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啼妆泪》棠梨桐妤

6、梨雪惊鸿

　　当林瑾栀拖着疲惫不堪、浑身沾满泥土草屑和……某种难以言喻味道的身体，狼狈不堪地赶到汇合点时，看到的是一脸焦急、身上也带着几处轻微伤痕的孟锦晟，以及……脸色苍白、左臂衣袖被鲜血浸透、但眼神依旧沉静的常冥雪。
　　“大师兄！七师兄！”
　　“小师妹！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孟锦晟看到她，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看向常冥雪的伤臂，“大师兄为了掩护我撤退，被一个使阴招的混蛋划了一剑！不过皮外伤，小师妹别担心！”
　　常冥雪微微摇头，示意无碍，目光落在林瑾栀紧紧抱在怀里的黑铁盒子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东西……拿到了？”
　　林瑾栀用力点头，将盒子递过去：“大师兄，你受伤了，这个……”她话未说完，常冥雪已接过盒子，迅速检查了一下上面的禁制，确认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将其郑重收起。
　　“此地不宜久留，纪辞安必定会派出更多人手搜捕。我们需立刻离开浣溪镇范围，将证据送往可靠之处。”常冥雪当机立断。三人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荒僻的山野小道快速穿行。
　　林瑾栀跟在后面，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因高度紧张而异常亢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块从石室顺手摸走的、刻着特殊符文、此刻却异常安静、仿佛只是普通石头的灵石碎片。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东西留着或许有用，或者……是个隐患？
　　就在三人即将翻过一座低矮山梁，进入相对安全的邻镇地界时，异变再生！
　　林瑾栀怀中的那块灵石碎片，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一股狂暴混乱，充满吞噬欲望的混沌气息，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凶兽，骤然爆发。
　　“嗡——！”
　　以林瑾栀为中心，脚下的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数道碗口粗细、闪烁着混沌光芒的漆黑裂缝，如同狰狞的伤口，瞬间撕裂大地！裂缝之中，无数条布满吸盘、流淌着粘稠黑液的恐怖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狂舞而出！它们的目标无比明确——直指林瑾栀。
　　“小师妹小心！”孟锦晟目眦欲裂，怒吼着挥拳砸向最近的一条触手！土黄色的厚重灵力爆发，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触手微微一滞，表面黑液飞溅，却并未断裂，反而更加狂暴地反卷而来。
　　常冥雪剑光如匹练，带着刺骨的寒意斩向另一条触手。剑气所过之处，触手表面凝结出冰霜，动作变得迟缓，但黑液蠕动，冰霜竟在快速消融！
　　这混沌之力异常诡异霸道，不仅物理防御极高，更能侵蚀灵力，污染神魂。
　　孟锦晟的拳头被黑液溅到，护体灵力发出“滋滋”的哀鸣，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常冥雪也感到一股阴寒邪气顺着剑身侵蚀而来，手臂经脉阵阵刺痛。
　　更多的触手从裂缝中钻出，如同狂舞的魔蛇，封锁了所有退路。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瞬间将林瑾栀笼罩。一条最为粗壮、尖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触手，无视了孟锦晟和常冥雪的拦截，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如同离弦之箭，直刺林瑾栀的心口。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常冥雪和孟锦晟救援不及，眼中已现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沉寂了十七年的、对“毁灭”与“混乱”的绝对排斥与愤怒，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那不是今生的桑郁所能拥有的力量，而是属于灵韵道尊、属于那个曾叱咤风云的女魔头的、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与……某种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更深邃的本源意志。
　　『统统，强行催动灵力，不知这次又要沉睡多久。』
　　“嗡——！”
　　林瑾栀的左眼，那只看似与右眼别无二致的眼眸，在死亡的绝对刺激下，骤然绽放出无法形容的璀璨银辉。
　　那光芒并非炽热，而是极致的冰冷与纯净，仿佛能洞穿万古虚妄，涤荡世间一切污浊。瞳孔深处，无数玄奥繁复到极致的符文在瞬间生灭流转，最终凝聚成一朵虚幻的、盛放到极致的梨花印记！
　　瞳幻术·刹那芳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那狰狞扑来的混沌触手，在她左眼绽放的银辉映照下，尖端如同被投入了无形的净化熔炉，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崩解！速度虽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法则般的净化之力。
　　与此同时！
　　一股无法言喻的、浩瀚而纯粹的生机，以林瑾栀为中心，如同沉寂万载的生命之泉骤然喷发，又似寒冬封印下积蓄了所有力量的春之号角，轰然席卷天地。
　　轰隆隆——！
　　并非雷声，而是亿万生命破土而出、挣脱束缚的磅礴交响。
　　以他们所在的山坳为中心，辐射向目力所及的远方！那些早已凋零、枝干虬结、仿佛死去了数十年的梨树，无论是山野路旁，还是村庄院落，甚至是浣溪宗内那株被阵法禁锢、象征着刑罚与枯寂的古老梨木……
　　在这一刻！
　　枯槁的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发出点点嫩绿，嫩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舒展、抽枝！紧接着，是花苞！无数雪白的花苞如同沉睡的精灵骤然苏醒，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干枯的枝桠。
　　然后，是盛放！
　　没有含苞待放的羞涩过程，只有极致的、倾尽所有的绽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天地这张巨大的画卷上，饱蘸了最纯净的雪与月光，挥毫泼墨。
　　哗——！
　　不是一片，不是一树，而是整个视野所及，整个天地之间！
　　亿万朵梨花，在同一个心跳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决绝而壮烈地，轰然怒放！
　　天地皆白。
　　不是雪，却比雪更纯净；不是云，却比云更浩渺。
　　层层叠叠，如云如雾，如海如潮。细密的花瓣舒展到极致，簇拥着嫩黄的花蕊，在阴沉的天幕下，在混沌邪力肆虐的战场中，倔强地吐露着沁人心脾的冷冽芬芳。
　　那香气清远悠长，带着一种洗涤灵魂、驱散阴霾的纯净力量，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污浊混沌气息竟被无声驱散、净化。
　　风起。
　　卷动着漫天飞舞的梨花瓣，如同下了一场温柔而浩大的春雪。花瓣拂过常冥雪苍白的脸，他体内被侵蚀的阴寒邪气竟为之一清，刺痛的手臂经脉瞬间舒缓！花瓣掠过孟锦晟灼伤的手臂，那被黑液腐蚀的焦黑迅速褪去，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滋生！花瓣飘向那些狂舞的混沌触手，如同最锋利的无形之刃，所触之处，触手发出凄厉的滋滋哀鸣，黑烟升腾，消融的速度陡然加快。

