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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只晞明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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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晏宗门内,烛火摇曳。
常旻雪攥紧手中的残破灵石,指节发白,声音沙哑:“如果不是小师妹耗掉了这枚灵石大半的灵力,恐怕我们当时……凶多吉少。”
舟寂师姐闻言,指尖一颤,手中熬的药“啪”地摔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这枚灵石,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怪不得,灵识枯竭,元神溃散……怕是凶多吉少,生死难料。”她顿了顿,突然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显然是小师妹引爆元神,想和那傀儡同归于尽吧!!幸好,姜宗主及时赶到。”
此时,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滴落在屋檐上的声音。
“什么?!”七师兄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他瞪大眼睛,像是被人当头劈了一剑,声音都变了调:“小师妹她……她竟然愿意为了仙门考核,为了救我们做到这种地步?!”
“小师妹若是醒不来——” 大师兄一拳砸在柱子上,整个院内都震了震,灰尘簌簌落下。眼眶微红“我罔为大师兄!!!”
“都是我!”七师兄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嚎得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我这个七师兄,连小师妹都保护不好!我还修什么仙!我干脆去种地算了!”
舟寂师姐嘴角抽搐了一下,忍无可忍地抄起药碗碎片砸过去。
“闭嘴!你种地能种出仙丹吗?!现在哭丧还早了点!赶紧去炼丹房找药!”
七师兄被砸得一激灵,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立刻爬起来往外冲,结果一头撞在门框上,捂着额头踉跄两步,又跌跌撞撞地跑了。
院内众人:“……”
大师兄深吸一口气,默默扶额。
*
玄玉轿辇悬于九天。
弦月皎皎,清瘦如刃,斜挂天幕一角。远山灯海残烬零星,云絮游弋在她惨白的指尖。
林瑾栀眼前一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灵力透支后的虚弱感阵阵袭来,意识开始模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从轿帘那道狭窄的缝隙里,只望见了他。
朦胧夜色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他颀长清隽的身影。纷扬的梨花瓣沾着银辉,似星屑飘落。他静立在这朦胧的梨雪之中,肤色如冷玉雕琢,几乎融进光里。
眉目如画,清冷温润。
然而,那身影浸透了无声的哀伤。
隔着飞花与月雾,她恍惚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寂包裹着他,仿佛所有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冻伤,再无欢愉的可能。那份沉重,比寒夜更令她心头一颤。
……
不知过了多久。
一缕极淡、却极沉郁的木瑾香,不知从何处飘来,钻进她的鼻息。
刹那间,她坠入一片混沌。
一个面容模糊却眼神清亮的少女,跪坐在一片狼藉焦土之上。她怀中,蜷缩着一团几乎完全溃散,被浓重怨煞之气缠绕撕扯的幽影。
那是缕在毁灭边缘、即将彻底堕为无心无魂魔物的残魂。
少女纤细的指尖,沾着混有她心头血的朱砂,正颤抖却无比坚定地在他虚影上勾勒着繁复的符文。
画面骤然流转:
她牵着他几乎透明的“手”,在喧嚣的凡俗夜市放河灯,暖黄的烛光映着他茫然空洞的眼,试图点燃一丝微光。
她背着他破碎的魂体,攀上绝顶,在凛冽的风中等待第一缕刺破黑暗的朝阳,金光落在他身上,试图驱散一丝阴寒;
她撑着小船,将他安置在船头,笨拙地垂钓,水面倒影里,她喋喋不休,他沉默如影。
她在辽阔的草原策马飞奔,笑声清越,而他如一道飘忽的烟,紧紧相随,似有风穿过虚无的胸膛。
她和他坐在寂静的山巅,看漫天飞雪无声覆盖疮痍的大地,她呵出的白气与他的虚影交融,仿佛那一刻,冰冷也有了温度……
那缕曾被少女用尽心力护住、温养,似乎找回了一丝“存在”而非“毁灭”意识的残魂,第一次主动凝视着她。
他抬起近乎虚无的手,轻轻抚过少女鬓边沾染的霜花,声音缥缈得如同雪落,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灵魂深处:
“浮萍聚散终无定,且将朝夕作末路同舟。”
……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缓缓上浮。耳边是细微而平稳的嗡鸣,身下是柔软却依旧带着凉意的触感。
林瑾栀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脸上冰凉一片,她茫然地抬手触碰,指尖沾满了陌生的湿意——竟是泪。
入眼不再是玄玉轿厢顶。柔和朦胧的光线从上方洒落,照亮了一片不大的空间。
她躺在一张铺着雪白绒毯的矮榻上,身侧不远处是一张玄玉矮几,上面放着一套莹润的青玉茶具。四周的“墙壁”流淌着水波般的光纹,细看之下,依旧是玄玉的材质,只是被精妙的阵法拓展了空间,形成了一间小巧而雅致的静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寒潭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木瑾香?
