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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莫名 ...

  •   8

      雨连下三日,苹城的闷热不是闹着玩。
      人在屋里笔不停,姥姥在厨房响着,时钟围着原点打转。
      这屋门是不想开就不开了,窗帘也不开了,最好谁也别让他看见,暗压压的书桌,雨全在外边。这两天文若心情烂透了,就像不小心打了个鸡蛋发现热乎乎快被地面烤熟,了之前被人踩一脚。
      威哥没能亲自接到磨砂黑的快递,文若走后不久,他就被前来调查的警察带走。老千拜托剧情破灭的千爸写了谅解书,不过入室不是小事,威哥还是被拘留。
      老千死死隐瞒——但酒后入室、将煎肉店当自己家睡并误伤主人的事,还是由威哥亲自说清楚:那天在TIME门口,威哥跟警察叔叔聊见外见外、警察叔叔把威哥烟掐了,然后乔森月就听见了一切。
      酒后闹事是二人之间的刺,乔森月单方面跟威哥分手。
      这事是瞒也没用的。
      即使双方和解、也无法交代的事。双方:老千、威哥。交代:乔森月。和解的和需要被交代的不是一波人,而且威哥自己都说漏嘴了好几次,可鉴他仍未知觉,直到分手都没拿小乔姐在乎的事当回事。
      老千兑换购物卡原本打算转卖给店客,这下他自己留着。至于私房钱昂……
      “还没机会取回……我爸太认真了每天晚上晚查监控、大概这种牛他也不想吹第二次。”
      ——老千心痛地结束对话。

      以上不是猜的,是老千说的。
      一小时前,老千到访,没人说他是朋友,但他的确令文若拉开了窗帘。
      这是这些天第一个拉开窗帘的下午。
      难以拒客,老千来送礼物。他披着塑料雨衣,一个人来桂树下,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锡纸包裹的烤串。老千哪都骑过,就是没骑过竖直的道,面对桂树犯难。
      最后是这样送达的:串遮进小竹篮里,用从浇花大爷那借来扫帚挑着送到二楼。
      这时,草坪石子路,黑伞下,隐约一个男人的身影牵着时家霖走来。
      无法爬树没让老千碰壁,遇到这个令人伤心的朋友,他慌张地跑了。
      时家霖眼神多好,哪只雨中的耗子不得被他打个闪,文若怼着他的目光,拉上窗帘。

      这把跟文若头一样大的串实在令人不知怎么处理。
      打开,各种肉,数数,三十串,扔马桶冲了就得堵。
      收到礼物,烦,就那个烂鸡蛋本来扫走就完事了,现在突然有个流浪猫带着全家来谢谢你,这种感情很拖拉。
      感觉自己像冒着气的高压锅。
      烦自己。
      外边雨真大,他看了看,最终咬牙每串吃了两块肉,大大远超自己一周的肉食量,撑到能感觉出喉咙连着胃。剩下的码进垃圾桶,烦,还得码好了,折好袋,还得折严实了!等帮姥姥倒垃圾。
      然后他拿纸擦手,纸巾盒上蹭的油;把纸巾盒放回床头,手上又蹭的油;
      不知道,然后作业本上蹭的油,顺手这个油就抓到头皮上。
      老千做事!磨叽!矫情!怂!文若晚上又得洗头,都怪老千!
      狂擦那本上油手印,听姥姥喊他:“小文啊?榨的番茄汁先喝?晚上吃饺子?牛肉大葱馅?”
      不是昨天才说的不包饺子了吗!全忘了么!
      姥姥是计划让他一个五十斤小孩冒狂风骤雨扛袋二十斤面粉回家么??
      文若跺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外厅:“我都可以,您看做什么。”
      他撒着一身烤肉味的气,坚决不发表意见。
      具体是什么气他想不通,是被人遛回来一点的娇气么。

      发黄的冰柜旁。
      藏蓝色围裙,左手杵着粗腰,右手挠着盘发,姥姥看着没表情的文若,十分不知道怎么办。
      她后边是低摆的电视机,停在新闻频道;她左边餐桌铺的是碎花桌布,曾经天长日久铺的是上个月的报纸。
      餐桌上的番茄汁是这星期的第三种蔬菜汁,她放在文若的右手边。然后她看着的是,卫生间门挂的财神日历,财神的鼻毛还是胡子翘着,整年喜洋洋。
      姥姥想啊想,问:“蛋糕?晚饭是蛋糕?”

