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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影子 19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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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无法理解人生。”
“你无需理解人生,你只需活在当下。”①
1987年12月31日
已经没有时间留给我重温回忆了。
汤姆·里德尔的倒戈让我不再相信任何人拥有承接沙菲克衣钵能力,包括万尼福特·沙菲克。
这一切的伟业她无能理解,我对此表示深深的遗憾。作为沙菲克留下的最后的血脉,她理应是瑞文不可企及的存在。只是伏地魔已经将其圈养为自己的宠物,我恐怕她此刻已经再无展翅飞翔的可能。
万尼福特拥有和他无二的自大心态,年幼的孩子根本无法预估我的真正实力。她妄想用毒牙来摧毁我的记忆载体,却被我轻而易举制服。我的本意,是将她的意识永远困在那段被尘封的记忆里,而我,则可以名正言顺地使用她的躯体,来实现我过去的梦想。
她那与伏地魔相同的狂妄自大终究会导致失败,这也令我坚信伏地魔身上最致命的弱点历经数十年依旧未改,这给打败他的机会增添可能。
依稀记得1956年在阿兹卡班,我看着汤姆·里德尔扭曲的脸淹没在阴影里,闪烁着嫉恨光芒的眼睛直视着我,拿出魔杖对我使用杀戮咒。
我最重视的学生最终对我使用了恶咒,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都是我想看到的画面。尽管那时的伏地魔已经不能称作是我的学生了,但我依旧为此感到欣慰。不仅是他终将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疯子,更多的是解脱。
我终于摆脱了困住我灵魂三十多年的残破躯体,自此我不再承担已逝父母莫须有的期望,自此我不再是沙菲克,自此我的灵魂自由。
等我再次醒来,四周与我年轻时无二的装潢恍如隔世,体温时隔六十年重回我的血液。
马尔福来到时,我正在顶楼的魔药室翻看瑞文留下的手稿。积慢落灰的纸张翻开,历经岁月的羊皮纸陈旧而脆弱,下一页依旧崭新如旧,滴落在纸上字迹末端的墨滴似是还未干透。
门被推开,吱呀的声响打破黑影宁静祥和的气氛,我抬眼在窗户的反光中审视他的面孔,适时露出一个微笑。
声名远扬的美男子阿布拉克萨斯,在我青年时也是众星捧月,但不得不说他现在也已经老了。细小的皱纹出现在眼角,灰蓝色的眼睛就像幼时伦敦的雨天。
或许我也会怀疑是否是记忆偏差,出现在旧时伦敦街角的,又或是丽痕书店安详的午后,本应是他才对。只不过马尔福和赛尔温与我而言都无足轻重,我早已没有深究了心思。如若万尼福特足够幸运,那么也许能有窥探真相的可能,不过我并不在意。
我的视线与他在玻璃窗上相撞,我看见他罕见地愣了一秒,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向我缓慢走来。温润的世家贵子,即便不再年轻,也难有人拒绝淡漠礼貌的接近。我喜欢他的狡诈,可我并不是万尼福特。
他跪坐在我旁边,看着铺在我面前散落一地的演算纸,各类的违禁魔药的制作用法陈列其上。我无意隐瞒,他也心领神会地一言不发地坐在我身边。
不多时,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恍若未觉地继续翻看着。
“你如果对魔药感兴趣,我可以让卢修斯去为你弄些药材。”
他想伸手触碰我的头发,被我侧过头避开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我们都愣住了,我这才回过神来,无论以什么身份存在,我都无法风平浪静地接受过去的一切。
我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目视窗上人的倒影,他依旧低着头碎发遮住眼角看不清情绪。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熟悉的语调让我一愣,没有刚刚的虚情假意,他原本的面目再次暴露在我面前。一如我年轻时的样子,他总认为我对此束手无策,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没有起身,从地上捡起一张稿纸仔细阅读的同时,遮住表情。我抖了抖已经站麻了的小腿,开始尝试来回踱步减轻痛楚。
沉默了一会,他抬起的手放下。我站在窗边熄灭烛台上的火苗,房间刹那间暗下去,窗户上他的脸浸没在黑暗里。
“你走吧。”
万尼福特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着,我睁开眼看向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如同深渊一般。
“沙菲克不欢迎你。”
我想,此刻我们之间没什么秘密。
我再一次亲手撕碎我们之间假装的友好。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又或是万尼福特第一次把怀表带去马尔福庄园,他便早已洞悉一切。好像没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我此刻又有些庆幸他并非是爱管闲事的人。
“你要知道,我能猜到是你,他也一定猜得到。”
略过他时,他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臂。
“那个孩子呢?”
