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24章 爸妈,可是 ...
-
张宇走进系主任办公室,一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张宇同学,可算把你等来了!这么好的事,真不知道为什么你还一直犹豫?”系主任扶了扶眼镜,面带笑容。
“老师,我……”张宇的喉头干涩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下定决心了?”系主任盯着张宇的脸。
“嗯。”张宇慢慢点了点头。
“那就填表吧!系里已经不能再等了,今天就要把推荐表报到校长办公室。”系主任麻利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摞表格递给张宇,“坐在这里慢慢填吧,需要填写的内容还是很多的。还有,一些证件也必须要复印齐全。对了,家里提供的保障金只需要提供银行转账单就可以了,这个是我们学校的银行账户。”
张宇看着眼前的表格,密密麻麻,仿佛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而自己正如一匹困兽,被这张网牢牢困住。
张宇叹了口气,眼前又浮现出早晨凌波那绝情的背影,于是狠下心在表格上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填写起来,那下笔的力度仿佛要把纸张穿破。
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早就等在门口的黄埔凑上来:“怎么样,都办妥了吧?”
“嗯。”张宇懒懒地回答。
“恭喜你啊,张宇!今后到了美国,可别忘记我这个哥们啊!”黄埔一脸羡慕。
“放心!忘不了你!”张宇转脸,给了黄埔一拳。
“老师说,明天毕业仪式后才发毕业证。”黄埔边走边说。
“我知道。”张宇突然停下脚步,转脸看着黄埔,“我不准备等到明天了,我想今天就走。毕业证你帮我领吧,回头交给李璇带给我。有可能这个暑假,我还要回来学校一次,好像还有一些出国的手续要办。”
“为什么不等到明天,非得赶在今天走?”黄埔惊讶地问。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觉得,这里太冷!”张宇说完,转身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冷?现在不是夏天么?”黄埔狐疑着抬头看看天,又默默跟在张宇身后。
大学四年时光,终于划上句号。218寝室的伙伴们在毕业仪式后,如愿地领到了那张毕业证书,带上自己最初的行囊,各自朝家的方向走去。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校园的广播里,十分应景地循环播放着这首歌谣,随处可见抱头痛哭的学生们,随处可见难以割舍的挥手,整个校园充满着毕业季的淡淡忧伤。这忧伤,是属于青春的记忆,是属于校园的芬芳,等到多年之后再次回味时,更多的是一种对校园、对青春、对友谊的深深眷恋。
凌波也收拾好了行李,逃离了与室友告别的不舍和哀愁,却没有选择回家,而是主动申请住在了二姨家中。凌波的这一举动,在李若凤一家人看来很有些意外。在他们眼中,这个孩子一向独立,很少愿意在别人家寄宿,尽管这里曾是他童年住过的地方,他也不愿意在这个家长期停留。不过对于凌波的主动到来,李若凤一家自然是欢喜异常。特别是曹振华,本就喜欢凌波,这下更是开心了,凌波可以陪伴他摆弄那些花鸟鱼虫,听他聊着那些早就无数次叙述过的陈年往事。
躺在曹宇杰的房间里,凌波感觉这些天恍然如梦。如果说这些天对于张宇来说是暗无天日,那么对于凌波来说就是如临刀俎。看着张宇那张憔悴的脸庞,凌波甚至都有了想放弃的念头,真想立刻就奔向张宇的怀抱,亲口告诉他,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为了让你张宇能有更好的未来!可理智告诉他不能那样自私,张宇理应有更好地未来。他已经为了自己放弃了一次厦大,决不能再让他为了自己而放弃去美国深造的机会。凌波闭上眼睛,仔细嗅着身边的枕头。这个枕头,张宇也多次枕过,此刻仿佛还留有张宇的气息。凌波把枕头紧紧拥在怀里,把脸庞深深地埋进枕头。
“宇,别怪我……”。
自从曹振华允许曹虹恋爱后,曹虹和那个小交警的往来日渐亲密。虽然小交警还没有敢堂而皇之的登堂拜访,却已是和曹虹私下往来频繁。这日周末,曹虹和小交警通过电话,满脸喜悦地回到客厅,正准备穿过客厅去厨房准备午餐,却看见凌波一个人傻傻地蹲在茶几边,看着茶几上的一个小玻璃缸。这个小玻璃缸是曹振华用来养乌龟的,曹宇杰不知从哪里又给他弄来了两只绿毛龟,被他视若珍宝。这两只乌龟比手掌心略小一些,草绿色的绒毛从背部长出,在水里如绿色的轻纱,飘然袅娜。两只乌龟应该是一对,正在水里相互追逐嬉戏,溅起的水花不时地摔落在玻璃缸内供乌龟栖息晒太阳的假山上。
“小波,有心事吧?”曹虹疼爱地蹲在自己的弟弟身边。
“姐,没有。”
“别骗姐姐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有什么心事都瞒不过我的。说吧,是不是在学校里喜欢了谁?毕业就分手了?”曹虹笑着。