      姥姥最近真是越来越异想天开!
      还没来及吐槽,文若撇了眼白墙,那里有两只绿色新物种。他十万火急地把姥姥推回厨房:“!!您也给自己榨一杯番茄汁。”
      榨汁机刚开始叮铃桄榔,姥姥欣慰的话先破了壁:“榨!姥姥给自己榨十杯!”
      这边他胡乱扯了纸巾,赶在姥姥被惊吓前,掐掉那绿虫子塞垃圾桶。然后面色铁青地开冰柜处理掉那些烂菜叶。
      就说这样存菜有雷,这下每天他又得添多少事。回想后检讨自己也确实没跟姥姥说。
      这个家就这么在响中沉默着。
      姥姥端来第二杯时,他刚洗完手,把番茄汁一口干了。
      这一口干是用来压惊的,姥姥并不知道,那可是开心地跟他的空杯碰了下杯。
      文若愣愣地无话可说,只好说:“姥姥,您喝慢点。”
      晚饭还是几个菜,妈妈还没到家,饭桌上,没争吵,这是跟十年来最多的日常一样的、一个晚饭。

      雷暴使这一地区停电。
      十一点,文若洗着一半头,睁眼全黑。
      全家人已经睡了。
      喷头冲了几下热水就没了,头皮扎凉,脑袋疼的前兆促使他带着泡沫擦了头。
      一脖子水出了卫生间,家里的五个门像五个洞,文若摸着走,摸到自己的洞,摸着把手开了。吹不了头,枕头是荞麦皮的,吃了洗头水不发芽就得长虫,他靠床头窝着脖子,一会换一个姿势,等着什么时候才能睡觉。
      没一会整个家开始吹哨,风从每个缝削进来。一个夏天却让他头皮发凉。
      文若翻滚下床,见窗外那颗桂树快被拔倒,实在受不了这可怕的声,决定去把楼层处的公共窗关了,摸来摸去又折腾一遍,等回到床上头上的泡沫全干净了,人湿透了。床单也完蛋。
      他觉得自己跟笑话一样,还是不好笑的那种。
      换干衣服拯救不了他还殃及干衣服。脱成一个光膀子,他欣赏了下自己,真是一个瘦弱的光膀子。
      不管是多么想睡着,画面在一个平躺的上空凌乱。他想夏天出生的流浪猫活不了了吧。一楼王奶奶一喂就是好几窝,如果能熬过今晚,姥姥炸的猫粮够它们吃到长大。如果这些猫粮能顺利给猫补铁,只要等天亮,猫就会变钢铁战士从十楼跳下去。
      电动车警报时而不停,他伸手想够到猫,突然发现能看见自己的手心。
      不应该出现光,不然怎么这么久都没出现。
      可真的看得见。
      窗帘后,有个光源紧贴,不知从什么时候在那的。
      文若第一个想起的是这里是二楼。
      微电从后背、耳后蔓延去头顶,他蹭到书桌旁,想撩开窗帘查看。
      隔着一层布、一层玻璃,弱光就在面前。在文若的心里从一杆枪一个鬼、到一个不礼貌的车灯、一只冒着暴雨不小心进城的萤火虫。
      从不敢开窗帘到不想开窗帘,文若抱着这样的心情上床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往一只大黑狗嘴里塞葱。
      大黑狗说狗不吃葱,转脸把自己烧了,变成一盘香喷喷的葱烧狗肉。
      文若吓哭了,妈妈把他和葱烧狗肉存进冰柜里。然后视角变作上帝,他见姥姥开了柜盖、断了电,让他躺在融化的冰块上晒太阳。
      可是葱烧狗肉嫌弃这里太热、它会不是优质的食物,于是变回大黑狗。
      狗驮着文若飞上去、飞进凉爽的乌云。他们呆了一会,半空中突然挤满了飞机,文若骂大黑狗,怎么不考虑该怎么下去。
      你不是说我们很容易就能回家吗。

