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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施效鼙 ...


  •   绿槐杨柳依依,新蝉鸣乍歇,熏风醉酒街。

      “啪!” 醒木脆响,说书先生洪亮的嗓音如钟磬回荡,瞬间压过茶馆的嘈杂。

      戏台之上,精致屏风后,古琴淙淙流淌。林瑾栀指尖无意识地随着旋律轻叩桌面,黛眉微蹙。

      这曲子……过分熟悉了。

      并非听过,而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仿佛下一刻她便能信手拈来,甚至倒弹如流。屏风朦胧,抚琴者的身影模糊不清,只余琴音牵引着她。

      “嘣——!”
      一声刺耳的弦断脆响,突兀地撕裂了琴韵!断裂的琴弦如银蛇般自琴尾弹起,在摇曳烛火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啧!”一声不耐的轻嗤自身后雅座传来。锦缎靴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紫檀木阶,裴家二公子裴冽斜倚着,丹凤眼慵懒地睨向台上瑟缩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弹的什么鬼东西,不行就换人,别杵在这儿耽误本少爷雅兴。”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半盏凉透的琥珀色茶汤便泼洒而下,在绣着金线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狰狞的污渍。

      他身后侍立的黑衣护卫立刻会意,腰间长刀“锵”地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映得周遭几张脸瞬间失了血色。台下一片死寂,唯角落传来几声谄媚的干笑。窃窃私语如蚊蚋般在压抑中散开:

      “哎哟……这姑娘倒的什么霉……”

      “阆风裴家啊!撞上这位阎王,她家里人怕是得准备白发人送黑发人喽……”

      琴女跪坐在断裂的琴弦间,苍白的手指还悬停在断口上方,整个人抖如风中残荷,连带身下绣着并蒂莲的软垫也微微发颤。青丝散落几缕,遮住半张惊惶如幼鹿的脸庞。

      “裴冽!”一声怒喝炸响!孟锦晟猛地从红木座椅上弹起,道袍下摆扫翻了矮几上的茶盏,玄色道纹在动作间若隐若现。他攥紧腰间桃木剑柄,指节泛白,额前碎发也压不住眼底翻腾的怒火:“弦音袅袅,如泣如诉,高潮陡转,弦断收尾!分明是神来之笔!尔等懂什么?!”

      裴冽转动玉扳指的动作微顿,丹凤眼斜斜瞥来,眼尾那点朱砂痣随着嗤笑扭曲出妖异的光泽:“啧,哪儿来的野道士?想给这下贱伶人出头?信不信裴某让你也尝尝断弦割喉的滋味?”

      话音落,他身后的护卫反手便是一记凌厉的软鞭甩出,鞭梢撕裂空气,“啪”地擦着孟锦晟耳畔掠过,狠狠抽在墙上,留下三道深痕!

      剧烈的震动吓得琴女失声惊叫,连人带琴滚下高台!古琴砸地,断弦再次迸飞!

      就在这一刹!

      林瑾栀的眸光骤然凝缩。

      她清晰地看到裴冽脖颈处,几道幽蓝的咒纹如同活物般急速游移。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原本轻佻慵懒的神情被一种非人的暴戾取代,手指以不可能的角度反折,一道淬着幽蓝寒芒的银针自袖中激射而出,直指摔落在地的琴女心口!

      杀意如冰锥刺骨!

      林瑾栀心中冷笑:“东施效鼙,邯郸失步!”她面上却只作惊慌,状似无意地拨动腕间银铃,足下“踉跄”一步,恰好踩中一根迸飞的断弦。指尖触到琴弦断裂处微凸的暗纹,源自灵魂深处的音律本能瞬间爆发。

      “铮——!”

      不成调的、刺耳尖锐的音符猛地从她指下迸发,无形的音波裹挟着微弱却极其刁钻的灵力,精准地撞上那枚淬毒银针。

      “叮!”

      细碎的火星炸开!银针轨迹被硬生生撞偏,“哆”地一声钉入旁边廊柱。

      裴冽的攻击随之凝滞,握着银针的手剧烈颤抖,喉间挤出野兽般的痛苦低吼,额角青筋暴突,仿佛有东西在他皮肉下疯狂挣扎、撕扯。

      林瑾栀指尖力道再催,断弦发出濒死般的尖锐蜂鸣。

      “啊啊啊!!”裴冽突然踉跄暴退,狠狠撞翻了身后的檀木琴架,他痛苦地捂住太阳穴单膝跪地,额间浮现的蛛网状幽蓝纹路在琴声中寸寸龟裂、剥落。

      当最后一缕琴音戛然而止,裴冽眼中的疯狂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茫然与惊惶:“我……我这是……”他虚弱地喘息着。

      孟锦晟正被裴家护卫的锁链勒住脖颈,怒目圆睁地瞪着裴冽,浑然不危险。

      台下众人或惊恐或私语,目光都聚焦在跌坐在地、瑟瑟发抖的琴女身上,无人留意林瑾栀垂落的广袖间,几缕微不可察的断弦悄然消散,更无人看到她指尖划过琴身暗纹时,悄然渗入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痕——那是强行催动超越这具身体极限的灵力,经脉不堪重负的征兆。

      淬毒银针坠地的轻响被骚动淹没。

      林瑾栀不动声色地将那截染血的断弦缠回指间,腕间银铃归于死寂。脑中,冰冷的电子音急促响起:

      『警告!灵力透支98%,宿主,你这破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再浪一次,水晶棺即刻送货上门!』
      林瑾栀在心底漠然回应:“统统,幽冥幻境的解法,是‘心甘情愿’,对吧?”

