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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镜中 19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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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没有枯萎,我的灵魂中还留下了一个可以为圣恩所达到的地方,这完完全全得感谢你。”①
1988年1月2日
又是一个飘着小雪的冬天。
在镜子的背面,面对1940年的斯莱特林的众人,万尼福特的态度仍旧是以冷漠而视。
那听不进任何话的倔强模样并不像平时性格恭顺的斯黛拉·罗齐尔,只是她原本的相貌倒是更适合没有表情的样子,这让怀表里斯黛拉的画像更加与我相似,倒也不怪他们几乎全部认错。
好在她表现得很出色,在去到那的第一瞬间,她能立即理解那并不是属于她掌控的世界。看着她完美融入那时的斯莱特林,我明白,真正的斯黛拉的灵魂早已被销蚀殆尽。
我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时常出现那些早已被历史遗忘的人,罗齐尔无疑是其中之一。
依稀记得1937年斯莱特林里,我和她几乎是背靠背支撑彼此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到毫无边际的夜晚。斯黛拉·罗齐尔是命运给予我莫大的安慰之一,直到她死亡,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一点。
自此,我噩梦缠身,午夜梦回,全是寒冷阴暗的休息室里,我们依偎在壁炉前的画面。
利刃划破梦境的瞬间,我并未眨眼,而是尽力凝视不远处突然出现的黑暗,好像又看见了深渊中发着光的眼睛。
我知道,我期待着这是瑞文·沙菲克来索我的命。可惜并非如此,她不会杀我,就像我不会杀万尼福特一样。我看着墨色的眼睛消散在一片虚无之中,冰冷的血液回流,我在寒冷霜冻中回忆起瑞文·沙菲克近乎完美的一生——终结在我手中。
其实我内心是无比激动的,杀死她是无数人的梦想,而她只会死在我手里。死在一个不被重视的、懦弱的、来历不明的沙菲克养子手中,那一刻,我的心里是不可言说的满足,我知道从今以后,那些表面顺从而背地依旧对我的血脉表示嘲笑的人再也不敢对我的存在表示一丝不满。
我痛恨沙菲克滔天权势从未真正庇佑过我,是她太过耀眼使得我本就灰白的人生黯淡无光。我誓死捍卫沙菲克的尊严,因为我自知是踏着她的躯体,走到她从未企及的地方。
她固然优秀,但我的存在至少没有让沙菲克以我为耻。
而我树立尊严的方式永远都不会像汤姆·里德尔那样,四处宣扬自己是斯莱特林的后代。
再一次,我从无比清醒的梦中醒来,左侧是隔着玻璃还未有光透进的深绿色湖水。比起以往安静的梦,这次看似简单却狰狞的画面却让我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就好像再次回到了我的少年时期。
1940的斯莱特林,除了汤姆·里德尔以外,还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名字。
许多人在我伪装的温情面具前真情流露,这个世界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除了福克斯以外,大概就是马尔福了。
我完美的面具和人设,都得益于我那和马尔福同样虚伪且无比空虚的灵魂。理性,就是最大的漏洞。当你洞穿我一片灰白的灵魂,伪装出来的丰盈假象无所遁形。
当我看见马尔福的第一眼,我便可断定他是怎样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坚信在1937年夏天的丽痕书店里的人一定是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我了解他,更甚于这世界上的所有人。
回头看的那一眼,我将永远记住那张脸,洞穿我一生的敌人,故作熟稔友好的故人。
每当有人向我吹捧汤姆·里德尔的优秀时,我总是不置可否地沉默。
