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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角落 19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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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你只是用悲观失望来毁灭自己;你没有耐性,也没有勇气。”①
1988年7月10日
天刚刚亮起来的时候,时间还早。
我在床上发了会呆,风铃碰撞的声音偶尔会穿过墙壁。今天的时间感觉过得格外慢,我这样想。
东边的日出只是晕出一圈淡黄色的光,铺撒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我坐在桌前,一如我年轻时坐的地方,刚好可以看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羽毛笔摆放在左侧,即便万尼福特身体健康,我也早就习惯了用左手写字。写了封信寄往德国,告诉福克斯我没能回去的原因。但其实,我并不打算回去了。
她帮助我,真的只是因为我是瑞文·沙菲克选择的人吗?
瑞文·沙菲克,真的希望由我来接手幻象之眼吗?
此时,窗外的一颗黑点正在迅速靠近。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头鹰将一封信件放在窗台上,没等我反应过来就离开了。
看着这封被火漆蜡封好的信,我仔细观察却看不出来来自于谁。印章的样式细看似乎是兰花,我仅此一瞬便能猜到是谁。
“希望你的下一次晕厥不是因为麻醉剂。”
仅此一句,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
自信却又内敛的笔记,我想起年幼时他的面孔,依稀记得还是一个面部表情丰富的胖子。在他被关禁闭之后,我时常看到他在人群外看着我,露出阴狠的眼神。我感到好笑,无论是年幼时或是现在。
直到我再次跟他有了交集,他已经俨然成了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比年幼时更像他自己,一个来自异世界的贵族公子。他不与任何人同行,除了另一个怪胎汤姆·里德尔。
我沉默着放下手中的信,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我该恐惧吗?似乎没有,甚至,我感到喜悦。
这封信件终于打破了僵局,与我的仇恨无关,这关系到一件困扰了我和马尔福很多年的事。我希望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解开谜团的机会,一个能把我心中所想的一切告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的机会。
等到天色渐亮些,沙菲克夫人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餐桌上,我照例微笑着问候万尼福特的父母。我知道那孩子在想什么,但这毕竟是给予她生命的人,无论如何,我是无法说出什么过分的话。
安娜的死让我难以入眠,有些东西是在失去后才会感到后悔的。我希望这对夫妻死的时候万尼福特还能如此冷静地面对,就像我在圣芒戈醒来的时候得知瑞文·沙菲克的死讯,甚至还没有我现在这般心情好。
看着餐碟里的吐司和沙拉,垫在精致的丝绸桌布上,一切都与我年幼时的样子一样。
对面没有坐着我熟悉的人,这么久,我突然觉得难以接受。
跟沙菲克夫妇用完早餐,我来到马尔福庄园。
天气终于像是要温暖下来了,阳光格外刺眼。
德拉科·马尔福正和他的母亲在前院玩,一根小型号的飞天扫帚吸引了我的注意。这不免让我想起了扎特,福克斯曾告诉我他的死十分可疑,可我到现在也毫无头绪。
他总喜欢这些在沙菲克父女眼里毫无意义的东西,看上去他与贵族格格不入。但正因如此才显得他如此特别,不是吗?但瑞文·沙菲克和她的父亲永远都不会理解,为什么扎特会这么做,自始至终。
这样想,阿布拉克萨斯似乎也很喜欢魁地奇。真是可惜,老马尔福不会允许的。如果能在天上看扎特和阿布拉克萨斯打比赛,场面应该很滑稽吧?
“沙菲克?”
熟悉的声音拉回思绪,我看着眼前的一切,陌生却又熟悉,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眼睛重新聚焦,我看见他站在门厅内看着我。
一如既往的。他还是和年轻时没什么区别,穿着严肃的服饰,将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是或许有些皱纹。他依然很英俊,就像人们刻板印象里的贵族,依然在脸上看不出什么开心的表情。
他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我久违地笑了笑。
路过画像时,我停下了脚步。
“这是,你的父亲?”
“嗯。”
他简短地回答,似乎并不想过多谈论。
“曾经拜访马尔福庄园的时候,他还是个喝醉了酒会胡言乱语的中年人呢...”
我想起他谐星般的表情,不自觉地笑出声。身边的阿布拉克萨斯依然是沉默着,似乎对我的行为很不解。
“我想,你一定对我感到疑惑吗?”