“死了。”
“复仇大计的起点,就是杀死一个无辜的孩子?”
马尔福偶尔会有无比执着的正义感,这并不令我感到意外。而这近乎是掩耳盗铃的行为在外人看来只会觉得虚伪,只要你足够了解马尔福,无论他做出什么表情都是不可被相信的。
“那孩子本就是政治的牺牲品,你我都知道这一点。”
他语气平静,我自然也一样。争吵是不应出现在我和他之间的,所以我们在独处时都会心照不宣地避免,尽管我们三观不合,却依然要维持彼此的体面,人前人后皆是如此。
所以哪怕我们现在的处境并无不同,也要装作伏地魔并不存在一样。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无论是他还是我,都已经不再是过去斯莱特林执掌一切的少年,此刻想要战胜伏地魔的可能微乎其微。
我注视着他的眼,忘川数十年的记忆使我再次感到愤恨,伤口习惯性的幻痛让万尼福特的右手也传来若有似无的痒意,我妄想伸手搔挠,却又不甘示弱。
沉默笼罩着英国漆黑的夜晚,窗外的雪停了,只有微微的寒风穿过打开的窗户进来,壁炉里燃着微弱火苗也跟着熄灭了。冷漠的眉眼湮灭在寂静的夜里,我看着远处篝火燃起的浓烟,火红的烈焰就好似伏地魔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后默默起身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对万尼福特的关照倒是让我有些意料之外。我若有所思地走下几步楼梯,透过楼梯旁的落地窗迎着月色看着他在庄园门前移形换影,直到世界再次恢复宁静。
此时我突然感到无言,马尔福是个不错的帮手,但我不会强迫一个不理解的人帮助我。
偶尔我也渴望得到这个过去的对手的认可,但是目前的处境就是这样,我们之间并没有赢家。
黑夜里,远处传来的响动时刻牵动我的神经。
今天是汤姆·里德尔的生日。许多年前,他的母亲用性命换来他的降生,他痛恨自己无法拥有爱,不过是痛恨命运夺走了他的母亲。
于是他渴望被看到、被重视、被尊敬,他以为这些是爱。
所以在他面对波特一家时,他疑惑了。他并不承认哈利·波特拥有爱,但其实他母亲的死与波特母亲的并无区别。
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错了,他母亲正因爱才能将他带来这个世界。
收到来自远方的信件,伏地魔歪歪扭扭的字迹出现在褶皱的羊皮纸上,墨滴晕开在角落。信中问候的用语倒像是万尼福特是他的孩子似的,时过境迁,他早已忘记自己与沙菲克之间的深仇大恨。
其实并没有什么恨,是他恨一切阻挠自己的存在,很可惜,我便是其中之一。
我看着孤寂的天空,我祝福伏地魔即将重新面对我。
回到沙菲克庄园,一如1937年的冬天,我又开始做噩梦。
梦里,有个女孩在一片空白里哭泣。
我的心脏感到一阵麻木。我不常流泪,以至于我早已忘记,原本我也应该是如此平凡。
她依靠着我的肩,轻轻的颤抖着,我压在右腿下的脚踝已经有些疼。那个孩子,我知道她会迷茫、恐惧,回到那个时代,留给她的只有痛苦。
但未来已经注定,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式。她应该明白,伏地魔不能给她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伏地魔无法给这个世界填色,伏地魔不能给任何正常人带来快乐和幸福——
但是她可以。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扎特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就这么毁在伏地魔手里。我的时间所剩无几,她需要快速成长起来,而我所说的一切大道理显然无法入耳。她必须感同身受,才能理解我的选择。逼迫她成长是我的下下策,此刻别无选择。
马尔福是自幼生活在严苛教育里的贵族,他眼里最痛苦的莫过于是失去一个孩子原有的童真。于是他对卢修斯极尽宠爱,连他小时候学习所受的苦卢修斯也只受了不到百分之一。因此他永远无法理解我,也无法理解我这么对待万尼福特的原因。
他以为是我怨恨瑞文和扎特在过去对我的漠视,只是他从未懂得我们身上各自肩负的沉重使命。马尔福有位高权重的父亲为自己安排一切,他永远也感受不到仇恨的滋味。
