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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过去重现 19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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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你的目光,而非你看见的东西。
不要寻找道路,而要让脚步成为道路本身。”①
1989年12月24日
{记忆时间点:1943年12月24日}
后来,我终于长大。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你的无奈。
雾霭散尽,悲伤和痛苦清晰起来了,所有的幸福和快乐也变得如此刺耳。
我醒来时天才蒙蒙亮,而我却在视线聚焦后再也没有了睡意。
当我看向他时,他正安详地闭着眼睡着,微光透过窗帘落在他脸上,照着他乌黑的睫毛。我想起了在巴登的冬日,他的表情也是如此文静美好。在漫天飘扬的雪花里,他站在白茫茫的世界,肩上落着雪。
我叹了口气。
他的嘴角似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又或是我的错觉。但是我想,此时此刻他一定感到幸福。就这么想着,一滴滚烫的泪落在我的左手上。我看着它从我的虎口滚落,我这才发觉,他的胸膛并无起伏。
万般言语此刻也只成了一个叹息,我像个孩子一样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除了一直注视着他以外,我并不知道还该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直到有人闯入我的视线,他被人带走,我依旧呆愣在原地。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动双腿的,我拿起纸笔将这条消息寄给远在英国的沙菲克。自始至终,我都未曾崩溃过。除了起先的那一滴眼泪外,我没再哭泣。我现在才开始思考那滴泪是否是因为我看了太久了,久到我的眼睛已经开始干涩发酸。
窗外的光有些刺眼,我背对着窗户坐着,影子倒映在空荡荡的白床单上。从巴登-巴登的雪走到伦敦的雨里,他花了两年。我没有为他痛哭,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已经离开的事实。
再次睁开眼,窗外淡淡的光穿透幽绿的湖水落进房间。那悠然的日光就好像刚刚的一幕幕真实存在,我的枕头被沾湿了一片。
这只是一个梦。
早餐时间,我并没有在长桌上看见沙菲克。
汤姆·里德尔与那些贵族相谈甚欢,我依旧索然无味地沉默着。此时,斯莱特林已经在他的统治之中了。沙菲克有自己的事要做,却在这时被他钻了空子。
我想,这也是她想看到的。
我放下勺子孤身离去,无视身后跟随的目光。没打一声招呼就离开显然不太礼貌,但汤姆·里德尔不敢动我,也没有人敢。
来到图书馆,侧身走进角落,沙菲克正坐在窗边。她睁着双眼看向窗外,左手放在桌上,手心握着那块怀表。我不再刻意观察她手上的疤,走过去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她把怀表推到我跟前示意我拿起,我接过后仔细端详着它,发现这跟我记忆里的怀表的样子并无不同。当我打开怀表时,左侧的照片让我不由得一愣。和我的记忆相同的是,油画的照片上的确是一男一女,其中之一也的确是年轻时的沙菲克,而另一个人是一个金发男孩。
仅此一眼我便确定这就是赛尔温。
令人奇怪的是,我的大脑告诉我我的记忆并不真实。过去看到的马尔福的画像,马尔福的脸以及赛尔温的脸,这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堪,也是在这时,我才感到我的记忆开始打乱重组。
我的头再次感到一阵钝痛,我皱着眉放下了那块怀表。
“很痛吗?”
我的大脑一阵眩晕,几乎快要晕过去。她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渐渐听不真切。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是五十年后的沙菲克坐在我的对面。熟悉的香水味传入鼻腔,我好像回到了幼时的那个午后,我推开那扇门,触碰那块落着灰的崭新怀表。
直到时间的逆转带来的强大能量将其打碎、腐蚀,里面的照片随着记忆的更改而不断变幻,脑海里的人也随着魔法的入侵也渐渐消失。
赛尔温,希瓦利尔·赛尔温。
金色头发,蓝色眼睛,古铜色袖扣,微皱的青色衬衫。如果你是这样的人,那马尔福是谁?