　　整个战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席卷天地的梨雪盛景，出现了刹那的凝滞。狂暴的混沌之力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攻势为之一顿。

　　林瑾栀的身体晃了晃，左眼的银辉如同潮水般褪去，瞳孔深处那虚幻的梨花印记也瞬间隐没。一股无法形容的虚弱和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眼前一黑，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唇角溢出，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小师妹！”孟锦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震撼与对怀中人突然爆发的、堪称神迹般力量的惊疑。

　　常冥雪挥剑斩断最后几根被梨花瓣大幅削弱的触手，迅速靠近，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林瑾栀苍白的脸和唇角的血迹，又抬头望向这漫天飞舞、覆盖了整个视野的奇迹梨雪，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这绝非寻常手段！这纯净到极致的生机，这净化邪祟的力量……小师妹，你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冷晏宗，凌绝峰顶，寒玉静室。
　　一身玄墨宗主常服的姜淮序，正阖目盘坐于万年冰玉蒲垫之上，周身剑气凝而不发，如同冰封万载的深渊。
　　无情道心，不容尘埃。
　　然而，就在他即将重归那万古空寂之境时——

　　一股浩瀚、纯净、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生机之力，如同九天星河倒灌，又似沉寂亿万年的生命本源骤然觉醒，毫无征兆地、蛮横地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凌绝峰的层层禁制，轰然撞入他的感知！
　　姜淮序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如寒潭、常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剧烈的、名为“难以置信”的波动！仿佛万载玄冰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
　　这股力量……如此熟悉！熟悉到让他沉寂百年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剧痛！熟悉到灵魂深处那被重重封印、早已模糊不清的某个身影，在这一刻竟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要挣脱枷锁。
　　他豁然起身！
　　一步踏出，身影已至静室之外，立于凌绝峰巅的云海之上。玄墨衣袍在凛冽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眸，目光如穿透了万里云山，精准地投向那生机爆发的源头——浣溪镇的方向。
　　视野中，仿佛映照出那覆盖了整个天地的、浩瀚无垠的纯白梨雪。
　　漫天飞舞的花瓣虚影，无声地在他冰冷的瞳孔深处飘落。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早已沉寂、只为无情道而生的心湖，因这突如其来的、席卷天地的纯净生机，因那灵魂深处无法言喻的悸动与剧痛，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浣溪镇……
　　这股力量……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