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39、小妖 一生尚未除

　　“主人你同意我跟着你啦？”小妖的关注点完全跑偏，又惊又喜，连称呼都喊错了。

　　“好，随便你。但你要带我找到他。”苏临根本不在意这些，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羲痕，带回他。

　　小妖被苏临盯得心底发毛，头顶冒出的叶子都缩了缩：“现……现在吗？”

　　苏临挑眉：“你觉得呢？”

　　“好吧好吧，现在就找。”小妖扯了扯苏临的衣角，奶声奶气，“你跟我先下来，需要接触到泥土才行。”

　　苏临沉默不语，直接捞起她，从窗口跳了下去。

　　轻飘飘落了地，小妖急忙推开他，眼神惊慌失措。苏临这才意识到她是个女妖——虽然是少女形态，也是一副弱柳扶风、婀娜多姿之态，自己该避些嫌。刚才那样抱着她，实在有些不妥。也怪羲痕，自己被他这样抱得多了，身体都形成了习惯。

　　“哥哥……”小妖咬了咬下唇，似乎在纠结什么，然后默默摇头，自嘲般笑了笑。她蹲下身子，把手按在地上，那只手瞬间化作万千藤蔓钻入地表，整条手臂也变成青绿色，显得魁梧坚硬。

　　“我这样，很难看吗？”小妖突然问。

　　精变前的她只是一株路旁普通的绿萝，得了一缕神力化作人形后，身上仍带着妖的特征：耳朵比常人尖长，肤色如雪，发色也是黑中带墨绿，头顶冒出一根呆萌的绿叶，穿着清一色的鲜亮绿衣，略显暴露，能看见少女纤细的腰和腿。整体上还是明艳动人的。

　　苏临心头一动，伸手在空气中编织起来。世间万物皆可在他手下生成，他意念一动，成套的衣物便成形了——样式简单，他不会做太复杂的服饰。忽然又想到什么，他在衣袂边缘缀上了细小的铃铛和飘带。

　　“这是给我的吗！”伸长的藤蔓卷住扔过来的衣裙，小妖惊喜地叫出声。

　　“咳。”苏临有几分尴尬，“找到了吗？”

　　“好像不行……”小妖露出苦恼的神色，“我的灵力太弱了，没办法大规模搜寻。”

　　“神力不够？”苏临说着又想将神力注入小妖体内，吓得她连连摆手。

　　“不，不行的。我只是一个植物的凡躯，承受不了太多神力。”

　　“那要怎么办？”苏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血。哥哥，可不可以给我一滴你的血？”小妖偷偷看他。

　　苏临二话不说，划破指尖，挤出一滴血弹了过去。小妖“啊呜”一口吞下，露出几分餍足，霎时间神力大作，纤细的藤条都粗壮了数倍。

　　“找到了！”

　　苏临假寐的眼睛猛然睁开，甩出一把神力顺着小妖的藤蔓一路追寻过去。他在意识中看到了一片清凉冰冷的湖，湖面氤氲着寒气。湖心处有亭，一个戴着银白色面具的男子站在亭中，四周似乎被一股神秘力量环绕，苏临无法深入观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男子周围的一切被无限放大。一草一木，苏临很快锁定了位置。

　　他二话不说，也不管是否会吓到凡人，直接凝起神力在身后变出雪白的翅膀，一振羽翼，飞到了天上。

　　“原来哥哥是个鸟精吗？”小妖愣愣地喃喃自语。

　　他在不知不觉间模仿着羲痕——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总是无意识地模仿着。

　　寒心亭。尹陌殇手持白玉雕成的箫，抵在唇边吹奏出一曲天籁。忽然一阵劲风扑来，地面都颤抖了几下，湖边的树叶簌簌落了满地。他回头去看，却见一片寂然，仿佛刚才那一刹那都是错觉。

　　他微微蹙了蹙好看的眉，眸色呈现出浅淡的褐色，薄唇微启：“灵均。”

　　一把神兵破水而出，飞入尹陌殇手中。他随手一划，武器以空气为刃，划破了面前的空间，那些纷纷扬扬尚未落下的树叶皆被斩成两半。武器残留的波动被一股奇特的力量阻拦，尹陌殇抬眸，正视了闯入视野的人。

