全都一抢而空了。”
“方才歇脚,不想惊扰了姑娘的安静。”
有理有据、有持有节。
谢君凝想了想,确实他拿到钱那个点,已经不好找客栈房间。
她若有所思去关窗户。
“这房里外头有榻,我睡里间的床,你可在榻上将就一晚。”
关窗动作却被一挡。
顾见辞:“孤男寡女,怕是不太妥。”
谢君凝:“你没有机会不妥。”
顾见辞:“我说对我不太妥。”
谢君凝:“……”侧目不解。
顾见辞掩睫,轻微拉开距离。
透窗夜风牵起他衣袂,白袍灰衣平生出几分宁折不弯来:“你武功高强,我只是一介弱质郎中。师父教诲,行走江湖绝不能丢了师门的脸。我虽身无长物,却尚有几分寡淡姿色。”
仔细听,也不全是胡说八道。
他刚被人偷钱,确实需要多留几个心眼。
万蝶谷身为杏林圣坛,名声在外,自然更注重弟子们德行修养。
况且……他果真是有姿色的,且不寡淡,够她吃完一整盘的葡萄。
谢君凝蹙眉,从怀里摸出一方龙头令牌。
“知道楼下所有人来齐塘镇做什么的吗?”
顾见辞看了令牌一眼,顿时十成十确定了她的身份,却认真思忖:“这令牌颇为贵重煊赫,楼下各路英雄齐聚比武,但不知姑娘师承何门何派?”
谢君凝却将令牌丢给他。
只道:“谢君凝。”
他扬手一接,故作讶然:“我久在万蝶谷中学医,对江湖之事一知半解。听说上届武林盟主,是位姓谢的姑娘。莫非……”
“巧了,便是本人。”
谢君凝面不改色,“令牌你押着,倘若我对你有不轨之处,你尽可拿它召唤楼下众人。”
顾见辞物归原主:“我信谢姑娘便是。”
谢君凝却没接,合上了窗边走边道:“武功第一不代表人品第一,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谢家堡此刻是否已经,提前传信告诉她一切?
迟疑片刻,他试探道:“顾见辞。”
一床带着樟木香的被子塞了过来。
“顾郎中,行走江湖当心世道险恶。”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久居山谷,不问世事又清心寡欲。”
谢君凝凤眸微斜:“你武功又差,医术又低,还没江湖经验,出门便弄丢了钱袋子。一个人在外吃苦受累,连三餐片瓦都摸不到。为何要出谷来?”
她站离他只有一步距离。
独簪挑起素髻,黑黢黢云发倾泻而下。
雪稠中衣宽逸如雾,抬头眉清目寒,唇间却抿一痕瑟红,凭生出几分令人不能多看的灼艳。
顾见辞接稳被子,垂眸退后一步。
“听说北边打仗死伤无数,疾病绵延。虽然力有不逮,但既然学了救死扶伤术,也想尽力而为。”
复缓缓道:“谢盟主武功高强,却不想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吗?”
谢君凝说:“不想。”
“……为何?”
“我家中不愿我掺和朝廷之事。”
“那谢盟主自己呢?萍水相逢,你对我尚能仗义相救,难道对救万民却无善心吗?”
谢君凝沉默片刻,边想边道:“我去救一人,如何救,怎么救,救没救到,目之所见,立竿见影。”
“但同朝廷做事,是杀是救,我不清楚。是对是错,我不明白。是治标还是治本,我更没有把握能看透一切。”
“那些人心思都太多,个性复杂。怕是也容不下江湖人的不羁随性。”
“因此,我既不想为万民做事,也不想为朝廷做事。我只想为我自己做事,为身边人做事。”
谢君凝说着困惑:“莫非你要去投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