      『是,但那是知识盲区,我只管你死不死!况且……您当年可是此道祖宗!』系统的电子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无奈。

      林瑾栀的思绪被裴冽脖颈上那抹幽蓝咒纹狠狠刺了一下,瞬间勾连起沉埋的记忆碎片——
      幽冥幻境,蚀骨温柔乡。

      修士身中傀儡咒,灵魂便坠此境。头七之内不归,身死魂消。而破境唯一法,竟是让沉溺于极致美梦的魂魄,心甘情愿赴死!悖逆人性,千古无解。

      她曾十九次踏入同一个幻境。

      满院白梅簌簌,血色月光如纱。红盖头下,她窥见少年郎腰间的羊脂玉佩,温润光泽与她手中森冷肃杀的海棠钗凛冽交映。她曾是奉命去杀他的刀。

      第一次,她掀开盖头,少年眼底凝着鬼界霜雪,偏头避开合卺酒:“你不是我的新娘。”

      第七次,她学会在掀盖头前轻笑。银铃般的笑声惊起白鸽,他握着喜秤的手微抖:“你到底是谁?”

      第十三次,她故意踉跄。他下意识揽住她的腰,掌心温度透过嫁衣烙印。她仰头,看见他耳尖薄红,那枚羊脂玉佩不知何时缠上了她遗落的红丝绦。“淮序哥哥,”她轻语,“原来你也会心软。”

      第十九次月圆,血色梅花缀满枝头。她握着海棠钗贴近他心口,嫁衣金线已褪成暗红。他却忽然伸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擦过她并不存在的泪痕。然后,他主动将心口贴上钗尖。

      羊脂玉佩坠落在地,碎成十九瓣,每一瓣里都映着她嫣红的身影。

      幻境月华如水,洒满白梅。她身着嫁衣,宛如最缥缈的梦。

      酒酽春浓,她再次撩起盖头,目光落在那熟悉的玉佩上。

      忽然,清冽梅香混着檀香漫卷而来。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拽入带着体温的怀抱。那人掌心覆住她持钗的手,指腹摩挲着她颤抖的指尖,温热呼吸扫过耳畔,低沉嗓音缱绻如陈酿:“我来娶你了,阿郁。”

      话音未落,他骤然扣紧的手腕,将那柄森寒的海棠钗狠狠送入自己心口。

      衣帛撕裂,骨骼轻响。猩红血珠顺着钗身纹路蜿蜒而下,洇透了嫁衣上金线牡丹。他仍将她死死圈在怀中,嘴角溢出的血沫沾湿她耳鬓,气息微弱却温柔到极致:

      “这次…换我…困在你的梦里…”

      那个梦境只有一个场景,梅苑成亲,少年策马迎娶。
      _

      “啪!” 醒木再响,粗暴地将林瑾栀从蚀骨的回忆中拽回!说书先生拖着莫须有的长须,唾沫横飞:

      “要说那灵韵道尊,啧啧,也算一代奇女子!”
      “年少成名,音道横空出世,曾是仙门佳话!”
      “可惜啊!仙魔大战时,她叛逃师门,与魔族沆瀣一气!竟为个魔头,与养育她的师门刀兵相向!最后死得那叫一个惨烈哟!”
      台下人附和:“霜麟剑下,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无一例外!”
      “一代音修天才,就此陨落喽!”
      林瑾栀死的那年,天下万铃齐喑,百兽哀鸣,似大地痛苦的呻吟。闻者无不潸然泪下。世人皆道,是那女魔头临死发动邪术“噬魂铃”,蛊惑人心罢了!何来普天同悲?
      “杀得好!死得好!”有人激动地拍案,下巴颤抖,“那魔头太邪性!想起来就后怕!”
      “勾结魔族,助纣为虐!呸!”
      “天机阁长老耗费寿元为她卜算,卦象显示她乃‘天煞孤星’,命格自带‘破败’‘灾殃’之气,与她亲近者轻则气运受损,重则横死。”
      “诸位细想!丹她所踏足之地,必生祸端!十年前,她途径浣溪镇,如今该镇爆发瘟疫,多少人下落不明,该派灵力更是枯竭!”
      “死得好!!!杀得好!不愧是天下第一剑!”
      戏台上,唱腔陡然拔高,演至高潮!
      扮演“灵韵道尊”者狼狈不堪,衣衫褴褛。而扮演“冷晏宗宗主姜淮序”者,身着墨袍白缎,俊美得不似真人,肌肤胜雪,乌发如瀑。

