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啼妆泪》棠梨桐妤

1、魂兮云梦

　　剑锋刺穿心口时，林瑾栀竟轻轻笑了一声。
　　——噗嗤。
　　鲜血顺着剑刃喷涌而出，溅落在白玉砌成的玉阶上，像地上镶嵌了片殷红的花。沉魇山四周围满了各派修士，却无一人出声。
　　“魔头伏诛！”
　　“姜宗主为民除害！”
　　“死有余辜！”
　　那些曾被她救过的、护过的、甚至爱过的人，此刻都站在远处，眼中带着快意与畏惧。
　　林瑾栀踉跄着后退半步，忽然很想笑。
　　原来这就是她的结局。
　　姜淮序的手很稳，剑更稳。
　　“理由。”他问，声音比剑锋更冷。

　　林瑾栀仰头看他。玄天宗主的白衣依旧不染尘埃，连杀她时都像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远处山崖上，那株百年梨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你看......”她染血的手指指向远方，“梨花......”

　　话音未落——

　　整座山脉的梨树突然同时绽放，千万朵白花如雪浪翻涌，刹那间席卷天地。狂风裹挟着花瓣呼啸而来，将沉魇山淹没在纯白的花雨里。

　　“妖女！”有人惊恐大叫。

　　姜淮序的剑突然开始嗡鸣。他看见林瑾栀的右眼泛起琉璃般的金色，唇角却带着释然的笑。

　　“姜淮序.....”她气若游丝，“你的道......错了......”

　　当最后一瓣梨花落在她眉心时，林瑾栀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替她合上双眼。

　　各派修士忙着向姜淮序道贺，没人注意到霜麟剑刃上悄然凝结的冰霜，更没人看见他望向那株梨树时，眼底闪过的茫然。

　　太和三百零七年冬，魔尊林昭郁伏诛。

　　是日，北境万里梨园一瞬花开，又顷刻凋零。天下修士皆见，众生哗然。
　　无人知晓，那一日，姜淮序的剑，第一次生了锈。

　　*

　　星奔川骛，竹烟波月。海棠未落，梨花先雪。

　　“——小师妹醒了！”
　　“快！快唤舟寂师姐来！”
　　关切的声音投入静谧湖面，层层漾开。月华如练，悄然踱过素色帷幕，倾泻一室温柔旖旎。
　　床榻上，少女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般微微颤动，徐徐睁开。眸底初时混沌，随即清光流转，恰似星河初醒，潋滟生辉。

　　林瑾栀的意识自一片虚无的渊薮中艰难浮升。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反复撕扯碾压，经脉间更是充斥着走火入魔后的灼热与滞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钝痛。
　　更为诡异的是，魂魄深处仿佛被强行缝合的裂口，正隐隐散发着不属于此世的阴冷寒意。

　　幽冥桓？？？我不是在九幽之地。

　　心念电转间，在她识海中沉浮。

　　眼前朦胧的纱幔终于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绯霞色的绡纱帐幔，垂着银杏叶形状的精致帘钩，流苏轻坠，缀着细小的丁香结。

　　整间屋子陈设雅致，透着一股不属于幽冥的清冷仙气。几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男女围在床边，脸上写满了担忧。

　　斯情斯景，久违的关切目光让林瑾栀微微一怔。虽然不知身在何处，她面上却已漾开一个极甜美的笑容，如春风化雨，暖意融融：“师兄师姐，别来无恙？” 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却清越动听。

　　被她问候的同门们齐齐一愣，眼中瞬间溢满了惊诧，仿佛活见了鬼。

　　“小师妹，” 一个面容俊朗、眼神跳脱的青年率先开口，正是七师兄孟锦晟，他挠了挠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奇，“你这一觉醒来，怎么……怎么好像脱胎换骨，连任督二脉都打通了似的？”

