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德国之夏 1943 ...
-
“我变得如此锋利,难道是为了刺穿什么吗?”①
1989年6月28日
{记忆时间点:1943年6月28日}
来到我曾生活过多年的德国,这里常能看见候鸟飞回的印记。
我常常想起往事,这其中几乎都来自那段无比黑暗的时代。我那沉重的回忆里总是有那个身影——一个褪去蛇鳞,又没有人形的怪物。
潮湿的气息吹过山谷,生长着铁锈的高塔在狂风中静默着。
热闹的大堂里,伊法魔尼的唱诗班正在演出。悠扬的歌声回荡,烛光明亮。
扎特·沙菲克俯身与一个黑发女人交谈,他金黄的发色稍稍有些晃眼,与那个女人漆黑的眼睛仿佛并不在一个世界。此时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鼻梁,还有那一张冷淡却足够美丽的脸。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仔细地、漫长地看着她。
不是毫无生机的画像,不是一闪而过的影像,而是一个人,一个能让人刹那间窒息的女人。她拥有欧洲人的眉骨,深邃地承载一潭死寂的湖泊。瘦弱而崎岖不平的脸,她的嘴唇苍白且毫无血色。随着呼吸,她安静坐着的肩正微微起伏。我想起了德国的峡谷,高耸入云的、黑漆漆的山林,就这么矗立在阴云密布的天空。我想起了那条庄园门前的河,一直缓慢地流向东边。
时间仿佛静止,我理解了每一次芙拉梅·沙菲克停留的眼神和她那充满孤独、向往、愤恨的表情。这样美丽的人,就像那永不落下又永不降临的月,她值得她为之孤独,值得她向往,值得她愤恨。
第一次,我真正地意识到,我也活着。在这个近乎虚假的记忆世界里,我失去了万尼福特·沙菲克的血肉,在我见到那月亮,我就知道我的灵魂依旧活着。
我几乎要对她一见钟情了。
她的眼睛让这个世界变得真实,我也因此万分痛苦。于是我常回避那双眼睛,就像我坚持留在这里,仅仅是为了逃避真实的世界。
选拔陆续开始,各个学校的勇士纷纷投出自己的名字。
这其中也有我的祖父。
可以理解沙菲克做出的决定,毕竟巫粹党的名声始终和格林德沃绑定,手上的权力摇摇欲坠。而作为政治参与者的沙菲克,格林德沃一旦倒台后果,所面临的后果不堪设想。
尽管我已经知悉未来。但很显然,沙菲克能走到那一天一定舍弃了很多。毕竟巫粹党的存在属于逆反,按理说在1945年格林德沃被击败后,所有沙菲克都应该在阿兹卡班了结余生,而那一年我的父亲还未出世。
一楼的走廊里,我坐在窗沿,他靠着墙看着对面的画像。
“马尔福根本就不会参加这种活动。”我不屑地说,翻开手里书。
皮革做的封皮已经磨损严重,里面装订的羊皮纸也老旧得不成样子。奇怪的符文组成一个个黑暗的诅咒,整本书的厚度就像立起来的金加隆那么厚,写满了见不得光的东西。这是最接近地狱的书,是沙菲克从隐秘的暗格里取出的,不知名作家写下的书。
她把它交给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我看见暗紫色的书的一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是时候了。
他的影子投射在我身上,一片阴影遮挡了上面本就因为氧化而难以辨别的字迹,让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我亲眼看着他放入了纸条。”我有些不可置信,但是看见他笃定的侧脸,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但是,为什么呢?”我十分疑惑,“按理说马尔福并没有理由这么做。”
“这也是我在想的,”他双手抱胸看向我,又低着头倚靠着墙壁,“他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或许是想顶替掉沙菲克,拉低沙菲克被选中的概率。”
“这样风险不会太大吗?”他转过头看向我,“马尔福不是这么冒险的人。”
“况且,他真的恨沙菲克,恨到一点活路都不想给他们留吗?”
......