　　他微微有些讶异——那个人身后扑棱着一双天使般的白翼。至今为止，他还从未听说过哪门道法能呈现出这样的效果，道士若想腾空飞行，还得借助价值千金的凝羽丹才行。既然不是人，那该是妖了。近来妖魔十分放肆，这只更是大胆，竟敢闯入寒心亭。

　　尹陌殇眉间闪过凌厉正气，长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直指苏临：“何方妖孽！速速报上名来！”倒也不是真问，只是道门规矩，除妖前须大喝一声，名曰“镇魂”，先吓住妖孽，让它们不敢肆意妄为。

　　可眼前这只“妖”与其他不同，丝毫不惧，反而对他左右打量。

　　他定是在观察我的弱点。尹陌殇心道，一动不动，气势愈发冷冽。

　　苏临看了半晌，甚至远远绕着他飞了一圈，最终黯然摇了摇头。

　　不像他。

　　他的羲痕，他的神明，该是一头华发如霜，和眼前这个满头青丝的男子截然不同。可是他明明感觉到羲痕的灵魂在这边闪现过。他下意识感应了一下灵魂印记——直觉告诉他，尹陌殇和羲痕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五年来他也曾想过，羲痕的灵魂到底去了哪里——投胎转世了，还是消散在天地之间，化作了万物的养分？假使是投胎转世，区区五年，也不该长得这么大。

　　苏临自认为没有恶意，但尹陌殇看到这个“鸟人”对着自己左看右看、垂涎三尺的模样，心底蓦然升起一股怒意。

　　大喝一声“妖孽，休得放肆”，他已提剑冲了过来。他体态轻盈，轻功极好，踩着湖面上的荷叶竟能跳到与苏临同高，在人间也算是个天纵奇才。

　　“你叫什么名字？”苏临轻笑一声。

　　尹陌殇自然不会回答一个“妖孽”的问题，攻势愈发凶猛。然而这个妖确实前所未有地难缠，他竟无一击得中。尹陌殇渐渐感到不对劲，不再一味攻击，轻飘飘落了下来，立于荷叶之上。

　　他根本不可能伤到苏临。

　　苏临终于体会了一把羲痕当初和那些修仙者对战的感觉——这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对决。他一根手指就能置尹陌殇于死地，一挥手就能把整座山头夷为平地。只要他存心伤人，方圆百里无一活口，山河同悲。这就是神和凡人的差距。

　　“你不是妖。凡间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妖。那你是不周山的魔族？”尹陌殇猜测。

　　“呵。”苏临轻笑，直接落了下来，身后白羽散成星光。

　　尹陌殇横剑身前，满眼防备。

　　“你不用怕我。”苏临轻而易举隔空夺了他的剑，随手扔在一边，再向前轻移一步，瞬间便出现在尹陌殇跟前。

　　好快！尹陌殇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对手，一时竟呆滞了几秒。但身体本能促使他结出咒印，砸向身前。这里原本是他的领域，若要喊人也来得及，可尹陌殇生性骄傲，他觉得自己绝不会败在一个妖精手下。但神与人的天堑差距，岂是他一人能打破的？

　　一时不慎，他被苏临抓住了双肩，一股强大的威压落在身上，整个人动弹不得。

　　尹陌殇大惊——是什么样的妖魔，竟能压制他？其实不是没有耳闻，不周山新起的魔物十分厉害，只是很少交手，不知实力究竟如何。如今一见，竟是毫无还手之力，传出去定会让整个修仙界大骇。

　　被苏临抓住双肩的那一刻，尹陌殇已经做好了被开膛破肚的准备。他闭上眼睛，只是有些惋惜不甘——一生尚未除魔奸邪，已然死在了魔物手下。

　　然而苏临并没有对他做什么。他只是将尹陌殇紧紧搂在怀里，禁锢住他的手脚，把头埋在他的衣领上，深深嗅着那熟悉的灵魂气息。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尹陌殇骤然发怒。更可气的是，他用尽全力都推不动苏临，动作反而有些欲擒故纵的意味，令人十分不堪。

　　“混蛋！”从未开口骂过人的尹陌殇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