我的头愈发疼痛,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他们的脸。一阵头晕目眩,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疼痛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缓解。眼前的景象慢慢变成了黑白的雪花,下一秒我的脸狠狠磕在桌上。
那是一个宁静的午后,我推开门走进丽痕书店。
温热的阳光穿过窗户,我站在楼上看着在光中飘扬的尘埃。此时,铃铛的碰撞声让我的眼神聚焦在被推开的玻璃门前。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人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下身是同样颜色的长裙,黑色的亮面皮鞋泛着光。她的银色眼镜遮盖着乌黑的眼睛,头顶的黑发几乎与神色的裙子融为一体。那张面孔是我这么多年走遍各个贵族都很少见到的美丽面容,是似乎只有布莱克家的大女儿能媲美的样貌。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浓密的睫毛,恰到好处的碎发。她的周身笼罩着低沉的气压,看得人喘不过气。
她身后跟着个稍小一些的女孩,穿着黑色的礼裙,扎着盘发,珍珠发箍环绕着头顶,天蓝色的发带垂落在脑后,是她身上唯一的亮色。这也是一个十足美丽的姑娘,我猜,她们大抵是亲姐妹。
一时被吸引了注意力,我这才猛然想起前几日祖父嘱托的话语,沙菲克近些天回到了英国。回忆着他们口中的沙菲克,金发碧眼,无论如何也是对不上的,于是我稍稍放下心来。
自幼家里人便时常跟我提起沙菲克,祖父对他们无一不是坏评价。在他口中,我了解了沙菲克巫粹党的身份,甚至因此害死了自己的好友。同样,我也从他的眼里看见了被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
就像此刻,我看着进来的那两个女孩,心里总是没来由的心慌,却时刻被吸引着,向往着。
我注视着她们交流,接着,那个年长的姑娘走上楼梯。我的视线本应时刻追随着她,但那时,我却不自主地看向那个年幼的孩子,独自站在一楼的角落里,一缕缕阳光落在她脚边,她却逃避似的自顾自拿起书缩在墙角站着。
我看着她头顶的珍珠发箍,那得是一串品质不凡的珍珠。
不知过了多久,铃铛声再次响起,我并没有抬头。直到谈话声传来,我身体一僵,抬眼看去,迎面与一双眼睛对上视线。
希瓦利尔·赛尔温,是我曾在德国的故友。
罗齐尔和赛尔温也算半个世交,我年幼时曾和家人去过一趟德国。诺伊格姨妈葬在那里,我们在一个下着小雪的冬日前往德国沙菲克庄园祭拜她。
虽说祖父不喜沙菲克,但实在疼惜这个小女儿。几乎每年,风雨无阻。直到后来他腿脚不便,我们便再也没有去过德国。他终日困在轮椅上,他对我并不算好,这也算是得了报应了。
顺路,我们前往赛尔温府探望艾伦德隆·赛尔温,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和他的孙子——希瓦利尔·赛尔温。这实在是一个安静的男孩,问好时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赛尔温的母亲在生产时难产去世,赛尔温先生是商人,早出晚归时常不在成了常事,所有人都明白他再难与别的女人结婚。于是希瓦利尔便成了赛尔温的指定家主,唯一的后代。
长辈们总是有聊不完的话,家里唯一疼爱我的拜伦总是在哥哥们和祖父交谈时投去羡慕的目光,于是我总是在这时独自走出门外,让他能毫无负担地加入他们,即便他时常是不被欢迎的。
罗齐尔的分支并不少,我有两个哥哥,长兄约翰只比我年长两岁,却总不亲近我和拜伦。他是一个优秀的巫师,因此父母也更多关注他,以此博取祖父的青睐。
就像此刻,我看着拜伦努力地想要插话,我并没有开口而是转身离开。他想要进入不属于他的圈子,我并不反对,即便他并不开心,但至少这是他的理想。他对自己的未来一向是自私的,我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但至少也只有他愿意在这个冰冷的家里施舍给我哪怕一点温度,我并无怨言。
外面的小雪缓缓落在我的肩上,我站在雪地里看向山坡下的小镇点着明亮的黄光,星星点点地聚集在一起,隐隐传来热闹的欢笑声,烟囱里冒出灰烟,刹那间消失在灰白的天空中。
其实欢笑声就在我的身后,作为家人的我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时过多年,我早已习惯孤独。
你在雪地里行走过吗?