　　只见她右眼仿佛深处掠过一瞬霞色，转瞬即逝，脸颊染上一片绯红，似是不胜杯酌。

　　小师妹如画中人般，梨涡浅浅，温柔缱绻，温暖宁静仿佛不在灯火阑珊的岁月中。

　　他总觉得眼前的小师妹，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

　　干净纯白。

　　窗外，东风袅袅，吹动檐下惊鸟铃发出细碎清音。夜雨淅沥，重重敲打着庭院里满树盛放的桃花，落英缤纷，随风婀娜。

　　一只轻盈的彩蝶被微风吹送，跌跌撞撞飞入窗内。少女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托起那脆弱的生灵，歪着头，梨涡浅浅：“是啊，师兄。”

　　“锦晟！休得胡言！” 一声温润却隐含威严的呵斥响起。为首的白衣青年，眉目清朗，气质沉稳，正是大师兄常冥雪。他蹙眉看着孟锦晟，“怎么跟小师妹说话的？”

　　孟锦晟被训斥，却并未着恼，反而盯着林瑾栀，眼神愈发困惑：“大师兄，你不觉得小师妹好像……好像……”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不是变了个人，而是像是飘散久远的三魂七魄，历经千山万水，饮过忘川之水，终于挣脱了迷惘，寻到了落英缤纷的桃花源，坐看云起时。这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懵懂和执拗的小师妹，判若云泥。”

　　“许是舟寂师姐医术通神，妙手回春，活死人，肉白骨。” 林瑾栀乖巧地接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感激。

　　孟锦晟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言语唐突，连忙摆手，脸上难得地浮现一丝赧然：“对不住，对不住！小师妹，师兄这张嘴没个把门的……我，我看小师妹今日……格外顺眼，以后师兄罩着你！” 他试图用豪爽掩饰尴尬。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轻响，常冥雪手中的佩剑剑鞘已毫不留情地拍在孟锦晟后脑勺上。

　　“哎哟！常冥雪！你谋杀亲师弟啊！” 孟锦晟夸张地抱头哀嚎。

　　“你倒是提醒我了！” 常冥雪眉宇间郁结之气爆发，“整日惹是生非！那些告状都快堆到我案头了！孟锦晟，你给我收敛点！” 说着，手中剑鞘再次扬起。

　　眼看两人就要在师妹床前上演全武行，常冥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走，出去说！莫扰师妹静养！” 不由分说拽着还在嗷嗷叫的孟锦晟就往外走。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风雨声和林瑾栀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魂魄撕裂的旧伤叠加走火入魔的新创，几乎让她再次昏厥。

　　然而，更大的疑云笼罩心头：魂魄撕裂是十七年前仙魔大战上古噬魂阵留下的烙印，这走火入魔又是为何？她分明记得自己在霜麟剑下魂飞魄散，怎会又在这陌生的仙门苏醒？

　　『宿主，你已经沉睡十七年了。现在是重生了哦~』一道空灵却带着点欠揍的电子音在脑海突兀响起。

　　重生？魂飞魄散者如何重生？此地何处？『这里是……冷晏宗。自求多福吧，白痴宿主。』

　　林瑾栀在心底戏谑：哟，这算什么爱称？统统。

　　『yue。莫挨本统！这是重点么？』系统的电子音仿佛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未及细思，一股阵清冽的药息悄然靠近。

　　那位身着素净白衣的女子款步走来。她眉眼清丽，不施粉黛却容光摄人，腰间佩剑古朴。她轻轻在林瑾栀床边坐下，伸出三根莹白如玉的手指，温柔地搭上她的腕脉。

　　“小师妹，大病初愈，需得好生将养，切莫再劳神动气。”

