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38、坠落 说吧，鬼鬼

　　留影珠是符涣的发明之一。只要注入神力，便能身临其境，感受到其中录下的景象。

　　苏临注入一丝神力，神识顿时被吸入其中。

　　那是一个清朗的早晨。海风徐徐，清澈的海水一望无际，水天一色。那抹熟悉的身影在悬崖边坐了很久，雪白的长发在风里轻盈飘逸，反射出精致的光芒。微风吹动他的刘海，露出那双异色双瞳。苏临轻手轻脚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却发现这只是个虚影，自己的手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什么也触摸不到。

　　日光逐渐倾斜，羲痕才离开悬崖边，转身去了苏临沉睡时被禁锢的房间。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抚摸着沉睡之人的头发，轻轻吻了吻那人的眉眼，然后不动了。他就这样守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直到符涣来催，让他出去，不要干扰实验。

　　站在苏临的角度，恰好能看见羲痕低垂的脸。那张脸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一滴泪滑出眼眶，离开后就凝结成透明的珠，落在地上，滚了好远，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声响。那时候，苏临睡得正香甜。

　　羲痕出去了。苏临看见那滴眼泪滚落在椅脚处。他追上去，发现羲痕不顾符涣的劝阻，朝着悬崖边走去。心头闪过一丝难忍的隐痛，明知触碰不到，苏临还是忍不住想上去拉住他。可手再次穿过了他的袖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远。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个沾满鲜血的脚印。不知何时起，他的脚开始流血了，可羲痕浑然不觉，仍然以一种优雅而决绝的姿态，走下去。

　　不，不要！别过去！羲痕，回来啊！

　　苏临在内心呐喊着，可面前的人听不到他的话。

　　他看见羲痕朝着天空展开手掌。长着翅膀的文鳐鱼飞来亲吻他的掌心，沉在海底的鲸鱼跃出海面，想要触碰到他，用温柔的眼神试图抚慰这位神明。羲痕笑了，温柔而纯粹，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他的笑容倾国倾城，又让人伤心到想要落泪。

　　如苏临所想，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苏临的方向，然后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他的身体坠落时，像一片银杏树叶离开枝头，自由而潇洒。会飞的鱼追逐着他，想接住他；数只形体巨大的鲸鱼发出阵阵尖锐的哀鸣，在他坠落的下方等待，绕成一圈，恭迎它们的神。羲痕的神色平静而温和，他张开双臂，任由自己落下。算准了时间，在一刹那打开了神翼，将翅膀张到最大，像是企图用最大的敬意来迎接大海的拥抱。

　　他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净化了。先前的阴暗和戾气全然消失。或许人在将死的时候，一切都会释然吧。

　　苏临看着，心痛不能自已。他追逐着羲痕，跟着跳进了海里。海水对他来说是虚无，可他仍然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痛苦。他看见羲痕在接触海水的那一刻，双腿变成了深蓝色的鱼尾，银白色的发也被染成了深蓝色。那些环绕的鱼没有接触到他，因为他的身体正在消失，化作碎粉，洒落在海水里。

　　苏临心头绞痛。他原本下定决心要找到羲痕，没想到如今他竟一丝痕迹都不肯留在世上。

　　留影珠的影像结束，苏临的记忆被剥离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抬手一抹，满脸是泪。

　　他跑向悬崖边，看着蔚蓝的海，心底涌起一股想跳下去殉葬的冲动。但他终究没有。

　　“你还好吧？”符涣手里抱着一堆零件，跟了上来。

　　苏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跑。

　　那颗透明的泪珠，还在椅子下面。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握紧拳头，生怕弄丢了。

　　原来神，是会为了他而哭泣的。

　　羲痕……

　　五年后，他终于解开了符涣设下的禁制。

　　他把一堆废弃的材料扔在符涣脚下，冷笑道：“你救了我，也锁了我五年。现在我要走了，你拦不住我。”

　　自从变成神，他的体格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不再是以前那个瘦弱的凡人书生。他身体里是光神的神格，虽然天道不认可他，没有赋予他光神的能力，但经过符涣的改造，他的神力早已远超普通神明。

　　他要去找羲痕。不论天涯海角，他都要把他的神找回来。

　　这五年来，他翻遍了符涣收藏的典籍。世人都认为人死后尚有灵魂投胎转世、再入轮回，但鲛人不同——鲛人是没有灵魂的。其实这种说法不对，因为羲痕在苏临前世身上刻下的灵魂印记还在，这说明羲痕的灵魂并没有消失，也没有入轮回，只是消散了，分布在世界各地。