我率先向前走,他依然跟在我身边,对我们要去哪并未有提问。
“其实,你一定也有很多话想说吧?因为我始终认为,我们之间是相似的。”
我们来到了顶楼的天台,翠绿的草坪仍然在脚下,纳西莎和德拉科的嬉闹声从下方传来。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睫毛的阴影里。和过去一样,一片迷雾笼罩着的,看不清楚的蓝灰色。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
“你对我而言,失而复得。”他低着头,又抬起,他眯着眼睛看着天空,“我不希望...”
他再次看向我,风吹乱他的头发,一如年少时的每一个有风的夜晚。那个时候,我们只是谈论星象天文。
我明白他在想什么,如果是我们,谈论感情似乎太幼稚。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为自己精通一切,可以被当作成年人一样对待。于是我们总是太过估计自己的体面,从而错过了太多东西。
无论是魁地奇还什么别的东西,对于我们而言都是年轻时的自尊里产生的遗憾,直到如今也难以弥补。
那些从未到来的勇气,再也没能让我们年轻的灵魂变得丰满。我们失去了再次重拾过去的机会,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我们只是循规蹈矩,只做附和身份的事。
我没有再开口,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伸出手。他离我有段距离,一如既往,我们不习惯靠得太近。他往前两步走到我身前接过,平静地打开。
似乎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放下,看着我,面色如常,夹杂着释然。
和我一样,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都在想,这一切终于开始,也终于该结束了。
他在我的眼神里看到了熟悉吗?我多么希望他能明白为什么我会做这些,整个世界也只有他有机会猜到我在想什么。这也是为什么他对我而言十足珍贵,这是我的世界里最无可替代的人之一。
我的骄傲不允许我矫情,但同时我也是人,我希望他能理解我的一切。但如果他没做到,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纾解这份没来由的失落。久而久之,我们就疏远了。
“你应该比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我要这么做,任何隐瞒都是累赘,阿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麻烦已经找上门了,我没有选择了。”
他又叹了口气,我们坐在天台的遮阳伞下,面前的桌子还落着一层薄灰。
“他跟随父母来英国拜访马尔福的时候走失过,被找回来以后就性情大变。可我记得他的眼神,伺机而动,和汤姆·里德尔如出一辙。”他挥手示意想要走上前来的家养小精灵离开,“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让你离他太近,我可能不了解汤姆·里德尔,但我一定了解赛尔温。”
我在他不解的眼神中笑了笑,“那么我并没有猜错,早在伍氏孤儿院的时候,赛尔温和里德尔就已经互相熟识,甚至达成同盟,可能汤姆·里德尔还先我一步知道魔法世界的存在。”
“赛尔温家族常居德国,他在孤儿院的时候这么对待你,不一定是因为他嫉妒你。更有可能的是,他认出你了。”
“我?”
“是的。别忘了你是谁,芙拉,你是瑞特,是德国最有名的贵族家族之一。虽然近年没落,但赛尔温可是在德国诞生的家族。所以希瓦利尔很有可能在那时就认出了这个姓氏,并且确定你是真正的瑞特的后代了。”
“为什么我在去到霍格沃茨的时候就已经不记得他了?”
“我想,除去赛尔温本身的变化,记忆修改的魔法和混淆咒都有可能对你有影响。我想,你的教父应该也有插手吧。”
“我来到沙菲克的时候,就已经被完全看穿了吗?博特·沙菲克知道赛尔温得罪了我,也知道我睚眦必报的性格,所以他选择修改我的记忆,让我不去找赛尔温的麻烦?”
“而且你有想过吗?为什么博特会找到你?别忘了,在你来到沙菲克之前,沙菲克一家刚从德国搬回英国。如果我没猜错,罗齐尔和赛尔温是故友,而罗齐尔之中有一个是沙菲克的妻子,有一个是瑞特的丈夫,那么赛尔温能知道你也并不奇怪了。”
“你说,二年级其实是赛尔温修改了我的记忆,那么斯黛拉·罗齐尔也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被赛尔温选择全部清除自己在她脑海里的全部记忆。”
“你如果觉得这就是赛尔温做的全部事情,那我想,或许你仍然不算了解他。他没有杀了罗齐尔,仅仅是因为你先他一步而已,而你对罗齐尔动手,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内,正因如此,他才没有选择以身犯险。”
我此时才短暂地感到惊讶,“他不会预言?”