“没有。”凌波支吾着,他心里并不确定,自己和张宇的事情,曹宇杰有没有告诉过曹虹。
“真的没有?”曹虹笑着追问。
“真的没有。”凌波又抿了抿嘴。
“张宇呢?这次怎么没见他来咱家玩啊?”曹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凌波。
“嗯,放假了,他要回家的。”凌波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接着又补充道:“等开学,他就要去美国深造了。”
“去美国?”曹虹惊奇地问。
“是的。他成绩优异,被学校保送读研究生,而且是作为交流生去美国读书。”
“是这样啊!”曹虹看了看凌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开始陪着凌波一起沉默起来。
“姐觉得,你不会在家里住很久的。”还是曹虹率先打破了沉默,“毕业了,有什么打算?为什么这次不回家?将来又准备做什么工作?给自己的人生都规划好了没有?”
“还没有。我只想在这里安静几天,然后就回家。当初市政府对我爸有过承诺,要帮我安排工作的,我想先回去看看情况再说。”凌波淡然地说着。他其实对市政府给安排工作并不在意,能够牵挂他那颗心的,除了张宇之外,还有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家,永远是他的归宿,是他心灵的寄托,是他全部生活的勇气。也正是基于此,凌波才没有着急地在外地找工作。
“你还准备回老家工作?不打算留在南京?如果能够留在南京多好,我们照顾你也方便。”
“姐,我还是想回家。”凌波抬起眼睛,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哀伤。
“嗯,也对,三姨和姨夫都在那里。不过,这几天姐建议你就不要老是闷在房间里了,不如出去走走,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也借机散散心,不好么?你呀,也就这几天清闲的,再过几天赶紧回老家去,抓紧去教育部门报到,看看毕业分配的事情。这是大事,可不能耽误了。”
经曹虹这么一说,凌波才想起毕业时学校还发了一张派遣证,需要去当地教育部门备案报到的,只是这两天只顾着想张宇,居然把这事给忘记了。是的,毕业找工作是大事,自己要重新振作起来。
“出去旅行几天吧,钱,姐这里有。”曹虹疼爱地抚摸着凌波的头发。
“嗯,我听姐的。钱我有,在学校带家教攒了一部分钱,目前还够用的。等我花完了,再找你要。”
“想去哪里呢?有没有初步的考虑?”关于钱的问题,曹虹深知凌波的个性,也不再跟他纠结下去,转而又问了一个问题。
“去……乌镇吧。”凌波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嗯,乌镇不错,很有江南水乡的空灵,适合你。你去吧,你二姨那边,姐来负责解释。”曹虹微笑着说。
张宇没等到毕业,就决定提前回家。这次,他没有选择去挤火车,而是给张文生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行李太多不方便挤火车,张文生便安排驾驶员开着保时捷卡宴,长途驱车来到校园接自己的宝贝儿子回家。
当这辆乌黑程亮的保时捷卡宴开进校园时,在学生们中还是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张宇两手空空从宿舍出来,司机则大包小包地拎着行李跟在他身后,那样子十分拉风。在一群毕业生惊奇的目光中,张宇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内心的痛苦,于是迎着众人艳羡的目光,旁若无人地钻进了轿车。
“张宇!”黄埔拨开人群,钻到轿车前,艳羡地摸着卡宴问道:“这是你家的车?”
“是的。”张宇轻描淡写地说着。四年了,自己终于不要在别人面前装穷小子了,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享受他老爸给予他的一切物质享受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有些许失落。
“可以啊,你小子!只知道你家条件不错,没想到这么有钱啊!”
“记得把我的毕业证和派遣证交给李璇。兄弟,今后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张宇豪气地说着,从车窗里伸出手,和黄埔握了握,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黄埔身后的校园,便转过脸,躲进车厢,免得让黄埔看见自己不争气的眼泪。
这个曾经让他如此眷恋的校园,此刻却变得如此陌生!张宇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初自己那么疯狂地从厦门一路追随到金陵师大,对金陵师大充满了向往,而如今却像是一个从战场溃败的士兵,失魂落魄地逃离金陵师大!
