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40、怒火 他是神啊，

　　他抬起头，看到苏临用温柔的眸子注视着自己，情不自禁噤了声。

　　那双眼睛是一种澄澈的黑，是经历过一切苦难与不公之后仍保留的纯净。尹陌殇看得有些痴了，他不禁想：是什么样的魔，会生着一双这样清明的眼睛？

　　他无法挣脱苏临的束缚。纵使他念遍了法咒，原本是这一代的佼佼者，此刻却完全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囚徒。

　　苏临用自己的神识紧紧缠绕着那一缕熟悉的灵魂——没错，只有一缕，与尹陌殇的灵魂缠绕在一起。他不敢轻举妄动直接剥离，只是分出神识慢慢包围，像在轻柔地抚摸。这一切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突然，尹陌殇感到身体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忍不住瘫倒在地。苏临方才悄悄用自己的灵魂撕扯了一把羲痕的魂魄，可那两个灵魂似乎已经融合在了一起，像交融的鲜血一样，除非抽丝剥茧，否则根本无法分离。

　　苏临看着尹陌殇的目光渐渐冷淡。他抬起一只手，放在尹陌殇的天灵盖上。心里说：对不起，杀了你，我才能找回羲痕。

　　尹陌殇眼睁睁看着，竟毫无还手之力。

　　那一丝尖锐的神力凝在苏临掌心，却迟迟落不下去。他怔怔地看着尹陌殇，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有一瞬间变成了左金右蓝的异瞳，像是被什么刺激了，心头某处瞬间被无限的柔软包围，坚冰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羲痕？”他定了定神再看，面前的还是凡人的黑瞳，可他却再也下不了手了。

　　嘴角溢出一丝笑，也许是自嘲，显得有那么几分冰冷。

　　“你……”尹陌殇不懂得审时度势，看到苏临的表情，自己早已抱了必死的决心，此时更不畏惧他的喜怒无常了。趁着苏临一时松懈，他从他身下挣脱出来，离远了几步，伸手招来神器，“灵均！”

　　“天诛！”

　　惊雷闪落，霹雳贯彻天际，一道强烈的白光让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出现了瞬间的失明。方圆十里内的草木化作烟灰，青烟滚滚，火势蔓延，将整个湖包围起来。原本赏心悦目的仙景，顷刻间化为火海。

　　这一来，也惊动了其他人。

　　再看尹陌殇，使出“天诛”时已是气到极致、怒火攻心。“天诛”的威力非同凡响，但发完之后他自己也遭到了反噬，扶着剑单膝跪在地上，胸口被吐出的血染红。他强撑着一口气去看“天诛”的中心，抬头望去，苏临却好好地站在面前，衣上不染半分尘埃。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咳……”他的心脏绞痛，心知是旧病复发，一手捂着心口封印住附近血脉，又吐出一口黑色的血。

　　苏临却睁着眼睛，泪水慢慢流了出来。他咬着牙，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尹陌殇愈发搞不懂面前这个人了。一会儿笑，一会儿哭，都不似作假，像个有故事的人。

　　苏临心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刚才他是躲不过的——初为人神，对法术运用还不成熟，若被击中，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好好地站在这里，受的重伤不会比尹陌殇轻。可是他偏偏被一道白光护住了，那道光里充斥着羲痕的气息。

　　羲痕舍不得伤他。他一直在身边，护着他。

　　“羲痕！”苏临发疯似的放出领域，想捕捉残留的光影。他一把抓住疾风，揉碎了空间，吸纳周遭的灵力，不放过任何一丝一缕的灵魂。

　　“你疯了！”

　　身边的草木已在方才的天劫中化为灰烬，哪里还有什么灵气。苏临这番近乎疯狂的操作，使得寒心亭下的土地龟裂，整个亭台楼阁岌岌可危。周围生灵的生命之力也被迅速掠夺，一时之间生灵涂炭，堪称惨烈。

　　“陌殇！”

　　“少主！”

　　一股灵气从四面八方飞掠过来，带起阵阵疾风。一眨眼，尹陌殇身边已站满了人。他被扶着喂入药丸，眼睛却盯着苏临，不肯放松。门中已有长老上前迎击，他们如临大敌，持剑入阵，可还没靠近就被掀翻在地，灵剑也折成碎片。

　　无人可挡。

　　“他若一直这样吸纳下去，这座山的灵气就被吸干了。”众人严阵以待，持械朝前。

　　好在苏临只是发泄了一阵，很快平静下来。收纳来的天地灵气被他压缩成一个球，他在其中极力搜寻着灵魂的气息，然而什么都没有。他毫不在意地把充沛的灵气随意散在天地之间，既不吸收，也不毁去。

