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啼妆泪》棠梨桐妤

8、古道闻铃

　　轿帘无风自动，悄然掀起一道缝隙。

　　姜淮序一步踏出，那身灼目的红衣瞬间成为漫天素白梨雪中唯一浓烈刺目的存在。

　　只一暼，林瑾栀的心骤然被攫紧。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林瑾栀脑海，带着冰棱般的难以置信。
　　指尖那枚冰凉的小银铃，在她无意识的指腹摩挲下，发出几乎不成调的轻响。

　　十七年前的姜宗主……

　　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猛地被撬开，一股带着淡淡木槿花香的微风，不合时宜地拂过心湖。他分明……最是厌恶这般浓艳招摇的颜色。

　　手中的银铃不知何时停了摇晃，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梨雪从帘窗无声飘落，有几片沾上了她鸦青的鬓角，带来一丝凉意。

　　他悬停在半空，脚下是泥泖的山坳和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气息不稳的常冥雪与孟锦晟。

　　缕缕污浊的黑气如同垂死的毒蛇，正从那些断裂的关节和破口处不甘地吐出杏子，带着令人作呕的怨念。

　　“宗主，我们一路随行玉撵。方才，那枚灵石竟化作了之前在笑佳人客栈失踪的傀儡。”常冥雪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因失血和方才强行压制傀儡残躯的反噬而更加苍白，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凝重。
　　孟锦晟则死死盯着那堆残骸，脸上惊魂未定，显然对那东西心有余悸。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半空中那道红衣身影上，带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姜淮序的目光，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的残骸。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繁复的咒诀，没有浩大的声势。

　　他修长如玉的指尖，只是随意地在虚空中一点。

　　“嗡……”

　　一点幽蓝深邃，仿佛凝聚了碧落黄泉最为纯粹寒意的光芒，自他指尖无声亮起。
　　光芒迅速拉伸、延展，眨眼间化作一柄通体剔透，宛如玄冰雕琢而沁的长剑虚影！
　　剑身无锷，线条锋锐而冰冷，剑锋所指，连空间都仿佛被无声地割裂开细微的缝隙，透出其后更深邃的虚无。
　　恐怖的寒意以这道剑影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四周弥漫开来，地面上的泥泞瞬间冻结成冰，那傀儡残骸上逸散的黑气也如同被冻僵，凝滞在半空。

　　霜麟剑影！

　　林瑾栀的心脏在轿内猛地一缩！！即使隔着玄玉轿辇，即使那只是灵力凝聚的虚影，那刻骨铭心的，曾将她神魂彻底斩灭的恐怖剑意，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唤醒了灵魂深处撕裂般的剧痛。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遏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哼和源自本能的恐惧战栗。还好……只是虚影……若是真正的霜麟剑本体在此……

　　姜淮序手持霜麟剑影，剑尖向下，遥遥指向地上那堆污浊的傀儡残骸。他眼神冰冷，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剑影，无声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爆发。

　　只有一种万物凋零、归于死寂的绝对意志，随着剑尖的垂落而降临！

　　“嗤——！”

　　剑影的尖端，并未触及任何实体。
　　在距离傀儡残骸尚有尺许之遥时，剑尖所抵的虚空，骤然如同脆弱的琉璃般，无声无息地碎裂开来！
　　那不是空间的破碎，而是法则的洞穿。

　　一个幽暗深邃，连接着万古长夜尽头的黑洞，凭空出现！
　　黑洞边缘流淌着粘稠如墨般的幽光，无数影影绰绰、扭曲哀嚎的魂影在其中沉浮、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仅仅是泄露出的那一丝气息，便充满了最原始的死寂与绝望。

　　幽冥桓，黄泉路的入口！竟被一道剑影劈开了！
　　常旻雪倒吸一口冷气，咋舌道“幽冥桓只有人死后，才会出现的通道。若活人进入，恐怕是以折损寿元和修为的代价。”