经过几个小时的长途奔波,张宇终于回到了家中,却只是简单和父母聊了几句,说了说保送读研的事情,便撂下父母关切的眼光,匆匆忙忙地又走出了家门。
“这孩子,跟我们的话题是越来越少了!”聂文倩看着张宇远去的背影,不满地嘟哝着。
“孩子大了,也出息了,这次能被保送美国读书,也是他努力的结果。等会我和美国那边的朋友联络一下,让他们安排照顾一下小宇。”张文生满面春风地说着。
张宇离开家门,径直去了凌波的家。走上二楼,看着门口挂着的邮筒已经布满了灰尘。张宇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轻轻插进锁孔,房门被安静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那让张宇再熟悉不过的环境。走进房间,揭去沙发上的防尘套,张宇颓然跌落在上面。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张宇仿佛出现了一种幻觉:凌波此刻正在厨房里忙着给他做好吃的饭菜,一阵阵勾人食欲的香气从厨房飘出......不一会儿,餐厅的饭桌上就摆出了满满一桌子美味珍馐。张宇迷糊着起身走向餐桌,又慢慢坐下来,自言自语地说着:波,我先吃了啊,我试试你做的菜咸不咸。耳边仿佛又传来凌波的戏骂声:馋猫,好吃还找借口!
望着餐桌愣了好一会,张宇仿佛又看见凌波在厨房洗碗,于是自己心满意足地走向卧室。卧室床上为什么也罩着防尘罩?对了,一定是凌波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揭开。他这么爱干净,一定不喜欢别人乱坐他的床。想到这里,张宇连忙脱去外衣,只剩下一条裤衩,站在床边,揭开床上的防尘罩,迷迷糊糊地躺倒着床上:“波,我洗干净了,在床上等着你呢!”
“滚!你这个无赖。”张宇仿佛看见凌波满脸通红地站在床边看着他,他就喜欢看凌波这副羞涩的模样。
为什么房间里会有些冷?怎么还会有一股霉味?那盆水仙花呢?凌波把它埋了?张宇拉过被子,蜷缩在床上,恍惚着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看见凌波陪着他一起在厦门游玩,在鼓浪屿开心地追逐……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到张宇再次醒来的时候,手机都已经没有电了,也不知道时间。没有了手机,这个世界仿佛和他没有了一点联系,倒也清净了不少。
怎么头这么疼?张宇用手摸了摸额头,起烧了,难怪大夏天的会觉得这么冷。自己这是在哪儿?张宇努力睁开眼睛,慢慢回想起来,原来自己是在凌波家。这个家,曾被他看作与凌波温暖的小巢,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像磁石一般被吸引来这里。
头脑稍微清醒一点后,张宇就感觉到了肚子在唱空城计。自己到是底睡了多久?张宇挣扎着起身,在凌波的卧室里翻找手机充电器。他们俩的手机是一个类型,充电器是通用的。翻找了好一阵,终于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翻出了一个备用的充电器,一同翻出的,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凌波保存的电影票根。张宇拿出来仔细辨认一下,原来是当初和他一起去看《红河谷》的票根,这家伙居然还保存得这么仔细。张宇眯着眼睛,眼前似乎浮现出当年一起看这部电影时的情节:
“雪山之神,真有那么灵验么?”
“电影虚构的情节,你也信?”
“我宁可相信,雪山之神一定存在,这是一种信仰。”
雪山之神?张宇苦笑着把电影票又放回抽屉。插上充电器,打开了手机,手机屏幕缓缓亮起,不一会就滴滴答答地发来一串信息。张宇努力撑着浑身发疼的身体,打开手机屏幕一条条看了起来。
张文生的来电提醒七条,聂文倩的来电提醒十二条,李璇的来电提醒八条,还有五条信息,全是李璇的,都是问他在哪里。张宇又仔细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和日期,原来自己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在这个无人的小屋里,自己居然可以睡这么久!
张宇慵懒地拨通了李璇的电话:“你找我啊?”