      林瑾栀纤指捻起盘中一粒葡萄,托腮轻笑,心道:姜淮序这座万年冰山,倒不知惑了多少姑娘芳心。

      『宿主,你心是玄冰做的。还芳心呢。』系统小声嘀咕。

      “不妨碍我看戏。”林瑾栀悠然回应。

      台上,“姜淮序”剑指“灵韵道尊”咽喉,居高临下,声音刻意模仿着阴鸷恨意,仿佛要将她诅咒至万劫不复:

      “女魔头!你叛离师门,罔顾人伦,不顾同门之谊!”

      “本尊今日便令你神形俱灭,魂飞魄散!纵使你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本尊也要将你寻回,挫骨扬灰,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

      林瑾栀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原话?早被后人添油加醋,改得面目全非,逻辑全无了。她死时耳聋音毁,只记得漫天剑光和刺骨的寒。

      “小师妹,别听戏班子胡诌!”孟锦晟一脸扭曲,压低声音,“师尊怎么可能说‘女魔头’?还挫骨扬灰纠缠不休?太离谱了!”

      “哦?”少女笑嘻嘻应声,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我倒觉得,他们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因为她正是十七年前霜湛剑下,那“魂飞魄散”的亡魂,灵韵道尊!

      孟锦晟没注意她话中深意,只当她玩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另一个话本:“‘瑾栀,就算你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把你寻回来,生生世世纠缠不休。’——喏,这个本子温柔多了,就是没人敢演。”

      常冥雪摇头失笑:“宿敌变神鬼情未了?荒谬。”

      孟锦晟猛拍桌子:“更荒谬了好吗师兄!灵韵道尊见师尊就拔剑!师尊修的可是无情道!忘情忘我!何况他老人家八百年化不开的冰山!” 说着还配合地抖了抖。

      林瑾栀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戏台,指尖葡萄汁液微凉。

      ——异变陡生!

      台上那扮演“姜淮序”的伶人,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非人的、混乱的幽蓝!手中道具长剑竟真裹挟起一丝阴冷劲风,本该刺向“灵韵道尊”的剑锋,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偏转,化作一道夺命寒光,直刺台下正与常冥雪说话的孟锦晟后心!
      林瑾栀瞳孔骤缩!指尖葡萄瞬间被捏爆,汁液染红指腹!腕间那看似脆弱的银铃“叮铃”急响,声如琉璃将碎,却带着一种直透神魂的、蛊惑人心的奇异韵律!

      嗡——!
      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扭曲!那柄失控的长剑在距离孟锦晟背心仅三寸之遥时,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轨迹被一股诡异力量强行扭转,“夺”地一声,狠狠钉入茶馆厚重的雕花木门!剑柄兀自震颤不休!
      “不好!!!”孟锦晟后知后觉地厉喝出声,猛地转身,衣襟被带翻的茶水浸透也浑然不觉!他右手已闪电般按上剑柄,剑眉倒竖,瞳孔因惊怒而收缩!
      角落里的仙门弟子们瞬间暴起!捏诀的指间灵光闪烁,抽剑的寒锋映亮警惕的眼眸!茶馆大乱!

      孟锦晟额前渗出冷汗,一把将还在“看戏”的林瑾栀拽到身后,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小师妹!躲我身后!” 他目光如电射向常冥雪:“大师兄!护百姓撤离!我来布阵!” 说话间,剑指翻飞,玄奥的阵法虚影已在身前急速勾勒,灵力激荡,卷起他额前碎发,杀气凛然!

      林瑾栀却在他身后,无人可见的角度,眸光冷彻如九幽寒冰!
      她无视脑中系统刺耳的警报『灵力透支300%!水晶棺配送加速中——99%!!!』,广袖下的手指凌空一抓——并非抓向那失控的伶人,而是直指混乱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找到你了!” 她心中低叱。
      “嗤啦——!”
      仿佛有无形丝线被强行扯断!戏台上,那失控伶人体内乱窜的幽蓝咒力骤然被凝成实质,化作数道猩红锁链倒卷而回!锁链尽头,清晰地指向角落一个试图趁乱溜走的灰衣人!那人周身瞬间暴露出一闪而逝、与裴冽脖颈同源的幽蓝咒力轨迹!
      林瑾栀膝盖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强撑着廊柱才没倒下。剧痛如潮水般冲击着经脉,眼前阵阵发黑。系统的电子音带着绝望的欢快:『恭喜解锁成就《极限作死小能手》!棺材到了!宿主快签收啊!别昏!烟花特效还没选呢!』

      她强提最后一丝清明,在心底咬牙:“续…命…丹…”
      『早干嘛去了!《凉凉》BGM已就位!电量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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