外面传来嬉闹声,只要一转头,一张张笑脸就会映入眼帘。
“是魁地奇表演赛。”汤姆·里德尔不甚在意地说,
整个魔法界将迎来巨大的改变,而他们浑然不知。
“嗯?她人呢?”我四处张望,却没在人群中发现她的身影。
“管她呢,反正她总是迟到。”
她的迟到几乎总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有些不安地看着天空——依旧是阴天。云朵向前浮动,却始终露不出一点阳光。
我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看向他手里拿着的那本书。
很幼稚的变形课本。
我感到十分不满。她不该这么放纵他,但如果我们拿到对方的书,我又会觉得她不够重视我。这都是她的错,她应该给我们两本一样的书,或者什么都不给。
我分明看见她在目睹我和汤姆·里德尔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那流露着欣赏、残忍的目光。她认为我和汤姆·里德尔各不完美,于是看着我们彼此撕咬,直到我和他其中有一人出局。
中午,我咀嚼着德姆斯特朗提供的午餐。
思绪再次回到了年幼时住在德国的八年,我作为孩子的、黑暗的、无力的八年。
被父母摆布的命运,全权交给那个令魔法界所有人闻风丧胆的人。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说话,第二件事是说好话。我要活着,这胜过一切。
这就是我不愿回去的原因。我和他们流着一样的血,所以他们可以支配我的一切,甚至是我的命。
伏地魔对我与沙菲克完全不同。自我出生起,从小到大所有的愿望都在我的摇篮里。那些昂贵的东西,无非是他眼中,对下属的奖励,随手取来却被他人仰望的小玩意。
用渺小的恩惠来换沙菲克独子终身的臣服,这份交易对我而言还公平吗?
如果我从未来到这里,如果我从未进入那个房间,如果我从未打开怀表看见芙拉梅·沙菲克,我这一辈子都会在他用虚伪的爱意编织出的网中挣扎,在他手下做一辈子惹人耻笑的走狗,而我还要为他的施舍感恩戴德。
在伏地魔身边生活无忧无虑。我自幼便被剥夺自由飞翔的权力,依附着他生活,他笑我便必须笑,他不笑我便要死,而他死我便活不了。他有魂器,而我死便是死了。终日双脚跳着行动,活像个被束缚双脚的小丑。
我抬起头,汤姆·里德尔正低垂着眉眼看着手中的书,右手拿着汤匙。
现在的他安静、内敛,面对旁人还会装作乖顺。像一把利刃,割开我心中的伏地魔的样子。当我背靠他站立,他的影子就在我的身前,我分明感受到这是一个与伏地魔毫不相同的灵魂。
当这梦境越来越真实,我存在的、真正的世界就会变得越残忍。
明亮的大堂,好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几双眼睛下隐藏着邪恶,这种虚伪的、幸福的幻象让他们在心中暗自发笑。
来来往往的人都是霍格沃茨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拜伦曾多次想要与我搭话,只是汤姆·里德尔一直与我同行。好像自我到达德国的那一刻开始,沙菲克便常常脱离我的视线。倒是他,经常出现在我身边。每当偶遇拜伦时,他总会被汤姆·里德尔那令人发怵的气场吓退。
这就是罗齐尔。每当这时,我就会这么想。斯黛拉和她的哥哥还真是一模一样,都窝囊得各有借口。罗齐尔唯一真正有希望的人,也早已倒在了斯莱特林的手下。整个罗齐尔,现在恐怕也只有我值得自己依托了。
当我离开大堂,走了没几步便能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
“黛拉。”我并没有加快脚步,所他能轻易追上我。
“怎么了?”我深吸口气停住,微笑着转头看他。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跟沙菲克走得太近吗?”他的脸上带着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愠怒。
人就是这样,拥有了一点权利就渴望掌控一切。自约翰死后,罗齐尔夫妇对拜伦的重视让他逐渐变得狂妄。他自认为在罗齐尔只手遮天,看不惯扎特·沙菲克在拉文克劳的呼声高于他,看不惯自己的妹妹在斯莱特林听从沙菲克的命令。在我们的地位都同样低下的时候,他还是我的好哥哥,是一心只为我好的哥哥。