有如此高调的人为他当挡箭牌,似乎也不错。至少我知道,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内心是肯定着自己的能力的,这就足够了。
他还有心气与我斗争,何时便都可称作是少年,他依然是马尔福,而我依然是沙菲克。
我还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无论何人在面对我时,就像我们之间隔着一面镜子。
——并非是普通的镜子,而是一面棱镜。
折射他们心底隐藏着的欲望,还有我自己自私可悲的表情。
我爱的人带给我雨季连绵的心的温暖总在小雨初晴后慢慢被感知,在我妄想留住阳光最后的余晖时,那种幸福悄然逝去了。于是我站在暗处窥探他们的幸福,并对此表示嘲笑;我同样目睹他们与我无二的悲剧人生,却不想对其中任一伸出援手。
要想到瑞文·沙菲克想要杀死我的举动都未曾令我恐惧,此刻,玻璃上万尼福特的脸到让我感到有些惊愕。而当我回过神抬起头,镜影的样子又仅仅是在模仿我。
艰难地喘口气,我觉得如习惯那样打开门走出寝室透透气。
四周不乏熟悉的面孔,出自斯莱特林的学生,他们的孩子日后大多也会回到这里。血脉传承大概就是如此。
“怪胎”
年幼时,他们如此称呼汤姆·里德尔。如今,我再次从四周的窃窃私语听到了这个词,这次是用在一个沙菲克身上。
伏地魔倒台,沙菲克就算身处魔法部的高位却依旧被人称道为沙菲克失势了,不过是在自我欺骗罢了。而那些因为伏地魔而跟万尼福特交好的所谓朋友,在没任务的时候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走在自己的人生路上,就像在一望无际的海上的一座孤零零的岛。我死在那里,而伏地魔在那里诞生。
那孩子终会理解孤独其实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如果说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斯莱特林的血脉,那么万尼福特就是一个例外。沙菲克世代都出自拉文克劳,显然,这就是她父母如此恐惧她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她是伏地魔的义女。
如我所想,比起扎特,万尼福特更像瑞文·谢克沙·沙菲克的孩子。而大多贵族心中惧怕的,无非是她的名字,万尼福特的父母也是如此。
我依然记得从医院苏醒后回到沙菲克庄园的那场葬礼。前来悼念瑞文·沙菲克的人不计其数,脸上除了惋惜,幸灾乐祸更多。我就站在二楼,看着马尔福假惺惺地放下一束白花,再抬头便是和我视线相撞,那是我们长大后第一次针锋相对,谁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那是他在试探我。只要我微笑,他便定会立刻笃定就是我杀了那两个沙菲克。
我期待看到你的孙子再一次倒在沙菲克的手下。
来到图书馆,我快步来到角落的位置,从最后一排书架的上方夹层中取出学生档案。
许多天前,我尾随费尔奇来到他的办公室,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我的视线落在左手小臂上的抓痕,若不是不想让邓布利多起疑,我第一个杀了那只坏猫。
差不多将在校学生翻个遍,我再次将它放回书架上。
“万尼福特?”
在转角,我碰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早安,斯内普教授。”
我适当露出一个微笑,直视他的眼睛——一个常年穿着黑袍子的瘦弱男人,双目无神。
“大人询问你为什么不回复他的信件。”
他较为不耐烦地从衣袍中暗处一张信纸,上面工整的字迹不像是现在的伏地魔的笔记。我看着这张纸感到颇为好笑,斯内普大概不知道伏地魔自始至终都没有信任他。
“抱歉,”我毫无歉意地笑着,“我会在今晚给他回信。”
或许他早就感应到我的存在,就在万尼福特带着怀表前往阿尔巴尼亚森林的那天,又或许,他早就断定我不会如此草率地死亡,即便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我的魂魄为何存留。就连这怀表的主人也不知道,我的记忆与它共生。
这怀表是我的魂器吗?我并不确定,我早就承诺不会触碰这种违背规则的东西。
“教授,您看上去很疲惫。”