这里是……姜淮序那架玄玉轿辇的内部?他竟将这里拓展成了一间移动的静室?
她尝试动了动手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感传遍四肢百骸。但奇异的是,之前强行催动灵力带来的那种灵魂被撕裂、彻底枯竭的剧痛和虚弱感,似乎……减轻了一些?虽然身体依旧沉重乏力,但丹田气海之中,竟隐隐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流在缓慢滋生、汇聚。
这……是灵力在恢复?
林瑾栀心中惊疑不定。按照常理,她当时那种程度的透支,没有十天半月根本别想动弹,更别说恢复灵力了。是姜淮序做了什么?还是……因为那道幽冥问灵的反噬之力,阴差阳错地……刺激了她这具身体?
没等她细想,脑海中系统的倒计时如同催命符般冰冷地闪烁着:【倒计时:69:32:17……】
仙门大考!内门弟子!
瞬间冲散了刚苏醒的迷茫。她挣扎着坐起身,鹅黄色的衣裙有些凌乱,沾着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手腕上的细碎银铃随着动作发出微弱的叮铃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属于桑郁的装扮,此刻只剩下狼狈和虚弱。
她小心翼翼地环顾这间小小的静室。除了矮榻和矮几,别无他物。姜淮序并不在这里。外面也一片寂静,只有阵法运转带来的细微嗡鸣,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看来轿辇还在移动。
那个任务……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通过仙门大考?还要成为姜淮序的内门弟子?这简直比让她前世再去斩一百次梼杌还要荒谬百倍!
桑郁是谁?冷晏宗外门垫底的弟子,仙天不足,不学无术,胆小怕事,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那张竟和她前世有三分相似的脸。
而仙门联合大考,汇聚五大宗门精英,考校的是实打实的修为、悟性、根基和实战。让她顶着桑郁的身份去考,还要考上姜淮序的内门,那阎王座下,岂是废柴能待的地方。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矮几之上,靠近她这一侧,一点微弱的灵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似乎是一枚被随意放置的玉简。玉质普通,并非什么贵重之物。
林瑾栀心中一动,强撑着虚软的身体,挪到矮几旁,伸手拿起那枚玉简。指尖触及冰凉的玉质,一缕微弱的神念探入。
玉简内并无复杂禁制,只有一道简短的留影。
画面中,常冥雪和孟锦晟站在一处布置着隔绝禁制的静室内,脸色凝重。常冥雪手臂上缠着绷带,声音因伤势而有些沙哑,但语气斩钉截铁:
“……弟子常冥雪、孟锦晟,以道心立誓,所禀之事,句句属实!经查,纪宗主,以生人活祭,抽魂炼魄,秘密炼制‘死傀’!此乃逆天邪术,人神共愤!其炼制之地,就在笑佳人附近深处!其炼制之法,疑似与‘噬魂傀儡咒术’同源!弟子等发现时,已被其操控的傀儡察觉,引发恶战!此等滔天罪孽,恳请仙刑院立即彻查,明正典刑!”
画面到此为止。
林瑾栀握着玉简,指尖冰凉。
她几乎可以预见,此刻外面定然是风起云涌。
姜淮序,他去了哪里?仙邢院想必这时,已经联合长老和五大宗门商议此事。他听到纪宗主以活人炼死傀的消息,又会是什么反应?还有,他刚刚在幽冥桓中得到的那个答案……
“查无此名,查无此魂……”
*
仙邢院悬于云海孤峰之上,青玉台阶直探九霄。一旁云瑛殿静峙其中,四周环绕梅花,殿中寒池冰面可鉴,星辰映画。
肃穆到极致的殿堂里,高耸穹顶,巨大的圆形议事桌旁,影影绰绰坐着数道气息渊深、威压如海的身影。他们服饰各异,代表着不同的宗门,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圆桌主位之上。
那里,坐着一身红衣的姜淮序。
他背对着圆桌的方向,红衣在殿堂肃穆压抑的光线下,红得近乎如墨,
墨发用赤色丝带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冷硬完美的侧脸轮廓。他沉默地坐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冰冷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黑曜石的桌面。
一个须发皆白、身着紫金道袍的长老。打破了死寂,声音沉重地开口:
“纪道友此事……丧心病狂!以活人炼死傀,行此灭绝人性之举,实乃我仙门万载未有之耻辱!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另一位面容冷峻、背负长剑的青袍宗主,接口,眉头紧锁:“严惩自然!然棘手之处在于那‘噬魂傀儡咒印’!此咒阴毒诡谲,中咒者灵智渐失,化为只知杀戮的傀儡,且与施咒者命魂相连,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拔除!强行施救,恐反噬其魂,加速其亡!”