      然后就浑身湿透地醒了,不是乌云也不是今夜雨,原来只是冷汗。
      窗外传来一声“double kill”,这次真醒了,破梦忘了。
      都几点了,这个人打算在那里晃到天亮?文若过去摔开窗帘,僵在原地。
      没有外边的世界。
      ……一块黑色幕将窗外的景物遮去。从檐瓦边缘垂落下一条黑色瀑布,里边坐的就是时家霖。
      落雨井的崖子上,他背影对窗,被丝滑plus的光镶了边,黑发连着黑色。不合时宜又意料之中地撞进眼里。
      老千说他好看,是这句话控了文若一秒,让他偏过头。
      想起是来赶人的,又让那一片片粘的瓦控了十秒,粘这么多幕得忙活上一会,这人怕是从洗头时就在这了。
      黑幕粼光反射,让这点手机亮就这样透穿了窗帘。

      他觉得这些幕好像浇花大爷的垃圾袋。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让他滑开窗,摸了摸。
      “卧槽鬼啊??”
      时家霖吓一跳,幕向各处扬起来,雨刮进瞬间将俩人淋了。
      这是文若今夜第三次跟凉水打招呼,这次是真的凉。
      他去穿了衣服。
      窗被时家霖拍上,回来时,只见他乱七八糟地将那些幕的末梢坐回屁股底下,再滑开窗,埋冤了句:“伸手之前您说一声呗,我这差点把手机扔了。”
      然后接着打自己的,一番折腾,他那个猴子差点没血。
      然后文若就看了看。
      ……猴子追着绿锅打。
      ……绿锅怎么都打不死。
      追到半路杀出个木偶和绿锅一块打不死。
      掉下个金箍棒,绿锅突然特别绿,但是木偶被猴子打死了。
      ……然后盔甲男、红色女前后跳进绿锅也被猴子打死了,绿锅就是不死。
      猴子往回跑,时家霖就往回歪,他把神出鬼没的蓝色男又拍死了,“阔桌kill”在雨声里特别响。
      嗯。绿锅最好。
      文若扣扣耳朵,突然觉得这里小,什么声音都近,近得好像、时家霖就坐在他家卧室里边。
      好在妈妈姥姥都睡了,深夜也没人路过。就算浇花大爷现在来算账,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屏幕熄灭。

      “完,它没电了。”时家霖说。
      幕在褶皱。
      就这么过了一会。
      “我们去偷老千的私房钱?”

      是偷不是拿,就像故意的一样。
      文若喜欢藏,所以他喜欢这种说法,听起来都比较安全。
      时家霖说停电监控也在废。
      白天时的脑子回来了,文若终于开始后悔刚才的观战,他说话时轻轻的:“扮好人很有趣,你觉得是不是。”
      之前两人有过几次链接失败,不过这次轮到时家霖憋在那。
      “哦,因为你是时老板的儿子嘛。开心你就,随意翻。不想玩掀了桌子,你随意。”文若倚靠墙壁,对护栏边时家霖手的轮廓发呆。
      等了等,时家霖放过来了块糖。
      文若感觉到窗台上是块糖。
      一个六年级对一个五年级哄小孩?
      是呗。没人有义务对文若这个无关者给出解释,也没人请他打抱不平,此刻的情绪甚至跟自己标榜的不符。
      越是这样,越污字号井盖炸了往心里流,让他忍不了的一切都在往上冒。
      这谱就摆开了,他抬起一只手打了无声的响指,仿佛那里有一副牌,问:
      “所以千总这个名字是你取的,真好听,你们开玩笑就有降价的资本,老千多赌一次就觉得是自己贪,你叫他千总?”
      文若轻笑了声,感觉时家霖看过来。他不想等回答,接着说:“他连自己的事都管不了,你在寒碜人?没期待吧?没让你帮吧?五个月来感觉自己特送温暖吧?人家三分钟撤回你之前还得来个大铺垫呗?要不然怎么显得时老板的儿子更会伤人呢。”
      妈妈附体。
      但凡有点理智他现在都在睡觉。
      还是安静,他的失控显得如此荒唐,终于听到时家霖踌躇了一万年的声音问:“内个……我就问你个事……”
      “不要总是打岔,很不礼貌。”文若说。
      “不不,不是打岔。你过来看一下我脸。”时家霖凑近说。
      “……”
      恐怖片的话,到这容易出问题。
      “哎,没事啊这是个关键问题。”时家霖说。
      ……文若凑到护栏边。
      时家霖指着自己的眼睛问:“这个你眼熟么?”
      文若看了看,摇头。
      他指鼻子问:“这个你眼熟么?”
      文若眯起眼,说:“看不见。”
      时家霖努力地把脸上哪哪都指了一遍,遗憾的是文若只看清了一次眼睛,结论是:“眼不熟,你是想说我们见过吗?”
      “没见过。”时家霖深深一口叹气。
      “那关键是什么??”
      “那就关键就是去偷钱了,走吧。”时家霖说。
      文若噎住两个字,然后笑了下:“困了,我去睡了,以后你想来就来嘛,这里。”冲那井崖歪头,“反正我是不会跟你走。”
      雨打桂叶。