“作为与他一同长大的人,我可以保证。”
“他在我眼里完全就是一个性格更加完美的汤姆·里德尔。在明知你的性格的同时,他还愿意冒着被你认出来的风险,选择刻意依靠罗齐尔接近你。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以证明他的大胆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从不希望你能想起什么,与我无关,重要的是赛尔温已经把你当作他人生的消遣和恶趣味的的来源。一旦他发现自己的伪装被你识破,一旦你想起他的一切,你就必须直面他,一个几乎恶魔般的存在。”
他抬起手,“这封信,在我看来,完全是他对你下的战书。”
我无所谓地轻笑一声,“所以,你只是害怕我面对赛尔温?”
“是的,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这种感觉,自己在明,敌人在暗。”
“但你知道我没什么害怕的人,赛尔温也不会例外。”
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地看向我,“你进入万尼福特身体里的日子,或许得到过各种各样的怀疑,但值得庆幸的是万尼福特并没有很亲近的人,所以一切也都不了了之。但是了解你的人,他们会在意万尼福特,自然也能联想到你身上。毕竟与瑞文·沙菲克不同的是,没有人见过你的尸体。”
“他和我一样,几乎第一时间认出了你。他也和以前一样,时刻窥探着你,以你的忧愁和痛苦为乐,看着你虚伪地生活和一切情绪,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在哪,我也一样。”
我沉思着,“难道,只能等他先动手吗?”
“恢复记忆后,他已经失去逗弄你的心思了。他知道你和伏地魔并不同心,自然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友好。”
“这么说,他还是和伏地魔有联系?”
他严肃地看着我,“现在最好不要在伏地魔面前暴露你的身份,在我看来他不可能认不出你,在伏地魔还在自欺欺人的时候打消他的怀疑吧。他没有对你动手,要么是赛尔温准备亲手弄死你,要么是他或许还觉得你会跟他站在一边,总之冒然出手并不明智。”
“他能被我忌惮总归是有原因的,芙拉。我相信你此生能见过的最极端的人是伏地魔,他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人,而赛尔温刚好跟他臭味相投。”
“所以,你前些天真的没有去伦敦吗?”
他看上去不解但摇了摇头,我叹了口气低下头。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还能有平静交谈的机会,芙拉,这里欢迎沙菲克的到访,你也一样。”
我扬起嘴角,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我们才站起身决定离开。
“其实我相信赛尔温对你的感情十分复杂,”他斟酌许久才开口,“但我既然告诉你,也希望你能一直记着。”
“当然。”我安抚性地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或许辩解显得很虚伪,但是请相信我对你感到很抱歉,阿布。”
我皱着眉看着他,他依然是平静地笑了笑,但是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你知道我并不介意,”他垂下睫毛笑着,“曾经的交手也让我倍感有趣。”
我对曾经的恶意感到羞愧,虽然他早就洞悉一切。但我总在想,如果我更聪明些,早点猜到这些,会不会就不会面对今天这样的局势了?
关系的缓和,让我感到更多的是迷茫,还有最深刻的遗憾。不过我庆幸,此刻我们都在这里。
我毕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安娜死前告诉她,我爱她。
所以,我会更加珍惜我们一起的时间,当我们还在同一片土地上。
我看着他的脸,就好像回到了十六岁。
“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
“没有了。”
“那么…再见。”
“再见。”
我回想起之前在马尔福画像前受到的幻象,那么阿布拉克萨斯到底和幻象之眼有关联吗?
他是我信任的人,但令我警觉的是,他总会有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无论他是否是为了我的安全而隐瞒。
站在院子外的草坪上,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眯起眼看着,天空的云层堆叠在一起,与我记忆中许多时刻的天空没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他担心我,但就像阿布拉克萨斯,他又了解我多少呢?
我再次拿出那封信,上面的字迹温润有力,并不张扬。我再次回忆起十七岁那年的春天,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神情无波。离开了爱情魔药,他没有变得面目可憎,他依然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是我变了,一直都是。
直到我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在这双眼睛的视线内,我也没什么好害怕的。我虚伪地活着,他依然能看穿我,就像马尔福一样。这对十七岁的我而言,可能是莫大的危机。
但现在,我觉得有趣,他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瑞文·沙菲克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在这世界上,我还有任何恐惧的必要吗?
再了解我的人,也不会知道瑞文·沙菲克的死,这也给了他给我写信的勇气不是吗?
在怀表里的这些年,为了复仇奔波的这些年,无聊透顶。她死后,我几乎独孤求败,现在为数不多与我结仇的伏地魔和废人没区别。
既然在赛尔温眼里,这是场游戏,那就让我们都享受其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