除了路过留下的脚印,踩在雪上的声音也难以掩盖。当我回头看去,那个男孩从我身后一步步走来。雪花混着薄雾笼罩着,他金色的头发被薄雪零零散散地覆盖着。卡其色的大衣穿在他身上,带着棕色围巾,活脱像个小大人。
我不禁有些发笑,他就这么陪我站在雪里,一句话也没说,我也沉默着。
后来我们回到了英国,次年祖父便摔断了腿。我看见是约翰偷偷在他下楼时施咒,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睁睁看着他从几米高的楼梯滚落,伴随“咔哒”一声,他再也站不起来了。后来他不提起,我们也没再去过德国。除了他,这个家里没人关心那个早逝的罗齐尔。
我时常梦到那天的雪地,我站在山坡上,他站在我身边。
自那以后罗齐尔依旧时常与赛尔温保持联系,而我却和希瓦利尔并无往来。我出身贵族自是知道作为家主,看不到尽头的待办事项是家常便饭。我自知自己并没有什么要紧事,便也不好打扰赛尔温培养继承人。更何况我与他自始至终没有过交谈,说熟悉倒也算不上,至少也没有可以书信往来的话题。
思绪回笼,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时隔多少年我们的再见,我依旧能一眼认出他。他倒是和幼时没什么区别,除了长高了些,依旧是一副小大人的成熟打扮和心思。
他身边跟着的男孩是拉多福斯·莱斯特兰奇,是圈内有名的话痨。果然,在进门的第一时间,他便开口想要跟那女孩搭讪,不过她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看向一旁的希瓦利尔。
我有些疑惑,看他们的样子倒像是认识一样。再三思索,我便也不感到奇怪了。赛尔温常为了生意在欧洲四处奔波,而她和姐姐看长相像是北欧来的贵族,他们能打个照面或是认识,我并不感到奇怪。
收回视线,我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女孩面色不善地看着楼下的两人。她一言不发地走下楼梯,那女孩牵上她的手离开了。
“是沙菲克吗?”
我听见莱斯特兰奇这样问,紧接着,一道声音回答他,这是我时隔许久第一次听见他讲话。其实我早已不太能记起他曾经向我们问好时的语调,好像也是如此,冷淡疏离。
“不太像。”
他这才收回视线,抬头看向我。我俯视着他,在莱斯特兰奇看过来时退回到暗处。
那年九月,我跟着拜伦一同登上驶向霍格沃茨的火车。
我对赛尔温的出现早有预料,在书店的相遇便能让我猜个八九不离十。我们甚至并没有问好,没有长辈,我们恐怕一生都不会有交集,我们本就不是有共同话题的人。
走在我们前面的约翰正与一个金发男子交谈。他带着副眼镜,发型梳的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湖蓝色的衬衫。我一时间懵住了,这是沙菲克吗?我想,身边拜伦的脸色也并不好看,我大概也能猜到。
他转头看向我们,侧过身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个女孩,此刻正站在他的身后,四处张望着、观察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如书店那天,久久不能回神。
斯莱特林,一个绝不会被套在罗齐尔身上的象征,成为了父母抨击我的新借口。令我更意外的,是斯莱特林的重人对她的恶意。
后面的故事耳熟能详,无非是罗尔在马尔福的默许下对沙菲克实施霸凌,这种欺辱长达一年,期间她并未向任何人提及。
我曾无比仰望的、欣赏的姑娘,此刻正被人踩在脚下,被贬低得一文不值。这是我想要成为的样子,而她的血满地都是,而我早已失去了睁开眼睛的勇气。
我曾无数次在夜里幻想我能拉着她的手,但是我知道我做不到。
我向来不善言辞,倘若做了出头鸟,马尔福势必会拿罗齐尔算账,那我付出的代价将难以想象。罗齐尔一旦因我失去任何利益,父母定会对我发怒,这时拜伦又会主动替我罚跪求情。依稀记得上次他为了我伤到了膝盖,再被罚跪怕是会步入祖父的后尘。我实在不想再给他带去痛苦了,他已经给了我太多太多。
难道就只能对此视而不见吗?