　　“大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宗主，他好像劈幽冥桓劈的怪熟练的……”孟锦晟脖子一缩，凑近了一些，眼神下意识的往宗主的方向瞟了瞟。

　　常旻雪和孟锦晟脸色瞬间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即便以他们的修为，面对这直通九幽的通道，神魂也感到阵阵刺痛与眩晕。
　　这是禁忌之术！强行叩问幽冥，折损的不仅是施术者的寿元，更有难以预料的因果反噬！

　　凛冽寒风掠过苍穹，呜咽着靠进孔洞，又偃息旗鼓般溃散在夜阑。
　　姜淮序一人前往幽冥桓。
　　林瑾栀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轿撵的雕花小窗，纤细的手指轻扣冰冷的窗棂，指节因之前灵力透支而泛白。
　　她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大师兄和七师兄。
　　大师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道袍一角；七师兄则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们修为虽在同辈中算佼佼者，但面对幽冥桓这等连接生死、吞噬生魂的禁忌之地，那点修为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怕是连门槛都摸不到，就会被那至阴至寒的幽冥死气侵蚀得灰飞烟灭！
　　噬魂傀儡术……纪辞安那个疯子！这邪术理论上确实能借幽冥桓幻境唤醒被禁锢的宿主灵魂，可纪辞安炼制了多少傀儡？十个？百个？还是……成千上万？！！
　　唤醒一个，已是逆天而行，凶险万分，需要施术者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不，哪怕只有几十个，就算神形俱灭也绝不可能撼动幽冥幻境半分，因此千百年来无解。
　　可那个疯子从哪里得来的上古禁术，他又是从好久开始实行这个计划的……？仙门百家为何如今才有所察觉？！
　　她知道幽冥桓的危险，更知道纪辞安手段的诡异，况且地府那只鬼王向来喜怒无常，仅仅在外面看着，如同雾里看花，毫无意义。
　　林瑾栀望着姜淮序的背影，一种异样陡然升起，随即放出自身一点灵识跟随姜淮序进去。

　　倏忽之间，眼前景物骤变。目之所及，冥河蜿蜒流淌，幽绿鬼火浮凸出扭曲的脸，磷火在枝桠间黯然洇逝，他血褐的衣摆在锈红的枫叶中曳下曲折的轮廓。
　　“嘶——”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支离破碎的城池景，扭曲模糊的人脸，癫狂绝望的嘶吼，还有一个笼罩在厚重灰雾中、只能看到模糊轮廓的身影，那身影似乎在癫狂地大笑，又似乎在痛苦地哀嚎……断断续续的意念哀鸣。

　　姜淮序手持霜麟剑影，冰冷的目光穿透翻涌的幽暗，落在那堆被幽冥气息笼罩的傀儡残骸上。

　　“说。”一个字，冰冷如万载玄冰，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穿透幽冥的阻隔，直接轰入那傀儡残骸深处混乱驳杂的混沌灵识之中，“汝主何人？所谋为何？噬魂傀儡咒印，从何而来？”

　　随着他的质问，幽冥桓裂口中涌出的幽暗气息如同有生命般，化作无数条粘稠冰冷的黑色触手，猛地缠绕上那堆焦黑的残骸！

　　“呃啊——！！！”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灵魂撕裂的凄厉尖嚎，猛地从残骸深处爆发出来！