　　林瑾栀抬眸看她。这女子气质清冷如霜，偏偏那苍白手腕内侧，一道殷红如血的彼岸花印记妖异绽放，与她一身素白格格不入，透出几分邪魅的诡谲。

　　明明是素未谋面，却让心头莫名涌起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一旁另一位女弟子见状，立刻配合地做出泫然欲泣状，眼中挤出几滴热泪：“哎哟喂，我的小师妹啊，你可别再逞能了！前些日子非要用炼丹炉煮你那宝贝灵鸡，结果炉子炸了不说，自己也……唉！”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走火入魔，差点把小命都搭进去！先不说劳烦舟寂师姐耗费心神日夜看顾，我们可怎么向桑都郁家交代啊！”

　　“是啊小师妹，”另一人也接口劝道，“不就是先天不足，结丹困难些嘛？性命才是最紧要的！何必如此执着？”

　　林瑾栀心中剧震，强撑着半坐起身，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诧：“桑都郁家？炸炉？走火入魔？”

　　桑都郁家！十七年前，那是仅次于阆风裴家的顶级世家，以行事狠辣、手段诡谲、族中强者如云著称，堪称全员恶人，八百个心眼是标配。而原主……一个先天不足、心智如孩童、连煮鸡都能炸炉的“小傻子”，竟是郁家的人？

　　夺舍？

　　『宿主，准确来说，是召魂。』系统适时补充，『桑都郁家。宿主您……不记得曾对桑家家主有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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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召魂？！魂飞魄散者如何能被召魂？召魂秘法苛刻无比，需施术者付出巨大代价，宿主与魂魄必须高度契合，否则肉身崩裂、魂魄彻底湮灭乃是必然结局。而她此刻的情况，更像是……鸠占鹊巢？

　　林瑾栀思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施施然弯起唇角：“桑家……我记得他们家的桑葚酒，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系统似乎被噎了一下。

　　那女弟子还在喋喋不休：“桑家那边可说了，这次仙门考核，小师妹你的修为若再无寸进，过不了关，就要把你接回去！可你看看你，求胜心切，差点把自己折腾没了！修仙讲究的是机缘天定，强求不得。师妹你既然……嗯……机缘尚浅，不如趁早看开，弃了这仙途，随我们回去也好安安稳稳……”

　　通过旁敲侧击和零碎记忆，林瑾栀迅速拼凑出原主“桑郁”的处境：先天不足，年十七而心智懵懂如孩童。以她的资质本无缘仙门，全赖桑都郁家家主与冷晏宗那位深居简出的沦妍仙尊有旧。据传是救命之恩，才得以破格被收为内门弟子。若真被送回那个虎狼之穴，以原主的心智和“桑郁”这个身份在族中的地位，恐怕凶多吉少。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原主虽得仙尊庇护，在宗门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精”。不仅资质奇差，还总爱钻研些旁门左道：效仿魔修炼些古怪丹药，结果炸炉、偷学门派禁法未遂、甚至……传闻她曾试图“生啖阴魂”以补自身不足？每一次异动都被及时掐灭，才未被逐出师门。
　　最惊悚的一次，是七岁那年，冷月高悬的寅时，她竟独自一人溜进了修真界闻之色变的禁地——沉魇山！

　　那是一片终年被浓稠如墨的黑暗与怨煞之气笼罩的乱葬岗，活人踏入，有进无回，恶灵邪祟足以吞噬一切生魂，更是能勾起人内心最深恐惧、摧毁道心的绝地。若非当时冷晏宗宗主姜淮序恰在附近清除邪祟，及时发现了她并将她带回，恐怕她早已被万鬼分噬，尸骨无存了。

　　念及“沉魇山”三字，仿佛有来自幽冥的冷风穿堂而过，吹动窗前的帘幔，清冷的月光随之摇曳。林瑾栀眼前似乎瞬间蒙上了一层血色薄雾，耳畔响起无数怨魂凄厉的嘶嚎，那是跨越了十七年光阴、铭刻在她破碎魂魄深处的噬魂大阵残留的痛楚与恐惧！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沉魇山……在原主混乱的记忆碎片里，那片尸山血海、怨气冲天的乱葬岗，竟已面目全非——终年不散的阴霾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永不凋零的梨花。

