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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浣溪幽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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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瑾栀的意识自一片混沌的渊薮中缓缓浮升,头颅深处仿佛有千万根冰冷的银针在识海游走,每一次细微的抽动都牵扯着尖锐的钝痛。
她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终于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写满焦灼的脸庞。
常冥雪清俊的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孟锦晟则急得抓耳挠腮,铜铃大眼瞪得溜圆。
“小师妹,可觉何处不适?”常冥雪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枝头初融的薄雪。
“小师妹!你可算醒了!方才你面色煞白,气息微弱,可把师兄的心都吓出嗓子眼了!”孟锦晟的大嗓门也下意识压低了。
林瑾栀牵起一抹苍白虚弱的笑意,如同初绽便遭霜侵的栀子。
她撑着还有些绵软的身体坐起,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刺痛的太阳穴,仿佛只是一个灵力低微,不堪重负的普通弟子,勉力承受着考核带来的巨大压力。
她似乎努力回忆着什么,秀眉微蹙,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惧,声音细弱:“师兄,方才昏迷时,我好像看到一些破碎的景象,很可怕,像是……幽冥?”
她刻意停顿,观察着两人瞬间凝重的神情,才继续用带着颤音的语调,仿佛在拼凑零星的记忆碎片,“还有傀儡灵魂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困在一个……很美……却逃不出来的地方,他们说……头七……是最后期限。”
常冥雪与孟锦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林瑾栀描述的模糊片段,竟与他们之前遇到的诡异事件隐隐相合——尤其是那个在客栈大堂中突然失控暴起、双目赤红如要择人而噬的傀儡!当时情势危急,千钧一发之际,正是看似最弱的小师妹林瑾栀,不知怎地“慌乱”中踉跄了一下,手中刚沏的热茶“恰好”泼洒在那傀儡的关节连接处,一阵奇异的白烟升起,那凶戾的傀儡竟瞬间僵直,眼中的红光如潮水般褪去,软倒在地。
当时只道是她运气好,误打误撞,此刻细想,那精准的泼洒角度,那瞬间的反应……当真只是巧合?
林瑾栀捕捉到他们眼中的惊疑,心中微定。
她抛出的“幽冥幻境”与“头七之限”的线索,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足以激起他们探寻真相的决心。
修士身中傀儡咒,灵魂便会坠入那传说中的幽冥幻境。
那并非想象中的刀山火海、无边炼狱,而是世间极致的温柔乡、销魂窟。流转着春宵一刻的旖旎,氤氲着金风玉露的缱绻,沉沦其中,忘却一切,甘愿永堕。
此境蚀骨,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绝望。若头七之内无法回归本体,等待的唯有身死魂消,彻底沦为傀儡的养料。而破除这绝境的唯一方法,竟荒谬而残酷,需让那沉溺于无边美梦中的灵魂,心甘情愿地选择死亡。这悖逆人性的解法,千百年来,几成无解之咒。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惊魂未定的虚弱,正色道:“师兄,这些破碎的景象让我心慌。浣溪镇那些下落不明的乡亲,刻不容缓。我们需即刻动身,或许……或许能找到印证,救回那些被困的灵魂。”
三人收拾停当,踏着晨露微曦,朝那笼罩在迷雾中的浣溪镇行去。
浣溪镇依山傍水,本该是灵秀之地,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抑。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愁云笼罩。
空气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草木腐败的微腥,属于灵体消散前的冰冷气息。
三人如溪流中无声的游鱼,穿行于街巷闾阎。
走访的过程如同在蛛网中穿行,线索零碎而诡异。失踪者名单逐渐清晰,一张令人心惊的共性之网也随之显露。
失踪者,竟皆非凡俗:或灵力沛然,天赋异禀,是镇中曾引以为傲的修道苗子;或体质至阴,寒骨冰髓,在医馆记录中常受寒症侵扰;或痴愚懵懂,灵窍混沌,终日浑浑噩噩却身强体健;或性情乖戾,心如炽炭,常与人冲突却力大无穷。
林瑾栀的秀眉锁得更紧,心底那不祥的预感如墨滴入水,迅速洇开,浸透骨髓。
这绝非偶然的失踪,更像是一场精准的狩猎。狩猎的目标,正是这些身负“特质”的凡人修士,其手法之残忍,目的之明确,让她瞬间联想到前世那些邪修豢养“药人”、炼制邪器的阴毒勾当,但规模与目的,似乎又远在其上。
孟锦晟挠着后脑勺,浓眉拧成一团:“怪哉!这些人怎就齐齐不见了?莫非是被山精野怪掳去当了压寨夫人?”他试图用玩笑驱散沉重,却无人发笑。
常冥雪眸光幽邃如寒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腰间佩剑冰冷的剑鞘:“绝非偶然。如此共性,背后定有巨手操控。且此手……所图非小。”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
“师兄,”林瑾栀的声音带着洞悉的微凉,如同寒泉滴落,“我疑心,根在浣溪宗。”她顿了顿,清冷的眸子掠过一丝锐利的寒芒,仿佛能穿透镇外的山峦迷雾,“前番客栈那失控傀儡,虽被我……侥幸打断,但其气息中那股冰冷贪婪的吞噬之意,其手法中那种抽离生机的阴毒,隐约指向一种早已被列为禁忌的秘术——噬魂傀儡术!”
