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37、人醒 他想见的人

　　“简直是疯子！”羲痕低声厉叱，唤出十戒逼向符涣，“放他下来。”

　　符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竟挡在苏临面前，黄金瞳里闪烁着坚定不移的光。“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我的实验品，哪怕你是光神。”这下轮到羲痕诧异了，没想到他竟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涉及苏临的事，他绝不会让步。羲痕指间夹着白羽，锋利的边缘抵在符涣脖颈边，只差几寸就要割下去。

　　“放，还是不放？”

　　“光神殿下，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比生命更重要。”符涣毫不畏惧，“我救了你，你却要杀我。”于情于理，羲痕都不该这般背信弃义。

　　“我从不畏惧死亡，我向死而生。但在死亡之前，我希望能研究透人类身体的极限，这将是把世界上所有凡人变成神的重要一步。”符涣振振有词，越说越激动，“魔族的人一直在寻找一种‘药引’，他们不也是神明的一部分吗？我们不过在做一件相同的事情。你要杀我可以，不过得等我做完这个实验之后，好吗？”

　　羲痕似被这番豪言壮语震住了，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羽毛。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

　　锋利的羽毛如同短矢般射出，一下子穿透符涣的手掌，巨大的冲力将他的手钉到身后的墙上。

　　“啊！”符涣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拔出了羽毛，用神力包裹着手掌，伤口慢慢愈合。

　　“但是我不允许。”羲痕冷下声音，一字一句。

　　符涣似有些忌惮，但眼底的那阵狂热盖过了一切。“殿下，得罪了。”他忽然扯开面前的空间，从里面拿出一把模样奇特的火枪，扣动扳机。烟雾缭绕，瞬间淹没了整个屋子。

　　雕虫小技。羲痕心下不屑。后知后觉，他发现自己无法使用白焰，这才颇为不悦。

　　符涣当着他的面，不紧不慢地取出另一根银锥，小心翼翼扎入苏临手背，穿透，钉在木头上。整个椅子被一团井然有序的线条缠绕着，连接到一个模样奇怪的机器上。当苏临的血顺着线条被牵引着流入机器，昏迷的人整个身体像触电般颤抖了一下。

　　羲痕就站在面前，一动不动。符涣笑着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仔细端详着十戒。羲痕没有反抗，他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僵硬如铁。

　　过了一会儿，符涣竟单膝跪地，亲吻了十戒，神情虔诚。“发明了十戒的人真是个天才。”他对着羲痕拜了一下，以头点地，而后跪在地上仰头微笑，“很抱歉冒犯到你，光神殿下。可你以前杀了青木灵，她是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原本该杀了你报仇的。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把他做成我的实验品，就算是扯平了，请你不要怪我。”

　　青木灵？羲痕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事实上，不知从何时起，他只记得关于苏临的一切了。

　　羲痕竟开口说话了。“就算如此，你也不准动他！”他一出声，整个人像每一寸肌肉都被撕扯着疼痛，说完一句话，已经冷汗淋漓。

　　符涣取出素色帕子，仔细帮他擦干净脸上的汗，又细心整理了下他的长发。像他这样的人总有几分奇怪的癖好，譬如强迫症之类，看不得东西不合心意，眼里容不得沙子。

　　“放心，我不会伤他性命。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但我会尽量轻手轻脚，不会弄疼他的。”符涣很讲道德，信誓旦旦地保证。“只是你，殿下，你的脚……”符涣这才注意到羲痕身后一路的血迹。神如果失去了神格不会死，只是失去神力而已。

　　“啊对了，我忘记了，你是鲛人，失去了一半神的血脉，不能长期停留在岸上。”符涣又贴心地拿出工具，用神力悬浮在羲痕周围，喷洒着一种不明液体。不知他究竟是何居心，但这些液体确实缓解了羲痕的痛苦。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符涣确实算不上坏人，但羲痕仍然对他起了杀心。

　　天南有海，名曰碧落。海中仙山，海枯石烂，更有一峰，世人名之不周山。不周山原本是仙气缭绕之地，蓬莱仙境之流，不过此时却魔气鼎盛。原因在于，帝君召集六界，把魔族的巢穴搬到了这里。这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可奇怪的是，六界之中竟无一人出来反对。