　　六界之大，他不知道羲痕会在哪里，但羲痕一定还在。

　　苏临想要跑遍六界，收集他的灵魂。

　　初为人神，尚不知世间险恶。符涣没能拦住他。苏临许诺，等来日带着羲痕归来时，要揽尽六界奇珍异宝送给他，符涣这才无奈点头。

　　“路上小心，切记不可轻信他人。”

　　苏临打了个口哨，召唤出海底的鲲鹏，坐着飞到了凡间。

　　久未踏足人间，初来乍到，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恍惚感。符涣选中的居所是在凡间与神境交界处开拓的一个空间。苏临回来时只需乘着鲲鹏顺着风的流向一路朝下。在半空时，他从鲲鹏背上一跃而下——跟羲痕在一起的时候，那人总会打开神翼托着他，他一时习惯了。直到往下坠落时，他才想起来运用神力、集聚天地灵气，让自己缓缓降落。

　　他来时天色尚明，落下时已将近黄昏。

　　环顾四周，原本自己生活的人间，此时竟如此陌生。他朝着地面上的植物勾勾手指，那株植物就像受到了莫大的宠信，迅速生长出几节高，殷勤地凑到苏临面前，讨好地掀动着叶片。苏临不禁哑然失笑。他将一缕神力灌输给它，绿光闪过，这株植物像吸收了养分，迅速生长，枝叶编织缠绕。不一会儿，原地便出现了一个穿着翠色衣衫的豆蔻少女。

　　“主人！”少女扑了上来，十指化作藤蔓缠绕在苏临身上，亲昵地用脸颊蹭着他的衣服。

　　苏临被吓了一跳。他未曾料及，只是一缕细如牛毛的神力，竟能让一株野草成精。

　　“你先……下来，好吗？”他艰难地侧开身子，垂眸去看少女。

　　少女很听话，从他身上下来，藤蔓重新化作十根白白嫩嫩的手指。她刚刚化为人形，尚且懵懵懂懂，极其缺乏安全感。

　　“主人……主人你不要我了吗？”少女小心翼翼地问。

　　“别叫我主人。”苏临皱了皱眉。

　　“可是，可是是主人你助我成精的呀。你就是我的主人。主人不让喊主人，那喊什么呀？”小妖胆怯地问。

　　“喊哥哥吧。”苏临厚着脸皮占了便宜。

　　“好的，主……哥哥。”少女抬起明亮的眸，偷偷看着苏临，眼神宛如无辜的小鹿。苏临也不忍心对她说重话。

　　“既然你成精了，我们本就是陌路相逢，也算缘分一场。你走吧，只是不要害人。”苏临叮嘱道。说完，他也不管小妖了，直接使了个神术，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寻找羲痕的唯一凭借，便是自己后颈上的灵魂印记。他以前就发现，不管是沉泽还是羲痕的身体，只要他们的灵魂靠近，自己颈后就会发热。降落在这里只是随机事件，他打算一寸一寸地寻找。六界之大，说不定羲痕在什么地方。

　　初来乍到，他进了家客栈，关上了房门。袖子一挥，整个房间里的东西都漂浮起来。又用清洁神术将这里清洁干净，苏临才肯休息。他以前没这么矫情的，只是记得羲痕有某种洁癖——他若触碰自己，自己也最好保持干净。他要用最干净的完璧之身，等待羲痕归来。

　　躺在板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只要有神格支持，神明通常不会感到倦怠。只是天黑睡觉是他作为凡人的习惯。可现在一闭上眼，他就回忆起曾经的种种，点点滴滴，心情十分惆怅。

　　他翻身起床，借着烛火，取出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他用手指在空气中虚画着，一盏小小的镂空璎珞在他手下成形。他把泪珠放入其中，又做了根绳子，把这滴泪挂在脖子上。

　　做好了这一切，他才放心地躺下来。先前吃凝羽丹时，知道自己五行属木。如今有了神格，他确实拥有了操控植物等木属性东西的能力。想来羲痕之前以水凝冰，也是靠的属性加成。

　　只是躺下没多久，他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隔着窗外很远，但他的听觉得到了增强，一切都在耳中。他朝着那个方向虚空一握，窗户打开，白天见到的少女被隔空拽了过来，轻轻落在地板上。

　　“说吧，鬼鬼祟祟跟着我做什么？”苏临问。

　　小妖扑通跪下，抱着苏临的腿，软绵绵道：“哥哥，让我跟着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