噬魂傀儡术!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常冥雪和孟锦晟心头。此术恶名昭彰,以活人生魂为引,血肉灵力为材,炼制毫无痛觉、悍不畏死的杀戮傀儡,更有甚者,能以此布下吞噬一方生灵的恐怖邪阵。早已被仙门联手剿灭传承,列为禁忌中的禁忌!
“浣溪宗……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孟锦晟虎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林瑾栀缓缓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过一道冰冷的轨迹:“幽冥幻境,噬魂傀儡……这两者,本就是一脉相承的恶毒之术。前者囚魂蚀心,后者抽魂炼体。失踪者身负特质,正是炼制高阶傀儡的绝佳‘灵材’!”她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刀刃,剖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夜幕低垂,弦月如钩,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清辉。三道身影如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向浣溪宗后山那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山谷。
甫一踏入谷口,泥土腥气,草药腐败味,灵魂腐朽气息的阴寒之气,便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上来,直透骨髓。
林瑾栀心头猛地一悸,前世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感知骤然苏醒。
那是噬魂傀儡术独有的灵力波动,与她先前在客栈傀儡身上感知到的咒术,此刻产生了清晰而强烈的共鸣,仿佛要在此地交织、发酵。
循着那毛骨悚然的感应,三人避开巡逻弟子,来到山谷深处一座被厚重灰雾笼罩的偏僻院落。浓雾仿佛有生命般翻滚蠕动,隔绝视线与神识探查。那暗红的符文,如干涸凝固的血液,在雾气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常冥雪示意噤声,三人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悄无声息地攀上院墙。墙内景象,透过翻涌的灰雾缝隙,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森然的玄铁木架上,如同晾晒腊肉般,悬挂着数十具形态各异的人形傀儡!有的肢体扭曲,面容定格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有的则空洞麻木,眼窝处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还有的尚未完全成型,露出森森白骨与缠绕的暗红筋肉。
院落中央,一方巨大的玄色石台刻满了搏动的、仿佛活物般的血符,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无数漆黑如毒蛇的丝线紧紧缠绕,悬吊在石台上方。那人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微弱的灵力混合着生命的气息,正被那些贪婪的丝线源源不断地抽离,如同溪流般注入周围那些静默的傀儡之中。
林瑾栀瞳孔骤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噬魂祭炼,以活人为薪柴,饲喂邪物!”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冰冷杀意。前世她虽被斥为魔头,行事亦正亦邪,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灭绝人性、践踏生灵的邪法!
她心中更冷:石台上那人,灵魂恐怕早已被剥离,坠入那“温柔”蚀骨的幽冥幻境,在虚幻的极乐中无知无觉地走向永恒的湮灭!头七,便是最后的丧钟!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弟子谄媚的低语:
“掌门,新一批‘灵材’已备下,都是按您要求寻来的好苗子,灵力纯净,神魂稳固。”
“嗯。”一个沙哑、冰冷、如同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灰雾向两侧分开,弟子们簇拥着一个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步入院落。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毫无血色的下颌和一双枯槁如鹰爪的手。
林瑾栀一眼认出了那人。
浣溪宗掌门纪辞安。
“甚好。待吾‘千魂傀阵’大成,傀儡睁眼之日,便是这修仙界天翻地覆之时!届时,五大宗门?哼,不过是吾脚下尘埃!”他枯长的手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抚过一具傀儡冰冷僵硬的脸颊,那动作,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加紧些。待吾君临天下,尔等皆是从龙功臣,仙途无量!”
那沙哑的嗓音,漠视生命的冷酷,毫不掩饰的滔天野心,如同淬毒的冷器,狠狠扎入墙外三人的耳中!
待纪辞安与弟子们的身影消失在灰雾深处,孟锦晟牙关紧咬,浑身肌肉贲张,几乎要立刻冲下去将那魔窟砸个粉碎:“畜生!小师妹!我们……”
“不能!”林瑾栀一把按住他几乎要爆裂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眸光如寒潭映月,冷静得可怕。“师兄,纪辞安修为深不可测,此地乃其巢穴,爪牙遍布,更有邪阵守护!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人,只会徒增牺牲,更会打草惊蛇,令其提前发动,后果不堪设想!”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满院的污浊与血腥压下,“当务之急,是暗中搜罗铁证,将此獠罪行昭告天下,联合诸仙门,共伐魔窟!更要抢在头七之前,找到那些可能坠入幽冥幻境的生魂,将他们拉回来!”
她刻意再次强调了那残酷的时限与近乎悖论的解法——让沉溺美梦的灵魂自愿赴死。
常冥雪深深看了林瑾栀一眼,她此刻展现出的冷静、洞悉与大局观,绝非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师妹所能拥有。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颔首沉声道:“小师妹所言极是,深谋远虑。此地凶险,速退!”
三道身影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迅速远离那令人窒息的地狱魔窟。
回到镇中临时落脚的小院,林瑾栀独立窗前。
清冷的晨风带着浣溪水的湿气,拂动她鬓角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霾与杀意。前路艰险,荆棘遍布,步步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