其实我们都没变,是命运在指引我们成为我们该成为的样子。
但他忘了,这里是德姆斯特朗,霍格沃茨的校规、罗齐尔的家规在这里一概不作数。他忘了,我是沙菲克手下的人,我和沙菲克同样心狠。
他不知道,我就是沙菲克。
“Reducto”
他的右眼爆裂开,鲜血喷涌而出。
他始料不及地捂着右眼,痛苦地跪倒在地。我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血越流越多,直到蔓延到我的脚下。我蹲下身看着他,他的脸颊因为痛苦而铺满细细的汗珠。我握住他的左手手腕,用力拉开,他空洞的眼眶就这么暴露在我面前,血还在不停地流着。我在他唯一的眼睛的注视下摘下他的戒指戴在我的中指上。
人们几乎都聚在大堂里,空荡荡的走廊只剩我和在我的阴影里的拜伦。
此时,沙菲克和汤姆·里德尔姗姗来迟,看到的便是这样诡异的场面,而我还未来得及放下举起的手。
她的眼神中没有我预料的情绪,反倒是汤姆·里德尔再见到如此狼狈的拜伦跪在我面前时,脸上的兴奋几乎隐藏不住。
他走上前笑着看了我一眼,随即蹲下身为拜伦清除记忆。我就这么站着,和不远处的沙菲克对视。
她似乎在想别的事情,这段时间里她不是看不到踪影就是在走神。
离开医疗处的时候,拜伦还在昏迷。
曾几何时,他也是我选择留下的原因。
“有些记忆不会因为时间而损伤,痛苦也是如此”②
梦里,模糊的场景开始慢慢变得清晰。
那是霍格沃茨的走廊,通向大堂的大路。烛火在两边点亮,我逆着人群远离身后人声鼎沸的礼堂。
此时,前面的一个人影快速闪过。那是沙菲克,我绝不会认错。于是我快步向前想要跟上她。但她走得是那样的快,不一会便消失在了转角。奇怪,我想着,脚步丝毫不停。
当我也跟着那道模糊的影子拐进一条漆黑的小道,眼前望不到尽头的路也没有让我退缩。或许是命运使然,我并没有丝毫犹豫便踏入了那个我并不熟悉的地方。
下一秒,冰凉的触感贴近我的胸口。
一双手轻轻抚上我的脖颈,一片黑暗里,我对上那双还未脱离稚气的黑色眼睛——比刺进身体的钝刀还要冷。
我嘴唇微张,一丝光亮就在右手边,可我怎样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我的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双腿开始麻木。温热的液体浸湿了我的衬衫,胸口的徽章紧贴我的皮肤,一阵寒意席卷全身。
她毫无波澜地注视着我,我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直到她的脸完全融入黑暗。我靠着墙慢慢地跌坐在地上,每移动一寸都要忍受肌肉撕裂的痛苦。我最后还是没有喊出声。
看着她老旧的皮鞋,鞋底浸没在黏腻的液体里。我低头沉默着。
一瞬间,属于斯黛拉·罗齐尔的记忆翻江倒海地涌入我的脑海。很多久远到我自己也未曾注意的角落,一些画面逐渐有了颜色。
1937年,我第一次在第三视角看她的过去。那时的芙拉梅·沙菲克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和新入学的千千万万个孩子没什么不一样。她穿着绿色的衬衫——很刻意的绿色,一双充满好奇和拘谨的眼睛。我一直知道她适合蓝色,但她似乎都不喜欢。她在人群里是那么不起眼,就像一个普通的孩子第一天离开家。
船就这么缓缓行驶向前,高耸的城堡灯火通明。此刻的芙拉梅并不知道,那里并不是她想去的地方。
回忆中断在我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沙菲克教会我成长,而在这之前,她也将面临改变。我明白斯黛拉·罗齐尔的死就是她蜕变的契机——她需要以此警醒自己:过去的背叛、屈辱、仇恨,从此都随着她的死永远掩埋。从这一刻开始,比起芙拉梅,她要先成为沙菲克,一个残忍的、冷漠的、完美的人。只有一无所有才能活下去,只有这么做她才能活下去。
所以才有了她的今天,有了伏地魔的未来,有了我的诞生。
历史命运环环相扣,搭错一环便万劫不复。
梦醒了。
我这才明白,斯黛拉·罗齐尔本在我到来之前便早已死去。我没有取代她,而是接替她。那么她的生命是如何延续下去的?我现在的时间又来自哪里?斯黛拉·罗齐尔的时间又来自哪里?