沙菲克的坚强刻在骨子里,无论是谁也无法做到妥协。
万尼福特无法像德拉科一样活在家人的疼爱里,伏地魔无法给她真正的爱,她的父母亦是如此。她需要自己争取自己的未来,她需要自己争取沙菲克的存活之路。她需要明白,依附于伏地魔无法带来真正的自由,唯有变强,才能给予她选择的机会。
马尔福选择妥协和堕落,但是那个孩子不一样。她的祖先无一不在反抗命运,这种血性流淌在她的血液里,总有一天,瑞文·沙菲克的理想世界将会降临。
命运之河终究汇入海洋。
伏地魔此刻正是最脆弱的阶段,制作魂器后本体受损所带来的伤害不可估量,更何况灵魂分裂多次早已变得脆弱。如若食死徒没用誓死保下他,我恐怕他的身体就这么在原地把血流干了,成为我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
有人崇拜力量,有人渴慕权利,他们依附于伏地魔,瓜分他施舍下的残羹剩饭,对此沾沾自喜。至于马尔福这类不得不妥协的人,我无能揣测。
次日清晨,我早早便醒过来了。
重铸□□的计划还在继续,我意识到重回芙拉梅·沙菲克的躯体会对我百害而无一利。事实上,除了使用别人的躯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那个孩子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她的意识一直在对抗我的记忆,不断排斥接受罗齐尔的躯体。但这里是我的记忆,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对抗我。
对于魔药的研究在圣诞假期之间进行得十分顺利,好在没有人销毁我和瑞文姐弟十几年间留下的成果。就好像是命运眷顾,她的身体未曾排斥我的灵魂,身体的恢复十分顺利,力量强大起来后,我便可以减小她对怀表的记忆的抗拒。
关于怀表,有马尔福不知道的秘密,只属于我和斯黛拉·罗齐尔的秘密。
斯黛拉·罗齐尔在我之前接受记忆修改,那时,她的记忆碎片便落入怀表。正因如此,马尔福等人知道力用大了,所以他们对我的记忆修改魔法并不足以伤害到我。
因此,马尔福误以为那是我的记忆,因为怀表上是一个长相清冷的黑发乌瞳的女巫。
美丽、自信、狡黠。
这是我,但这也是斯黛拉·罗齐尔。
每当有人告诉我,或许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对我有不一样的情感时,我都会想起死去的斯黛拉·罗齐尔。爱无法让他看清我,正因这块怀表,我才明白我和黛拉有这么多的相似。
迟来的愧疚在折磨我,即便后来罗齐尔重新出现,我的沉默早已了解她并不是我的真正的朋友。
进入罗齐尔的记忆,直到她发现赛尔温的真相,和斯黛拉·罗齐尔死前的记忆形成对抗,她才能从其中脱身。
特里思维奇·诺特和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誓死保守的秘密,斯黛拉·罗齐尔自己都遗忘的记忆,至于过去的我,我其实并不在意赛尔温这个人,自然也无法给她什么线索。
想要出来,唯有她主动接受斯黛拉·罗齐尔的记忆和情感。帮助她走出记忆,帮助罗齐尔想起自己死前忘记的,最重要的人。
到那时,她便能理解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她会明白,伏地魔对面到底站着谁。
是我,是沙菲克,是邓布利多,是霍格沃茨,是整个魔法世界。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我们都有共同的目标。
怀表属于,斯黛拉,自始至终。
杀死她时,那迷茫的眼神至今印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当万尼福特预见那一天,所有记忆里的迷雾终将解开。我那随记忆尘封的无用情感,也会和为数不多的我爱的人,一起消散在岁月里,从此无人提及。
登上火车前,那个夫人轻轻揽过我的肩膀。
在日光里,我静静感受羊毛大衣包裹的身体传来的温度,淡淡的香水味笼罩着。
充满着谎言的味道。
我露出一个微笑,看着对面二人略带惊讶的眼神。而背过身去,我再也无法伪装出幸福的表情。沙菲克夫妇认为是万尼福特的出生使伏地魔将目光重新放在沙菲克身上,并且万尼福特常年被养在马尔福庄园,因此他们对这个孩子从来没有什么喜爱。