      窗关到一半,手被抓住了。
      时家霖居然把他往外拽了一下,有护栏,这根本是无意义的事。
      他的指甲正好抠在文若手心那道印子上,挺疼的,文若啊了下,一把抽回来。
      “对不起。”时家霖迅速说:“左手?你给我看一下。”
      啊。
      每人心里都有一套防备机制,文若这套的触发点是在左手心。
      他挨手板。
      这下他确认时家霖果然知道他的手板日常,每天小花花不齐的、需要用小钢尺补上。
      文若很棒,从去年开始,就减少挨打的次数了,只是这两天不在状态,小钢尺才完美上岗,天天上岗。
      索性这套防备机制的打开方式,并不是被知道,是被追问。这两个行为差别很大,会指向完全不同的两种事实。
      “哦,这个啊,你可以跟任何人说啊。”文若竖起左手,几乎贴在时家霖眼前,展示。
      这是一条从食中指缝贯穿到腕线、破着皮的茧子,向外泛红。今天被水泡凸了,手心像被平均分成三份,惨不忍睹。
      这条印子很丑啊,他从小就挺白的,手心也白,就不白了啊。
      其他的他倒没什么想法。
      应该的,只是没必要在别人面前多事,所以有人场合,文若会注意不用左手。
      “哪个?”时家霖问。
      装。
      “漂亮的这个。”文若说。
      时家霖噎住,慢速说:“帮个忙,我们一块呗。我一个人搬不动那冰柜。”
      文若稍加回忆:“你要不要试试推一下。”
      “真的不去?”
      “嗯。”
      “行吧。那我走了啊。”
      窗关没一秒,塑料袋划剌。
      坠楼声。
      文若飞一般拉开窗,人不见了。幕只剩一片在檐下飞着,许多黑色搅在桂树冠里。
      ……他颤抖着一把给那瓦上的最后一片扯掉。风这么大,自己给自己造雷!这人今天是干嘛来的,等他睡一觉起来一块遛老千玩?
      “时家霖?”文若喊。
      树底,没人应答。
      他又喊了声,过一会还是没动静。

      桂叶茂密什么都看不见,但时家霖不像是会头先着地的人,文若抓了伞和钥匙,三两步跑下去,见时家霖正披着垃圾袋蹲在树坑里。
      快入秋,雨打桂花成糜,还在不停往他头上落,文若来了他回头,竖指嘘了声。
      好一派没事的光景。
      二楼已经在楼上,时家霖在那悠闲地搬蜗牛。
      压下那点喘,文若指着坑说:“你上去,重新摔,把魂摔这明天长树上。你想在二楼挂多久就挂多久。”
      时家霖乐了,站起来:“蜗牛吓跑了。赶紧走吧,一会来电了。”
      “你买老千那辆车,别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文若举着伞,问了他真正相信的事。
      “没有别的原因,想要就要了。”
      好吧。
      现在只有磨砂黑在高兴。
      原因归了时家霖。
      五位曾、准主人里,连亲爹都排后边,只有这一位的这个劲跟它最搭,文若确定是说不上来的一种狂。退货的买主他不识,但一定也不如。
      “那,三千四一会取回来,是还给老千,还是你也抢走?”文若问。
      时家霖把披着的垃圾袋扣出两个洞,直接套身上,这是小区垃圾桶的袋,行走的巨型垃圾袋。顶着雨,从两个洞里看文若,说:
      “还给他,你看着我,我去叫老千让它翻十倍。”
      “那感谢你的补偿了,老千感激涕零。”文若轻飘飘地说。
      走到夜市街,雨又大起来,时家霖想起来说:“没在补偿。我不需要补偿这件事,也补不上他跑的那么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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