　　众人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先前搞出这么大阵仗，又似乎什么都不图谋。

　　“他不像是魔。”尹陌殇捂着心口站了起来，脸色苍白，“他在寻找某样东西。”

　　“少主小心！”白发苍苍的老人挡在尹陌殇面前，“门主不在，近来妖魔肆狂，我们还是小心为好。”

　　即使尹陌殇这么说了，老一辈的人还是不敢轻下定论，但也没人敢上去跟苏临搭话。虽然这个年轻人看着面善，但好像脾气也不太好的样子。

　　苏临此时确实心情不好。他费尽心力去捕捉方才感应到的那一缕灵魂，却是若有若无，怎么也找不到。

　　他重新看向尹陌殇，伸手控制他的身体飞过来。众人想阻拦，可区区凡人修炼的那点灵气，在他面前根本就不够看，一会儿便被震退，只能无助地望着。

　　奇怪的是，苏临并没有伤害他，反而用神力在他体内游走。这是在帮他疗伤？

　　“羲痕……”漆黑的眸子似要映在人心底，苏临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浑然不知，在眼前这帮凡人眼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羲痕是谁？”尹陌殇开口，眸色清明。自方才起，就一直听到他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苏临回过神。他知道眼前的凡人不是他的神明，却对他有一种独特的情愫，久久难以忘怀，更下不了手。

　　突然，他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眉心浮现淡淡的神格印记，与尹陌殇额头相对，读取他的记忆。

　　“神？！”看见这一幕的众人惊讶不已。修仙者没见过神，但在史书典籍里看到过，只有神明才有神格。

　　苏临在短短一瞬便看尽了尹陌殇自出生起所经历的一切。

　　一间破旧的草屋，衣不蔽体的妇人，嗷嗷待哺的婴儿——这是尹陌殇的童年。直到一场火灾，烧光了一切。又是火灾，和自己可真像啊。尹陌殇自此被带上了这里。他原本不是少主——那段记忆里自始至终都出现的一个人，大概就是那个所谓的“门主”了。

　　这里叫做“雪衣门”，是一个不知名的小派别，平日里斩妖除魔，对这一带庇佑颇深。门中人都着一袭雪衣，如祥云翩翩，倒是人间的一股清流。只是尹陌殇七岁后才出现在这里，他一进门便被唤作“少主”，不过起先是被软禁起来，暗自教授礼仪举止，直到符合规范了才被放出来。出来那年他十岁，三年时间教会了他许多。他学会了将仇恨埋藏在心底，性格也变得冷漠疏离，只是不大喜欢跟人相处，像是刻意躲避似的。

　　十岁那年，他的“父亲”——所谓门主——在他昏迷时给他吃了一枚药丸。之后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旁人只道他闭关后性情大变，殊不知已经换了人。他戴着面具，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并不追究他究竟长什么模样，只是跟着记忆走罢了。再后来，众人心中少主的形象，已然变成了这个戴面具的男子，而忘记了他原本的模样。

　　记忆，总会随着时间淡化的。

　　苏临一把扯下他的面具，并在周围设下屏蔽，只有自己能看见他的真容。面具之下，是一个风神俊朗的面容。可一恍神，苏临将神力覆在眼上，再看时已经变了另一副面容，与先前天壤之别。倒不算是难看，只是长相清秀，像极了沉泽。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削断了尹陌殇多余的长发。无数截断的青丝散落，引起众人惊呼——他们都不知道苏临想干什么。

　　“你，能看得到我？”尹陌殇面容有些震惊，又有点激动和不可置信。

　　下一秒，他便被苏临拥抱入怀。温柔的气息包裹着他的脸颊，他听见这个男人低声喊了一句：“沉泽。”

　　尹陌殇脸色略微难看——又是羲痕又是沉泽，他到底有几个……他又意识到现在是大庭广众之下，自己需要注意形象，于是改拳为掌，蕴含内力拍向苏临肩膀。然而十成十的内力却像打在棉花上，苏临丝毫没受影响。

　　尹陌殇自知无望。他是神，自己怎么可能抵得过他。但他万不会任由自己受辱。他动了寻死的念头，却被苏临的举动打断，整个人僵硬了。

　　苏临吻住了他的唇，将他整个人扑倒在地，膝盖抵在他腿间，巧妙地侵入口舌。

　　尹陌殇此时恨得杀了他的心都有，奈何实力悬殊，终究逃不过。一怒之下，他用尽全力翻了个身，竟把苏临压在了下面，手肘狠狠顶着苏临的胸膛，整个人跨坐在他腰上。即使知道是在打架，这姿势也着实不雅，未免引人想入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