“你死哪儿去了?整个人像消失了一样的。”电话里传来李璇焦急的声音。
“我在……凌波家。”
“你在他家?在他家干什么?他家有人?”李璇吃惊地问。
“家里没有人,我就是过来看看。”
“你……在他家等我,我去找你。”李璇挂上电话,拿起张宇的毕业证书和派遣证,火急火燎地走出了家。
张宇挂上李璇的电话,才给自己爸妈拨了电话过去,告诉他们自己在同学家里玩。这一天一夜没回家,自然又免不了被张文生一顿臭骂。
张宇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发愣,心里正琢磨着凌波放假总该回家吧,门铃却响了。张宇顾不上头疼,一个鱼跃起身,跑到门口打开房门,原来是李璇。
张宇的眼角闪过一丝落寞,低沉地说道:“这么快就到了?进来吧!”
李旋看了看张宇,走进了房间,一屁股坐在沙发中环顾着这个房子,一切都是似曾相识。客厅中挂着凌波的全家福,显得是那样的温馨。
“你在这里等他?”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张宇苦笑了笑。
“你觉得,你能等到他?”
“我觉得,我等不到他了。”张宇长叹了一口气。
“他要是想见你,早就应该回来了!”李璇也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张宇,给他一点时间吧,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这是你的毕业证和派遣证,八月下旬,你可能还是需要回一趟学校,办理交流生最后的一些手续,还有签证什么的。出国学习这个机会对你来说十分难得,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啊,你一定要把握好,只有把自己充实成生活的强者,才会赢得别人的倾慕。”
“如果他不在,我就算赢得了全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赢得了全世界,也一定会赢得他的关注。等到有一天,他的心理也强大到可以去接受你全部爱的时候,也许,他还是会回到你的身边。”
“你说的是真的?”张宇仿佛在绝望中看见了曙光。
“是不是真的,要取决你是不是足够强大。记住,在爱情的博弈里,不要动不动就倾尽所有。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与其卑微到尘埃里,不如留些骄傲与疼爱给自己。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
李璇走后,张宇一直在琢磨李璇的话。心里暗想:如果自己真给凌波一个时间,他还会不会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这估计只有神明能够保佑了......神明?对,神明保佑!嗯,我一定得去祈祷一下。祈祷?向神灵祈祷?张宇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张电影票。
雪山之神!对,雪山那么圣洁,就像凌波一样,干净的纤尘不染。我要去雪山朝拜,我要对雪山之神祈祷!祈祷我重新赢得这份爱情!
想到这里,张宇浑身立刻充满了力量。他飞快地穿好衣服,从凌波家里走了出来。外面的阳光十分明媚,空气中流动着夏季的花香。回到家中,张宇简单地给父母说了下自己准备去西藏的心愿,而且是要自己驾车前往西藏。在张文生不解和惊讶的目光中,张宇径直上了楼,去收拾一下自己的行囊,顺便又从网上搜集了一些关于去西藏的小贴士。
张文生总觉得这次张宇回来的行为十分古怪,但碍于儿子即将远赴重洋留学的缘故,也就权当他是出国前的旅游散心,在一番千叮咛万嘱咐之后,反而去做了聂文倩的工作,又给张宇准备了不少钱物,以备路上不时之需。张宇在仔细研究了一番路线之后,驾驶着一辆吉普车,向着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满怀期望地驶去。
一辆宇通客车缓缓地驶进了乌镇景区,在一片喧闹声中,稳稳地停在了停车坪。凌波隔着车窗,疲倦地向外望了望:一条泛着绿色的小河,蜿蜒在一片白墙灰瓦的小房子中间,曲曲折折。天不是很蓝,有着阴沉沉的雾色,给本就空灵的乌镇平添了一抹神秘。凌波跟随车上的人下了车,才感到腿已经隐隐发麻。也难怪,经过了几个小时的火车长途跋涉从南京到杭州,又做了几个小时的汽车,从杭州来到桐乡,身体早就疲倦不堪了。
凌波背着背包,走在游客中间,第一次近距离的欣赏着乌镇的风景。乌镇,曾经在他心目中一度是纯洁爱情的代名词,如今真实地展现在他的眼前。没有想像中喧闹粗俗的商业气息,一切都是静如止水。或许不是旅游旺季,游客并不多。凌波看着两边古朴的小屋,大多是砖瓦与木质混建,朱漆的雕翎斑驳了昔日的朱红,留下深褐色的颜色,仿佛是一个年迈老者,只剩下了青春逝去后的沧桑。
