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41、云裳 姐姐好，我

　　身下的人像个发狂的野兽，尹陌殇倍感屈辱，更加用力地捶打苏临。

　　苏临任由他的拳头落在身上，不反抗也不反击，只是紧紧抱住，不肯松手。他敢肯定，这个人长得和沉泽一模一样，一定与羲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放开我！”尹陌殇怒喝一声。

　　苏临反而咧嘴笑了，脸上被打出的伤痕自动愈合，声音不自觉就带上了宠溺：“发泄够了吗？不够，我再给你打。”

　　“疯子！”尹陌殇狼狈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衫，像只炸毛的刺猬。觉得不解气，又朝苏临腿上踹了两脚。

　　接着，无名的怒火便烧到了旁边吓得瑟瑟发抖、不敢上前的众人身上。看他们的神态，在得知苏临是神明后，一个个恨不得跪下去顶礼膜拜、抱住他的大腿，无声地协同一致不去管他。

　　门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默默走向苏临，恭敬地弯腰：“上仙，可还有什么吩咐？”

　　苏临懒洋洋地把长发拨到耳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要在你们这里住上几日，给我安排个房间吧。”

　　“是是……”长老的腰快要弯到地上，脸上谄媚的笑几乎要溢出来，看得尹陌殇十分不屑。门中其他人也多多少少冷眼看着献谄的人，终于有人愤愤不平：“林陆这个促狭鬼，见利忘义，一看见上仙就赶着去巴结。”

　　没人搭理他的话。众人各怀鬼胎，心知他不过是自己没赶上巴结、被林陆抢了先，因此愤愤不平。

　　苏临于是在雪衣门暂居下来。每日里鲜果蔬菜不断送来，雪衣门恨不得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这位“上仙”，却闭口不谈尹陌殇的事，怕他听到心情不好。在这种小门派里，神明下凡侵犯了少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众人更关心的是，如何抱上神明的大腿。

　　苏临咬了口苹果，却发现滋味根本比不上神境的蔬果，皱着眉放下了。他喊住举着托盘的侍女：“哎等等，你们少主呢？”

　　其实他能探知到尹陌殇在何处。只是后来反思了一下，也觉得自己当日太过唐突，心中有些愧疚，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于是故意问起。

　　于是从侍女口中传出去就变成了：“上仙想要少主去侍奉。”

　　“没想到上仙还好这一口！”

　　尹陌殇此时生气还来不及，怎么会赶着上？那些来同他说这事的人，被他轰了出去。

　　“你们还有没有礼义廉耻了？我是男子，他也是男子！”

　　由于变成了短发，尹陌殇开始闭门不出，脾气也愈发暴躁，不肯接见任何人。

　　“父亲呢？我要见门主。”

　　“门主外出云游去了，已经两个多月了，少主您忘啦？”侍从小心翼翼，生怕殃及池鱼。

　　尹陌殇颓败地顺着门板滑落在地，把头埋在膝盖里。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苏临眼中。

　　凡人一贯坚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苏临与旁人不同，先前的礼法规矩早就被离奇的经历冲刷干净，又与世隔绝了五年，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当时只想让尹陌殇长得更像沉泽一点，心中无限的思念驱使他做出不计后果的举动，此刻却有些后悔。他自然可以用神力让尹陌殇恢复，但私心又不太肯，他希望尹陌殇亲自来找他。

　　晶莹剔透的鲛人泪悬浮在指尖，他闭上眼睛，亲吻着这滴泪珠。

　　羲痕，羲痕……

　　那段时光短暂而翩跹。他最近时常妄想着，若能一梦回到从前，他们会不会重复相同的结局。

　　尹陌殇终究没有来找他。他生性骄傲——和那人一样——看不惯门中人极尽谄媚的模样，便独自逃离了。众人发觉时，他已经不在了。

　　苏临展开神识一探，便在广阔的空间里捕捉到了那抹身影。

　　说不关心是自欺欺人。他只是不想，再一次被他逃走。

　　苏临追了出去。心念一动，便出现在繁华的人群中。周围的人依旧进行着自己的事，根本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突然多出了一个人。他拨开人群，朝着一个方向挤过去。凡人的气息紧紧包裹住他，在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从前——作为一个孱弱的凡人，背着沉重的竹筐，拖沓着脚步，急匆匆地躲雨，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此时想来，倒也有许多欢乐。

　　空气里吹过清凉的风，带着淡淡的熏香，宛如美人不解的忧愁。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哥哥……”

　　他回头，看见少女噙着泪光，偷偷绞着手帕，不由一阵头疼。

　　“你怎么跟来了？”他问，声音铿锵有力地穿透了喧闹的人群。

　　“我没地方去啊！”少女瘪瘪嘴，似乎要哭出来，“哥哥你不知道，你走了我好饿。没有吃的，没有灵气，凡人都不肯收留我，他们跟我要钱，可我没有啊……就好饿……”