我想,我的无助并不比她少。
斯莱特林王权统治的乱象已经持续了很久,马尔福也不过是过去霸权主义的千千万万中的一个,未来也还会有很多人活在强权的笼罩中。我只是一个普通至极的人,我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我沉默地看着她身上的光暗淡下去,却难发一言。希望她能原谅我的平庸,不如说,让我自己接受自己的平庸。
赛尔温来的时候,我是有些解脱的。我们身份地位并不相同,他做些什么想必马尔福也不太会管。看着他带走那女孩,沿路有血滴不断落下,我这才能活动身体,面对空荡阴暗的盥洗室蹲坐在地上。潮湿的墙壁紧贴着我的后背,我看着这一地血迹,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知道我今日的懦弱会给我和她带来什么,但这是我必然做出的选择。我想,她在长大后的某一天也能懂得我的无奈。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人。我想,她拥有我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东西,于是,我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瘦弱的姑娘身上。那时,我只能把微小的希冀冠在她身上,我希望她能改变这一切。因为我永远低着头、驼着背生活,我永远也无法拥有她身上的,那种光。于是我平庸一生。
孤身行走,我并没有什么朋友。那些和父母关系好的贵族的后代,他们内心也是看不起罗齐尔的,我讨厌和他们虚与委蛇,久而久之我又是一个人。拜伦常问我在斯莱特林怎么样,我只能笑着敷衍过去。我知道他是真的关心我,我也知道他是在敷衍我。就这样吧,其实,虚假的关心总好过没有。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走在一起。我本应可以成为与他们同行的人,但我知道,无论是和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相比,我都普通得太过。好像无论是亲情还是友情,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仰望。没有人明白我内心深压着的痛楚,没日没夜地蚕食着我的心脏。我那不被理解的、不被窥见的、痛苦的一生,从湖底开始,一眼便能忘得到头。他们越是站在光里,他们越是幸福,便衬得我像阴沟里的老鼠,终日窥探外面的一切,却始终无法逃离。
她似乎成了他们其中的一员。
她就应该是如此强大,却还是让我感到惊喜。只要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斯莱特林里的普通人可以挺直脊背生活。压迫终会断绝在她身上,就在这一代。这天晚上,我依旧独自睡在寝室。两年来,我第一次做了个好梦。
马尔福好像爱上沙菲克了。
我并不感到意外。那样坚韧的人,就像海上的飓风一样,强大的、美丽的人,她应该被所有人喜欢,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如果说要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这个人无一例外是马尔福。他的残忍里流露的温情,自私中掰出的同情,这才是沙菲克需要的。自私冷漠的相处方能使其独善其身,只有和马尔福在一起,才能发挥这把剑最锋利的一面。
赛尔温太温柔、太犹豫,踌躇几步,错失一切。我突然感到心慌,或许,马尔福会对他动手。虽说他不敢把赛尔温唯一的继承人怎么样,但是小伤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那天夜里,我约好希瓦利尔来到顶楼谈话。
当我推开门走上天台,远远看去,有个男孩站在夜色中。他金色的头发随着晚风飘扬,身上的丝绸睡衣融入夜空。他转身的那一刻,就在这一瞬间,我失去意识倒在地上。视线模糊的前一秒,我看见那个金发男孩向我走来。
自此,我遗忘了一切。
次日,吃完晚饭向寝室走去,大堂的喧闹声正在背后。一只手将我拉入黑暗,我一眼便看见她手上缠绕着的纱布。
她捂着我的嘴,其实我本也无意尖叫。香水味涌入鼻腔,我感到有些熟悉。我在黑暗中看着她的眼睛,大脑一阵钝痛。她的眼睛映着外面传来的烛火闪着微光。一层薄薄的水雾凝聚在眼角,我却只感到疑惑。
我认识她吗?
冰冷的刀插进我的胸口,我并未感到疼痛。我瞥见她缠着纱布的左手正在渗血,当温热的血流了一地时,我并不知道那是谁的血。此刻,我反倒感到一阵剧痛从心口的位置传来。意识开始逐渐变得混沌,我想起了罗齐尔热闹的家燃着的壁炉,我想起哥哥为了我跪在壁炉旁边。
还有一个人,和我并肩站在雪地里。
他是谁?
我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