漫步在河边的小路上,青砖条石铺就的道路十分清洁,鞋子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回响声。看着眼前曲折的回廊与小桥流水间,仿佛一下子穿越了时光隧道,回到了富庶繁忙的吴越水乡。翠绿的柳枝和精巧的木屋在波纹荡涤的水面上肆意轻扬,有穿过小镇的狭窄河道,有傍水而筑的朴实民居,有乌蓬船慢悠悠地在小河上荡过,有巷子深处升起的袅袅炊烟,有农妇在通向河道的石阶上浣洗……
凌波在古镇里一走就是半日,仿佛轮回了一世去探访一位故人。回首流连那青砖黑瓦、雕窗木楼,有种桃源隔世的错觉。似乎时光也不忍打扰这里的安静生活,只随着河水缓缓流淌,悠然错落地在青石桥上刻画下了岁月的痕迹。在这个自古便是两省三府七县的交界地,“民物藩阜,第宅园池盛于他镇”的繁华早已随风而逝,只留下这一片明清建筑在绿水青山中尽显沧桑颓然。
不知不觉中,凌波走到了“逢源双桥”。横跨在河面上的小桥,中间被一堵留有窗棂的墙壁隔开,往来对面的人只能在桥廊里相望,却永远无法真实地拥抱对方。“逢源双桥”,凌波默默地念叨着,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涩:想来自己的爱情,似乎也如这桥一般,中间永远横着一道无法突破的阻隔。
桥并不长,很快就可以走完。凌波走到桥的对面,再次回首,却发觉那座桥在绿波荡漾中显得尤为别致。于是卸下身后的大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可以折叠的木板,掏出铅笔,铺开素描纸,坐在路边的石凳下,一笔一笔地勾勒起眼前的这座桥。
一阵微风拂过,送来河面上船夫的吆喝声。凌波置身对面,身边人流不息,却一点都没有惊动他的专注,倒是这位美少年在如此古典的意境中,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专心写生,渐渐引来了一群人驻足观看。
凌波画完最后一笔,想了想,又在桥下面飞快地勾勒出一个男孩子的背影:宽阔的后背,高挑的身材,倔强而零碎的短发,仿佛在深情地凝望着这座桥。
“桥下面没有你画的这个男孩子啊!”一个女孩在凌波身边已经观看很久了,见凌波最后画出的背影,不解地问。
凌波闻声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位天真的女孩,愣了愣,随后灿烂地笑着回答:“有的,他一直都在这里,从没有离开过。”
在女孩郁闷不解的眼神中,凌波轻快地拾起画笔,背起行囊继续前行。
张宇的西行之旅已经进行了十天,一路驾驶让他看到了许多不曾见过的风土人情。尤其是到了成都后,这里的青山绿水曾一度让张宇感慨,如若是和凌波一起漫步在这风景中,该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情!离开成都继续向西,没几日便来到了西宁。按照“驴友”们的好心提醒,张宇停下车子,开始准备一些户外装备。经过几千公里的长途,张宇的吉普车早已和他一样,变得灰蒙蒙的。为了节省路上的开支,张宇白天跑车,晚上就在车里蜷缩一夜,第二天一早又接着出发。实在困得不行了,才开车进城,找一家宾馆,泡个热水澡,放松一下。就这样,当初张文生给的五万块钱,也已经花去了将近一半。当然,汽油费是开支的大头。
张宇大致盘算了一下自己包里越来越少的人民币,估量着买了些氧气袋、高原药和压缩饼干。这些都是“驴友”们提示必须要准备的物品。买好东西,张宇抬头看了看天色,还不算太晚,于是又接着钻进车里继续西行。
又走了两日,海平面越来越高,空气也似乎变得越来越稀薄。张宇明显感受到了胸口的闷疼,脑袋里也像灌了铅一般越来越沉。临近傍晚时分,张宇实在感觉难受,于是把车子停在路边,吃力地推开车门,却见漫天星斗犹如散落在深蓝色绸缎上的珍珠一般,笼罩在他的头顶光彩夺目。从出生就生长在城市里的张宇,还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星空,于是张开嘴想大声叫喊一番,却感觉嗓子一阵撕裂的疼痛,发不出声音。是高原反应来了?张宇想起了“驴友”们的提示,赶紧掏出背包里的红景天,按着说明书上标明的剂量,一股脑地吃了下去。
眼看夜色越来越浓,偌大的高原上,竟不见一个车辆。张宇心里开始紧张起来,不敢多做停留,于是强撑着身体,继续开车往西行去。凌晨三点左右,到达当雄县。张宇已经困倦的双眼都睁不开了,开车进入县城,却发现县城大小旅馆爆满。
“妈的,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什么破地方!”张宇一边在心里恨恨地骂着,一边继续开车搜寻旅馆。黑暗的夜空中,刮着冷冷的风,张宇开车来回兜了几个圈,近乎绝望地以为今夜注定流落街头,但老天还是开恩了,竟然有一家小旅馆还有床位,只是很脏,还有股浓浓的酥油味。可有地方住总比窝在车里好啊!张宇连忙背起重重的行李进了那家小旅馆,简单地登记洗漱后,也顾不上满屋子的气味难闻,倒头便睡下了。第二天早上起床,张宇推开自己的客房门走进临近的饭堂,却看见一屋子正在吃早饭的藏民,喝着酥油茶,吃着糌粑,说着藏语,张宇突然意识到:到西藏了!