　　少女怨怼的样子竟有几分可爱。

　　苏临忽然起了戏弄的心思，问：“如果他们一直不给你，你饿得要死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我就杀光他们！”少女想也不想就回答。纠结了一下，她又笑了，“但我不会伤害哥哥，哥哥是对我好的人。”

　　“真乖。”苏临轻嘲。

　　“跟我走吧。哥哥要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这段旅程可能会很漫长，但这是我该承受的寂寞。”苏临嘴角溢出一丝诡异的笑，淡得没有痕迹。他慢慢垂下了眼帘，整个人的气质阴郁而冰冷。

　　小妖突然感到一阵畏惧。她摇了摇头，把这股感觉忘掉，开开心心地跟在苏临身边。

　　“你叫什么？”苏临淡淡地问。

　　“我是女萝呀。”

　　“我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名字……”少女眼中闪过迷茫，“我不知道啊。名字很重要吗？我们妖之间都是直接根据气味辨认的。”

　　“好，明白了。那你就叫桃夭吧。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苏临道。

　　“好吧，哥哥说什么都对。”桃夭还是一脸不解，“但我真的是女萝，不是桃妖……”

　　身边跟了个人，气氛也跟着活跃了许多。

　　桃夭精变不久，还是幼童心智，虽然比正常孩子聪明点，但改不了本性。走在路上，她一直盯着冰糖葫芦看，小声嘀咕：“那个很好吃的样子诶。”

　　苏临听见了，哭笑不得：“你一个妖精，还整天想着吃。”

　　桃夭理直气壮：“人家也是才当妖精第一次的嘛，肯定要把没见过的都经历一遍呀。”

　　苏临变出铜板给她：“去买吧。”

　　桃夭屁颠屁颠地去了。

　　苏临看着她酸得龇牙咧嘴的模样，不觉好笑，弹了弹她的脑门，语气无奈：“你也放聪明点啊，别哪天被人拐走了。”

　　“区区凡人，谁敢动我！”桃夭道。

　　这句话却让苏临恍了神。一句“区区凡人”，他又想到了往昔里羲痕无所顾忌的放肆模样，却是愈想愈痛，愈痛愈爱。他好像已经爱上了羲痕，爱得不可自拔，深陷其中。

　　桃夭比正常小孩更细心敏感，很快察觉到苏临的表情微变，默默住了口，低头啃冰糖葫芦。

　　“我找不到他了。”苏临忽然叹了口气。

　　“他……是谁？”桃夭抬头。

　　“他是我的神明，我一生的挚爱，我永恒的诺言，我这一辈子的追求。”苏临淡然一笑。

　　许是太过深奥，未经人事的桃夭听不懂。

　　事实上，苏临说的“找不到他”另有其人。就在方才，他一直紧密监视的尹陌殇的气息突然失去了踪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而他消失的那一带，魔气极其浓密。

　　人间也有魔的栖息地吗？苏临不知。他隔世太久，早就分不清时事了。他好像，一直都活在梦里。

　　他心底竟有一丝期盼——他希望尹陌殇死在魔的手里，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回收那抹微弱的残魂。让他亲手去杀了尹陌殇，现在的他还做不到，他下不了手。

　　“哥哥，你听说了吗？神境的帝君和魔沆瀣一气，一起在不周山住了下来。可不周山离人间这么近，会不会对我们凡界生灵产生影响啊？”桃夭心情忽然低落下来，小小年纪老气横秋，学着苏临的样子叹了口气。

　　“不会出事的。”苏临安慰道。明明不以为意，却总有几分难受，像心头扎了根刺。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找到羲痕，他快等不及了。“拯救苍生的事情总会有人做的，六界那么多人，但这不是我的责任，与我无关。”他冷笑。

　　“那哥哥，我们现在该去哪儿？”桃夭问。

　　“有酒吗？”苏临扭头，轻笑。

　　金碧辉煌的花楼里，彩缎飘扬，美女如云。

　　看到此番景象，苏临评价了一句：“庸脂俗粉。”

　　“哎呦，这位公子长得好生俊秀，可要奴家作陪？嗯？”一个打扮妖娆的美人，一截雪藕般的肌肤轻柔地搭在苏临肩上，佳人如画。

　　“别碰我。”苏临眼神肃杀，吓退了美人。

　　“呵，公子来此地，还带了姑娘吗？”美人调侃起了呆在一旁的桃夭。

　　桃夭笑靥如花：“姐姐好，我叫桃夭，姐姐叫什么呀？”

　　“奴家云裳。”云裳极尽妩媚地微笑。

　　但苏临看都不看，丢出一锭银子：“拿酒来，我要你们这儿最烈的酒。”

　　青楼女子大多见财眼开，揣了银子赶忙下去招呼伙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