　　洁白如雪，清雅绝尘，风过处，花枝摇曳，云蒸霞蔚，如梦似幻，美得不似人间。

　　林瑾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原主“桑郁”，行事风格竟与她前世如此相似，不走寻常路！更令她心惊的是，那吞噬了无数仙魔、埋葬了她前世骸骨的沉魇山，那令整个修真界都忌惮的恶灵煞气……竟消散了？这十七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师妹？” 舟寂清冷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见林瑾栀气息平稳，性命无碍，舟寂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仿佛早已习惯处理眼前这位小师妹的“突发状况”。

　　她轻轻拍了拍林瑾栀的手背，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师妹不必心急。师兄师姐们方才所言，虽出于关切，却也过于偏颇了。”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欲言又止的同门，“仙门五年大考，所涉广博，天赋根骨固然重要，然心性、毅力、机缘，缺一不可。修真之路，道阻且长。师姐相信，只要你保持本心，不失那份赤子之诚与向道之坚，纵有先天桎梏，未必不能生羽翼，一化北溟鱼，扶摇上九霄。”

　　『叮！系统任务发布——】
　　『主线任务：完成原主桑郁夙愿，通过冷晏宗仙门考核。】
　　『任务描述：仙途渺渺，道心不泯。以桑郁之身，证己之道。】
　　『任务奖励：未知。失败惩罚：魂飞魄散（再次）。】
　　冰冷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识海中炸响，这久违的任务提示让林瑾栀措手不及，心神剧震！

　　仙门考核？！以桑郁这副身体？！
　　她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进入角色。根据原主零碎的记忆和“人设”，她脸上立刻堆起天真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嗯！师姐说的对！我不会辜负期望的！桑郁一定努力……争取在考核中不垫底！嘻嘻~”

　　仙门考核，五年一度，是宗门大换血的残酷试炼。内门弟子若无法通过，将被无情逐出师门。而通过者，则依据综合表现积分排名，前列者方有资格成为五大宗门宗主亲传弟子。此等盛事，仙门精英汇聚如过江之鲫，竞争惨烈。对根骨奇差、心智懵懂的原主“桑郁”而言，仅是“通过”二字，已是难于登天，更遑论排名？

　　“小师妹这次……怕不是真病糊涂了？” 除了舟寂依旧面色沉静，其他几位同门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不垫底？这对以前的桑郁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梦。

　　舟寂并未理会旁人的惊诧，仿佛林瑾栀的回答正在她意料之中。她淡然道：“正好。你大师兄常冥雪和七师兄孟锦晟明日要下山，前往浣溪镇查探近期频发的修士失踪疑案。此案已被定为本次仙门考核的序幕任务之一，风险与机遇并存。他们会随行护你周全，权作历练。”

　　“舍命陪佳人啊！小师妹！” 孟锦晟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门外传来，显然刚才的“切磋”并未让他安分多少。他一个闪身又挤回门口，顶着常冥雪无奈的目光，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放心！就算天塌下来，就算常冥雪那家伙缺胳膊少腿——”
　　他一边灵活地躲避着常冥雪再次扬起的剑鞘，一边信誓旦旦地高喊：
　　“也绝不会让那些魑魅魍魉伤你一根头发丝！师兄我用性命担保！”

　　原主的记忆中，大师兄常冥雪性情温和宽厚，颇具长者之风；七师兄孟锦晟虽跳脱聒噪，却古道热肠，待人真诚。有他们同行，倒是不错的选择。只是……林瑾栀的目光再次落回舟寂平静无波的脸上。这位手腕带着彼岸花印记、医术通神、似乎对原主格外关照的师姐，她身上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深藏的谜团，究竟从何而来？

　　冷晏宗清冷的夜风穿过窗棂，带着梨花的淡香。前尘如烟，今生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