他们不了解沙菲克的往事,想必扎特后来也未曾对他的儿子提及过我和瑞文。无论万尼福特出生与否,伏地魔都会对沙菲克保持警觉。只是尤斯提斯·沙菲克和他的妻子太过懦弱,偶尔我也会怀疑他是否真的是扎特的儿子。
不过好在万尼福特出生了,终有人继承沙菲克的意志。
我轻轻离开她的怀抱,午日骄阳,如同我年少时无数个迷雾笼罩的秋天。
不远处,一道视线与我想对。我直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毫无惧色。而他怕是很久没见这般坚韧的表情,时刻提醒着,我是谁。
我从未渴求他的爱,我希望得到的,一直是宽容——施暴者对受害者的宽容。
那时,我第一次得知马尔福默许罗尔对我的伤害,往后的每一天,我看向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眼神里总夹杂着同情。我预言,他将在未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怜悯他,从我十一岁开始。
回到霍格沃茨,地窖里寒冷的湿气让我仿佛回到了过去。
时隔许久,这里还是无法给人带来哪怕一丝温暖。看着四周某些带着熟悉姓氏的孩子,好像记忆里熟悉的面孔,或是毫不相像,或是一模一样的性格,我这才突然理解了归于尘埃的意思。
时代的更迭便是如此,回到寝室,这便是数十年前我身处的地方。挥动万尼福特的魔杖,尽管它有些不适应这具身体新的灵魂,但一阵微弱的光还是亮起,一处暗格出现在床底。
我蹲下身拉开抽屉,里面放置着沃尔帕吉斯骑士团的人员名单和签字,一本《黑魔法与灵魂诅咒》,被压在下面的还有一封信。
我没有拿出来,泛黄的信封隐隐看出工整的笔记写着魔法部的地址。那是邓布利多在七年级时为我写的推荐信,那时的他与我早已没有什么交流,但他立志于将我送出霍格沃茨,远离汤姆·里德尔和斯莱特林的所有人。
我知道他的本意,但我的目标在这里,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离开。
他理解我的人生,所以他对我的行为并无干预,他希望我远离这一切,但我早已孤身入局。正因这封还未被寄出去的推荐信,我在阿兹卡班度过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间里选择放弃我耗尽一生培养的棋子。
我错了很久,但是好在,这一切还不晚。
对于我而言,重修过去的知识是很无趣的。
万尼福特的天赋本就不低,我的替代也没让任何人发现不对。得益于我察言观色的本事,能分辨我和她的人并不多,邓布利多或许算得上一个。
再次相逢是在走廊的尽头,黄昏那如烈火般的霞光穿透云层落在我们之间相隔不远的走廊,我的影子无限延伸至前方的阴影,顺着影子抬眼看去,那个头发胡须茂密而雪白老人穿着老式的棕色袍子,幽深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人生中并没有几次经历这样的眼神,仿佛将我的灵魂洞穿,而他的目光是如此令人安心,那横跨多年的愧疚让我无力扯动嘴角露出哪怕一丝友好的微笑。
我明白他对我的计划一无所知,他也不会知道我为了活下去到底做什么罪恶深重的事。他就像上帝一般,永远宽容着,但我知道,并非所有过错都能被轻易抹去。
“晚上好,教授。”我适时笑了笑,他微笑着点头回应,至于他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那时,我的脑海中一片混沌,此刻我才深刻地感受到,这就是时间的代价。我的心脏传来一阵绞痛,他离开后,我靠着墙壁连蹲下身都无法做到。
“是你啊。”熟悉的女声想起,空灵而毫无感情,“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我扶着墙站直身体,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态。她忧郁透明的双眼望向我,我并没有看她,径直向前穿过她的身体离开。
走了两步眼前才又开始眩晕,我想是怀表的缘故消耗我太多心神,现在已经很难集中注意力了。
我想,这是我目前最要紧的事,我知道如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