　　傀儡残骸试图挣扎、抵抗来自直透灵魂的拷问。它断裂的骷髅骨在尘土中痉挛般地抓挠，如同搁浅的池中鱼，试图抓住那并不存在的支撑点。
　　嘶哑、破碎的咆哮声从它崩碎的喉部挤出：
　　“灵韵道尊！……我等今日之惨状，皆是‘拜你所赐’！你所赐的是什么？是无穷的灾厄！是无尽的痛苦！你所过之处，灵脉断绝，福地化死域，祥瑞变凶煞！你不是道尊，你是窃取天地生机的魔星，是一切祸事的源头！行灭世之实！”
　　控诉间，它仅存的一只手臂猛地砸向地面。
　　“哐哐哐——！”
　　激起一片腐朽的尘埃，指骨在撞击中寸寸碎裂，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
　　“纪掌门允我等‘解脱’，允我等‘解脱’啊！！！”
　　提到“纪掌门”与“解脱”的刹那，它那濒临崩溃的身体竟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剧烈地向前扑腾了一下，仿佛要扑向某个虚幻的身影，碎裂的关节却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我等永生永世追随他！臣服他！信仰，信仰……！”
　　最后两个“信仰”如同耗尽它所有生命力的绝唱，头颅高高昂起，下颌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张开到极限，仿佛要将那无形的信仰彻底吞噬，随后整个残骸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撑，轰然瘫软在地，只剩下微不可查的、源自灵魂深处烙印的颤抖。
　　整个傀儡残骸连同那被强行拘出的灵识，在幽冥之力的压迫和自身禁制的双重作用下，砰然炸裂！
　　污浊的灵能碎片如同黑色的暴雨，四散飞溅，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却被霜麟剑影散发的绝对寒意瞬间冻结、净化，化作簌簌落下的黑色冰晶。

　　幽冥桓的裂口失去了支撑，开始剧烈震荡、收缩，边缘流淌的粘稠幽光变得极不稳定。
　　姜淮序却并未立刻收回剑影。
　　他维持着剑指幽冥的姿态，冰冷的视线穿透那即将闭合的混乱通道，落向幽暗的最深处，仿佛在搜寻着什么。那身红衣在幽冥气息的激荡下猎猎作响，墨发飞扬。

　　“萧钰眠。”他冷声说，如寒滩瀑布的冰棱相撞，清晰地送去幽冥通道身处，“本座再问一次，地府轮回，可曾有过林瑾栀之名？”

　　“姜宗主，你又来了。真当我这幽冥桓是什么？酒管茶肆？还是你家冷晏宗的后花园？”

　　这个名字——林瑾栀！她前世真正的名讳！
　　蜷缩在后面，一路跟随的林瑾栀无奈的见识了‘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不过，姜淮序这些年是怎么了。
　　以前，这些邪魔外道在他面前吱一句话，他都嫌聒噪。如今，却比她还有耐心，听这个骷髅骨叽叽歪歪这么久。

　　血月低垂，猩红粘稠的光泼洒在无垠的枯骨。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刺眼的白，惨淡的白，如同隆冬时节最深的积雪，又像是从凄厉的丧礼上扯下的罗缎。

　　林瑾栀那句“披麻戴孝”，几乎脱口而出。她忘了，此刻的自己不过是一缕飘渺的灵识。
　　这两人并肩而立，红事撞着白事，说不出来的怪异。

　　“十七载，你折损修为强开幽冥九次，皆无果。那人早就查无此魂，鹫喑山噬魂阵下，绝无残魂，何必执着……”

　　声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线幽光彻底泯灭。

　　幽冥桓的裂口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空气中残留的阴寒死寂，以及地面上那层薄薄的黑色冰晶。

　　步青霄，堕黄泉，九次叩问幽冥。
　　霜麟剑影在姜淮序手中无声消散，化作点点幽蓝星光，没入他指尖。

　　天地间一片死寂。

　　他静静地悬停在空中，仿佛一尊凝的俊美神祇，周身弥漫的气息却冰冷死寂得让常冥雪和孟锦晟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查无此名……查无此魂……”他薄唇微动，低低地重复着这八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即刻消散的烟缕。

　　林瑾栀百思不得其解。

　　姜淮序……这十七年来……竟一直在强开幽冥，折损道基，寻找一个早已被他亲手判定魂飞魄散的人？！九次？！为了什么？

　　查无此魂……是啊，她就在这里，顶着桑郁的皮囊，她的魂魄，又怎会出现在九幽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