我关切的眼神直对上他的瞳孔,他似乎有些惊愕,随之而来的便是恼羞成怒。
“不用你提醒我也会按时睡觉的,沙菲克小姐,你最近的黑眼圈也有些严重。”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主动终止了话题。
斯内普比万尼福特年长不少,每次对上,到底是她作为上位者发号施令居多,由此可见,万尼福特对任何人都没有所谓的尊重,哪怕是伏地魔亦是如此。
斯内普走后,我开始考虑是否能继续使用我的阿格马尼斯形态,可惜不能。万尼福特的体质并非如我所料的那般强健,这大概与她常年在寒冷中度过的原因。
我突然觉得她特别可怜,毕竟任谁也不会觉得伏地魔真的关心她。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她倔强耿直的性格总会让她狠狠摔上一跤。
不过至少在幻境里,她不会真的受伤。
走过清晨空荡荡的长廊,也偶尔能碰见提前去往大堂的学生,结伴走着,细碎的说话声传入耳中。我想起模糊在过去的霍格沃茨,那时尽管在人潮拥挤的走廊里跟随人流前进依然会感到无比孤独。
幽灵交谈着,画框里的人也可以彼此张望。再次回到这里,我依然孤身一人。
穿过花园的石子路来到猫头鹰棚,令我意外的是,来信似乎不止一封。
除去前些天伏地魔寄来信件问候万尼福特在学校的生活,被那只咖啡色猫头鹰叼着的信封格外突兀。伸手取下,火漆章上涂抹的银粉勾勒出马尔福的家徽。
沙菲克小姐,
展信佳。
我知道你近日忙碌,但愿你没有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的朋友,AM
我愣住了,看着摆放在一旁的包装好的盒子,写着生日快乐的字样。
我沉默着收起信件离开,那个盒子仍然在那,静静等候着一个人前来把它扔掉。我不需要祝福,我也不庆祝我的诞生。
曾几何时,我执着于他的臣服与歉疚。可话说到底,真正伤害我的人不是他,而我对马尔福每一次近乎失态的敌视,都暴露了我内心深处最原始的妒忌。
我本能地厌恶一切拥有权势的人,对马尔福如此,对沙菲克亦是如此。我很早就能在伦敦的雨天里看清世界的不公平,而我身处的天平正向着痛苦倾倒,于是我注定永远也无法原谅一切幸福的人。
回忆往昔,我们总是互相奉承讨好,倒也算和谐。我并非是以他的痛苦为食,而是这天下所有人的痛苦。而他默许我遭受欺凌的做法,和日后草菅人命的我相比,也算不上残忍。
走到今天,我才完全算是一个大人,没有幼稚的怨恨,理解所有人的身不由己。无论是食死徒的崛起还是沙菲克的辉煌,一切丰功伟业需要牺牲的无辜的人太多太多了。我已经可以预见未来伏地魔真正倒下的那天,到那时又要有多少人为这最后的胜利死亡,我想,这并非是一个可以被估量的数字。
我不愿回忆那段屈辱的过往,却又不得不这么做来鞭策自己时刻不停止前进。
罗尔早就死在了那年德姆斯特朗的三强争霸赛后,没轮得到我出手,他便无端横死了。而他的妹妹也早死在食死徒和魔法部的混战里,我的仇恨失去了源头。
学着接受、原谅,远比以复仇为食地成长更具有意义。
帮助汤姆·里德尔是我生平最后悔的事,雨季起的大雾蒙蔽了我年幼时自以为是的预言之眼,我盲目地肯定他是可以被利用的。马尔福曾不止一次警告我,而年少时我的倔强自是无法让我承认自己的判断存在严重的失误。
直到我停止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之中时,我才对汤姆·里德尔的野心恍然大悟。那一刻,比恼怒更多的是兴奋。即瑞文·沙菲克死后,最终能有一个可以与我抗衡的人。
人生枯燥乏味,对我一个了无牵挂的人而言如此。
以前的马尔福,现在的伏地魔,不过是我寻找自我存在意义的工具罢了。
我不爱任何人,我不恨任何人。
1987年3月27日,欧洲的太阳总算有了些温度。
我能时刻感受到心脏的跳动,我终于走过寒冷的冬,重新适应生命的温度。
“他会察觉的。”
站在茂密的森林中心,有了魔咒自是感受不到炎热。我内心有些烦躁,并未回应身旁马尔福的提醒。
“我既然选择来,不正证明了我有掌握事态的自信么?”
“但愿如此吧。”
他有些担忧地抬起头来看着天空,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云层几乎覆盖一切,灰蒙蒙的一片。突兀的乌鸦叫声从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他后退半步,我闭上了眼睛。
“你看见未来了吗?”