凌波在乌镇停留了两日,不仅欣赏了白天的乌镇,更是被夜晚的乌镇迷住了魂魄。每当夜幕下垂,依水而居的小屋屋檐外,挑起一串串火红的灯笼,给本就素雅的乌镇,凭添了几许热情的色彩。红红的灯笼照耀在河面上,倒映出房屋窗里的温馨,让乌镇显得更加真实起来。从乌镇离开,凌波并没有返程,而是买了去厦门的车票,又开始一段新的长途旅行。绿皮的火车从杭州驶出,拥挤的车厢里夹杂着汗臭、脚臭,不时有人大声叫着,也不时有孩子不停的啼哭。凌波坐在卧铺车厢嘈杂的环境里,思绪却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经过两天两夜的跋涉,凌波终于抵达了厦门。到厦门的第一件事,凌波就是直奔厦门大学。从出租车里走下来,南国热带的风情、刺眼的阳光,让凌波感受了与乌镇截然不同的景色。这里有着阳光、大海、沙滩,与乌镇的小巧精致相比,这里更加宽阔大气!厦门大学的大门依旧十分气派,花岗岩垒成的校门,造型简单却不失庄重。时隔五年时光,故地重游,凌波心里无限感慨:若不是因为自己,张宇是应该在这里度过属于他的大学时光的。凌波独自一人在厦大的校园里闲逛,虽然学校已经放假,但由于厦大已经成为对外开放的景点,故而校园中的游人并不少。
漫步在高大的椰子树下,凌波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又摸索到了芙蓉隧道。隧道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参观队伍。凌波恍惚着跟随着人群进入隧道。防空洞两侧,大多还是以前的画展,不过这些年也新增了不少新的作品。凌波一幅幅浏览过去,突然眼前的一幅画让自己的心又抽搐起来:我爱你,再见!那几个红色的大字,还是那么醒目地停留在那里,停留了五年时光!
“我爱你,再见!”凌波的嘴角微微颤抖。是的,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们才会说再见!看来,这世上不仅我会有如此感慨,也有许多人和我一样,为了爱情,为了成全爱人,而毅然选择了放弃!张宇,你知道吗?“再见”这两个字从心底说出来,是需要一种怎样的勇气?凌波看着眼前的画,眼眶又开始湿润了。
走出厦大,凌波按照五年前的轨迹,又重新游览了环岛路、曾厝垵,看着身边往来的人群,却再也看不见张宇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和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身影。
傍晚时分,凌波在大排档简单吃了点晚饭,便一个人漫步来到海边。太阳还没有完全西沉,在海天之间洒落一片火红,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撕碎成点点金光。海滩上的人并不多,一群孩子在余晖中追赶着落潮,不时俯身从脚下的沙滩中捡起一片片美丽的贝壳,发出开心的笑声。不远处成片的礁石上几对情侣深情相拥,和那礁石一样,站成了一片黑色的剪影。
凌波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沙滩坐下,望着远方的大海出神: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你们都还好吗?你们现在与大海融为一体,永远那么宽阔深沉、永远那么波澜不惊,没有忧伤,没有烦恼,你们那么喜欢大海,现在一定会很开心吧?爸妈,可是我不开心。我爱张宇,我不认为这份爱会有什么过错,但为什么始终只能得到世人的嘲笑。我不得不承认现实的无情——张宇跟着我是不会幸福的。所以为了他的幸福,我只能选择放弃。可是放弃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真的好难!爸妈,你们给我一点力量吧,我觉得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一个浪花打过来,在凌波的脚边破碎、消失,慢慢渗入沙滩。凌波看着脚下的这片沙滩,一片洁白的贝壳被刚才的浪潮冲了上来。贝壳像是一个心形,通体晶莹光滑,只是在左上角有了一片残缺。凌波默默地捡起那片贝壳,紧紧地攥在手心,任海风吹拂着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