“正是!”一个略显富态、穿着锦袍的女修士,丹鼎宗主忧心忡忡,“更麻烦的是那些被纪道友秘密炼制成‘死傀’的可怜人!其魂魄已被邪术彻底扭曲污染,与那傀儡躯壳融为一体,既非生人,亦非亡灵,不入轮回!强行剥离,只会令其魂飞魄散!这……这简直是造孽啊!该如何处置?”
殿堂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五大宗门长老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棘手和沉重。噬魂咒印的拔除,死傀的处置,如同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亘在众人面前。纪宗主自然该死,可那些受害者……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彻底沦为怪物或魂飞魄散?
压抑的沉默持续着。唯有主位上,姜淮序指尖敲击黑曜石桌面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嗒嗒嗒——
终于,一个带着几分追忆和复杂意味的声音响起,是那位紫金道袍的长老。他长长叹了口气,打破了令人心慌的死寂:
“唉……此事若放在十七年前,有那位在……又岂会如此束手无策?”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惋惜,“要说论天赋之卓绝、悟性之超绝、行事之果决无畏……这百年来,乃至千年来,何人能与那位灵韵道尊林瑾栀比肩?”
这个名字被提及的瞬间,整个议事殿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主位上,姜淮序敲击桌面的指尖,骤然停顿。
锦袍女修似乎并未察觉这微妙的变化,继续慨叹道:“是啊……若她在,这区区‘噬魂傀儡咒印’与‘死傀’邪术,在她眼中,怕也不过是等闲。我犹记得,当年她为解‘九幽引魂瘴’,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推演万次,硬生生创出那逆转阴阳、牵引咒力的‘逆道符’!此符一出,多少被瘴气侵蚀、濒临化魔的同道得以保全魂魄,重入轮回!何等惊才绝艳。何等悲天悯人!”
“逆道符……”青袍剑修宗主低声重复,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此符夺天地造化,行逆天之事,将施于他人之咒术强行牵引至己身……此等奇思妙想,此等不怕天谴、不惧反噬的勇毅……确非常人能为!可惜……可惜啊……”
那富态的丹鼎宗女修,带着后怕又敬佩的口吻:“何止是逆道符!当年沉魇山那头上古梼杌凶威盖世,多少成名大修陨落其口。是她!凭着一把琴,几张自创的‘封天镇魔符’,以金丹修为生生将其磨死!那一战,打得沉魇山地脉都改了道!我当时就在外围,亲眼所见,那漫天符箓引动天地法则,交织如网,硬是将那凶兽的滔天魔焰都镇压了下去!那等风采……当真……”
“可惜后来……”紫袍长老再次长长叹息,语气充满了无尽的遗憾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痛,“她终究,还是走上了歧路,堕入魔道……落得个……唉!”
“歧路?”青袍剑修宗主冷哼一声,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锐利,“她行事向来离经叛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规矩如无物!创符也好,杀凶兽也罢,焉知不是包藏祸心?最终勾结魔族,证据确凿!姜宗主大义灭亲,亲手清理门户,实乃我仙门之幸!有何可惜?”
“话虽如此……”丹鼎宗女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只是……只是眼下这困局,若她在,以她之能,以她之……‘无畏’,必是第一个冲入那龙潭虎穴,将那咒印根源、死傀邪巢,搅他个天翻地覆之人!哪像我等在此束手无策……”
“够了。”
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
是姜淮序。
他终于开口了。
“她死了。”三个字,清晰、冰冷,如同宣判,斩钉截铁地落下,砸碎了所有关于“如果她在”的假设。
“死得透透的。”
“魂飞魄散。”
“尸骨无存。”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寒冰,敲打在死寂的殿堂中。
“仙邢院接手此案,三日之内,本座要看到所有涉案之人,押解至刑狱司。”他缓缓站起身,那身红衣随着他的动作,如同凝固的血海,在肃穆殿堂中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至于噬魂咒印与死傀……”
他微微侧首,冰冷的余光扫过圆桌旁噤若寒蝉的众位长老,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
“本座,亲自处理。”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