我没有回答。已经很久,我没有依靠过预言的力量。有了期望的未来,对我而言十分无趣。
走进破败的木屋,炎热的森林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雨,霉味渗透进木头支柱,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思绪再次被拉回童年的房间,被血浸染的被褥混着潮湿的气味。就好像伏地魔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祷告着。
再次见到他,以一个孩童的视角依然可以俯视他。
他的四肢瘦弱苍白,萎缩到一个六岁孩童大小的身体蜷缩着,他的眼球诡异地突出,身上的一切毛发早在他制作第一个魂器时便开始脱落。一条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羊绒毯子包裹着他孱弱的身体,炎炎夏日他却因为寒冷微微颤抖着。
如此脆弱,如万尼福特所想的那样,只要我想,此时了结他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他所制作的魂器数量连我也无法确定,贸然动手并不明智。
我再次露出了悲悯的眼神,正如多年前我在人群的角落望向高处的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那样。
他似有所感般地睁开双眼,赤色的眼睛倒映着我的身影,万尼福特常年冰封的脸出现,皱着眉毛,露出诡异的忧伤。
“你来了。”
他艰难地牵动面部的肌肉扯出一个笑,颤抖着想抬起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我眼中的可怜更甚,心中却遏制不住地想要疯狂笑出声来。我的心脏正剧烈跳动着,他越是废物,我就越是期待他恢复的那一天。
他应是十分疼爱万尼福特的,我分明看见了他眼中对这同情的样子不满,却硬是摆出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我想,他是把沙菲克当成了普通的孩子,对自己亲近的人表示怜悯合乎情理。
高的地方雾霭最重,自负骄傲让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对几乎裸露在外的事实视若无睹。任谁也无法相信万尼福特·沙菲克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但伏地魔只相信自己的判断,自始至终。
“哦,我最虔诚的孩子...”
沙哑难听的声音一开口他自己便已经愣住,他有些恼火地挥挥手,彼得伸出左手请我出去。
“主人要休息了,沙菲克小姐,知道您一切都好主人就放心了。”
他谄媚地笑着,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滑稽的样子,伏地魔依旧窥探着我的反应。我收起虚伪的表情,微微抬头低垂眼睑审视他如今狼狈的样子。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直直看着我的脸,我并未躲避他的目光,自顾自地说着。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我突兀地止住话头。
离开前,我回头看去,他怔愣的神情不似作假。历经万千,他还能记得我这个旧人。他需要时间接受我并未死在他的计谋里,就像他需要事实证明万尼福特并非是他能掌控的棋子。
转过身,我从口袋内拿出一面精致的小镜子,背面由银包裹着,雕花是耶稣受难像。我随手将其放在围绕支柱的小平台上,正对着伏地魔躺着的沙发。
我知道他从不信教,在孤儿院的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他从不祷告。他说我虔诚,是他早已自诩为神。
但我心里,只有一个神。
让镜子照出他残破的身躯,丑陋的脸庞,让他永远记住自己此刻万分狼狈、孤立无援的处境,日后每当他看向身边的小矮星彼得,都会想起寒霜冬雪般的血液流淌全身,燥热的森林包裹着他却带不来一丝一毫的温暖。
想要给自己疼爱的小沙菲克写信,只能颤颤巍巍地举起魔杖操控羽毛笔写下一封封歪歪扭扭的信,寄出去却从未收到过一封回信。
他以为控制了沙菲克夫妇就能让那孩子依恋他,他根本就不知道万尼福特本就是不需要依靠的人,从小到大,她会有跟伏地魔截然不同的选择。他只看到了虚伪的奉承,完全忘记了她的姓氏,完全忘记了瑞文·谢克沙·沙菲克在过去对他的羞辱,也完全忘记了我。
他是被食死徒高高捧起供奉的神,在他落难的时候,他眼中最忠诚的信徒万尼福特·沙菲克对此毫不关心,他妄想用来羞辱邓布利多的棋子西弗勒斯·斯内普脸上也见不得一点担忧。
午夜梦回,他会怀念那时风光霁月的汤姆·里德尔吗?
我想他是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