这个怀表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体,搭建一个世界和仅仅为了我而流逝的时间,但依旧有很多东西解释不通。
天亮了。晨光的一角落进室内,我躺在床上感到一阵怅惘。
我不能再拖下去了,是时候回去了。一味的逃避并不能改变事实,沙菲克正等着我。
今天是揭晓勇士身份的日子。
马尔福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和汤姆·里德尔都有些不安。我曾向沙菲克提过,但她也只是有些惊讶,仅此而已。
“她这是什么意思?”他问我。
“放心吧,她自有打算。”我的目光始终放在面前的书本上。其实我的内心也和他一样不解,只是她的表现明显在阻止我们继续掺和。
我作为医护人员坐在长桌的最后,往前看去,依旧能清晰地看见马尔福略显紧张的神色。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微微低着头。按理说如果他是为了阻止沙菲克被选上,这个表现并不对。
特里思维奇·诺特和沃尔布加·布莱克对此似乎也是一无所知。他们像其他人一样全神贯注地看着站在火焰杯旁边的卡卡洛夫。沃尔布加曾敏锐地注意到马尔福的不寻常,但她似乎并没有多想。
一旁的沙菲克若有所思地坐在那,和马尔福一样对台上漠不关心。
我和汤姆·里德尔对视一眼,他看了一眼马尔福和沙菲克,我们两个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我往正前方看去,扎特·沙菲克复杂的神色也让我有些不解。
当我偏过头准备仔细看看时,骤然对上一双冷漠的眼睛。
即便是由镜片阻隔,我依然感受到了强烈的、审视的目光。这目光的主人并无表情,这种恶意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残忍。她就这么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我,我不敢停止跟她的对视。在这片望不见底的湖泊里,我几乎要溺死在这里面。
不一会,她露出一个微笑转移了视线。
她身边一直跟着的那个红发女人也正看着我,但我依旧移开了目光。
伊法魔尼选中了一个男巫——令人意想不到的,他也叫约翰,约翰·扎比尼。
德姆斯特朗的勇士是罗尔——正是那个我们熟悉的罗尔,那是她的哥哥。
“Framay·Shafiq”
果然。最不想听到的名字。
特里思维奇·诺特震惊地站起身看向她。她却是在愣了一瞬后,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如若不是她愣住的那一秒脸上出现的不解和愤怒,我都要怀疑是她自己主动放入名字的。
我惊讶地看向那边,马尔福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碎发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布莱克和诺特都震惊地看向我,我的脸上除了惊讶以外并没有别的表情,就连汤姆·里德尔此刻也面容僵硬。
听到另外两位人选的时候,我便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一切的安排直至这最后的目标——
芙拉梅·沙菲克
我再次转头看去。
扎特·沙菲克皱着眉,不远处的瑞文·沙菲克却是毫不在意地拿起咖啡杯,她身边的福克斯也正焦急地看着台上的人。
当我收回视线的时候,才发现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也在看她。那个黑发女人只是抬眼瞧了一眼,对这位少爷并不放在心上。
沙菲克并没有蔑视马尔福的权力,但是瑞文·沙菲克有。
马尔福知道她背后站着格林德沃。
看他的表现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此时,芙拉梅带着字条回来。我看着上面的笔记,猛然想起几年前在沙菲克庄园的魔药药房里看到的演算纸。
沙菲克真正的天才不是芙拉梅,而是她。
火焰杯是强大的,但是瑞文·沙菲克能骗过它,甚至还有霍格沃茨的所有人。
芙拉梅·沙菲克依旧一如既往的淡定,与我们相比,她似乎对未来早有预料。
我想起了她那个关于“死亡”的预言。
我看着她不算弱,但也绝不强壮的身板。被选中的勇士几乎都是各个领域的佼佼者,无关身份。
但愿她做好准备了。
“你想要我死。”
芙拉梅的语气波澜不惊,福克斯站在对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右腿搭在坐腿上,右手支着头,左手慢慢合上书放在腿上。淡淡的冷色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淡蓝色的外衣上,皮肤显得更加苍白。
“是又怎样?”她轻笑一声,“在这里,不就是你死我活吗?你死了,我才能活。”
“给我看看你的真本事,妹妹。”她依旧坐着。
“让我看看你到配不配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