　　魔族的巢穴本是一座四周环墙的堡垒，帝君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连砖带瓦原样搬来了。这下天下人都知道帝君跟魔族有一腿了。至于为什么不把魔宫直接搬到神境，对此也有魔族人向帝君提出异议。帝君先是耐心地回答：“神境灵气充沛，不适魔族生存。”然后就把提出异议的那个魔族杀了。

　　不周山也灵气充沛，但也有少数关押在此处的妖魔趁机跑出来作乱，搞得此处乌烟瘴气，帝君还得分神处理。况且神境此时都被天魔气乱窜，根本不是什么“灵气充沛”。所以帝君这一套说辞纯属扯淡，实际上是他无力把一整个魔宫跨界搬到神境。不过自从上一个提出“忠谏”的臣子被杀后，就没人再敢跳出来当出头鸟了。

　　帝君还在魔族重新整顿，设了四大护法，模仿神境古老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但由于反对人太多，说不符合魔族氛围，就改成了“东南西北”四大护法，本质上是一样的。

　　魔族至此在六界中站稳了根基。帝玄阁主云煌却消失不见了，许久都找不到他的身影。有人说他藏匿在人间，也有人说他被帝君软禁了。倒是“子非鱼”在六界愈发发扬光大，开了很多医馆。

　　青阙随着暗神去找羲痕，自然是找不到的。他们跟外面一帮未被魔气侵染的神明一起被困在望仙宗那座破山头一个多月，最后齐心协力才破了外面的阵法，一起组成了“反魔族同盟”，招募各界散仙，暂时成立了一个天庭，推选暗神九箫作为临时神帝。

　　由于这些各界的神仙各自游散惯了，虽然打出了相同的旗帜，但其中仍然有明争暗斗，生生把新的神境搞成了人间宫斗剧现场，搞得暗神头疼不已，又不好说重话。否则别人拍拍屁股走人。总而言之，这个临时的同盟形同一盘散沙。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青阙与暗神九箫的关系生疏了。平时活蹦乱跳的小青阙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缠着暗神喊“九箫哥哥”，整天把自己关着，不肯见任何人。

　　至于羲琛，原本就是帝君造出来的假神，纵然天道授予他梦神神格，他也不会站在“反魔同盟”这边，早早跟着帝君到魔宫去了，直接胜任了东方护法。泠舟月是西方护法。魔族人都不理解，帝君（在魔族已改称“尊主”）为何会信任一个神境的人。连同他一起的水神樱湫纵然也被天魔气掠夺了神志，却不受魔尊重视，被安排在一个若有若无的职位上。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已经是苏临醒过来的第五年了。

　　五年来，他一直待在符涣的住所，从未离开。倒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够。符涣在他身上下了禁制，像拴着一条狗一般，把他困在这里。方圆百里，他只能在这之内活动。五年，他都无法破除这个禁制。五年，自从醒来，他就没能见到羲痕一眼。

　　五年前，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清醒，当时记忆全无，只有身上钉着的密密麻麻的银针刺激着感官。他的意识被连接在另一个物体上，通过那个物体，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那些他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空气中细小的浮尘，天外宇宙的浩瀚。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苏临没有见到羲痕，每天都在等。但时间久了就愈发绝望，也愈发沉默寡言。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体里充溢了一股奇怪的力量。他能够把那股力量化为己用，只是一试，就震飞了禁锢自己身体的银针。流淌在外的血液自动回到身体，伤口也在快速愈合。

　　他轻轻松松挣脱了全身的束缚。等到第一次走出去沐浴阳光的时候，穿着破破烂烂布条的符涣欣喜若狂地跑向他，大笑着：“成功了！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他开心得像个孩子，语无伦次，只是重复着“成功了”，笑出了眼泪。

　　“羲痕在哪儿？”这是苏临清醒后问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让符涣沉默了许久。

　　“他到底怎么了！”苏临心情出现了细微的波动，竟引起了周围山川大地的震动。这让符涣十分兴奋，于是他无所顾忌地将留影珠给了苏临。

　　“他知道你等不到了，就先走一步。我觉得你可能会伤心，就偷偷留了影像，也给你个纪念。”符涣说这话时，眸色暗淡下去。他想见的人，却是永远都见不到了。

　　苏临攥紧了手里的留影珠，整个人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