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16、陷阱 哥哥，我来

　　苏临清醒时，天色已经渐明。

　　自己躺在一块礁石上，海浪拍打着彼岸。他抬头，看到羲痕背靠着海石柱，神翼收敛，银白色的发丝垂落衣上，肤色白皙若雪，一身白衣，上面点缀的点点银纹塑造了一种华丽精致的感觉。

　　只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苏临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往怀里摸去。片刻后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几分焦急。他四处寻找着，可是什么都没有。糟糕，羲痕给他的耳饰，丢了。

　　他再次看向羲痕的目光有些心虚，却又被羲痕手中把玩的东西吸引去了注意。

　　羲痕手里一下一下轻抛着一个冻结的冰块，冰块的中心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苏临认得，那是魄灵珠。无数人为了这颗珠子抛头颅洒热血，丢了命。谁曾想，此时此刻竟被羲痕这样随意地把玩。

　　苏临不禁回想起曾经在望仙宗的生活，那是他最不平凡的一段日子，也是最平静的日子。虽然这样的平静没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那里的人都怎么样了。有生之年，他竟能结识羲痕，这是最令他欣喜的事情。

　　只是……回想起昨晚自己的出格举动，他不禁小脸绯红。当时就好像心神被蛊惑了一般，整个人身不由己。如今，又该以何种面孔去面对这位神？又或者，是他疯了，还是羲痕疯了？

　　羲痕也注意到了苏临醒来，他直接从高大的海石柱上一跃而下，白衣翩跹，身后的翅膀托住了他。苏临目不转睛地出了神，心道：如果世上只有一种神，那神明的模样，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定了心神，心中愧疚自己弄丢了羲痕的东西，苏临颇为心虚，不敢直视羲痕的目光。

　　“苏临。”羲痕喊他，声音轻柔。

　　“啊……啊？我……我在。”苏临抿了抿唇。

　　“为什么不敢看我的脸？”羲痕审视道。

　　“您是神，我是凡人。”苏临瘪瘪嘴，有点委屈。这明明不是他的本意，矫揉造作也不是他的性格，他也不知，为什么到了羲痕面前，自己就成了这副模样。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忽然，苏临被一双翅膀包裹起来，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羲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想去看看昨天的那些凡人吗？”

　　也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说完后，羲痕便专制地带着他飞上了高空。一下子的落差，猝不及防，苏临的牙齿撞上羲痕的脖子，留下了一道红痕。

　　苏临慌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两排牙齿撞得生疼，用手抹了一把，嘴唇被划破了，一手的血。

　　耳边的风停了，他抬眼，发现羲痕也在看他。从羲痕的异色双瞳里看不出其他的情绪。然后，他们以相拥的姿势，停在了半空。

　　苏临想说些什么打破此刻的尴尬，但他刚张开嘴，羲痕就往他嘴里塞了样东西，滑滑的，一下子就滑下了喉咙。

　　“咳！咳咳……”苏临呛得面色通红，头别过去咳嗽着，胸口起伏。

　　“你给我吃了什么？”他惊道。

　　羲痕抬起的手上飘浮着碎裂的冰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水雾。

　　“凡人称之为，魄灵珠。”羲痕道。

　　“没有毒的吧？”苏临勉强地问。

　　羲痕不答，反而伸出食指，指尖从他的唇上划过，慢慢往下移动，从下巴到喉结，整个过程都面色无波，清纯而禁欲。苏临感到喉结痒痒的，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颤抖了一下。

　　羲痕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顺着曲线下滑，直到心脏的位置。他停了下来，道：“现在，它在这里了。它是你的了。”

　　羲痕认真道。

　　苏临不知道这颗魄灵珠有什么用，他已经被撩得心猿意马，已经无暇思索羲痕在说什么了。他只觉得，眼前这个神，越看越精致，称他的面容为倾国倾城也不为过。他的心底燃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这个神明，是属于我的。

　　羲痕撩完人还不自知，打开了神翼带着苏临降落在了先前的小村庄里。

　　靠海的村庄总与别处不同。到了白天，他们才有机会看到村庄的全貌。这里基本上都是屋顶带着弧度的平房，用来防台风。家家户户门槛都垫得很高，防止海里的虾蟹爬到家里。走廊上挂了咸鱼和腊肠，不少人家还有地窖，里面放了船只，用干草塞着防潮。

　　经过了昨晚的灾难，这里街道上还是很混乱，砸坏的东西和发着腥臭的鱼虾散了一地。大街上冷清清的，没一个人，恐怕都被吓得不敢出门了。

　　苏临一到这儿，就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他下意识望向羲痕，只见羲痕也眉头轻蹙。

　　万籁俱寂之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敲门声很短暂，但也很沉闷，给人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砸门一样，其中还混杂着指尖在门板上划过的尖锐刺耳的声音。这一小阵敲门声刚刚停歇，整个小镇像被激活了一般，整齐统一的敲门声逐渐响起，声音由小到大，逐渐归为相同的节奏。

　　“咚！”

　　“咚咚咚！”

　　门板似乎要被敲坏了，像是承受不住背后的压力，开始颤抖起来。更加离奇的是，这些整齐统一的敲门声，是从门里面传来的。敲门的人，是被困在里面了吗？

　　苏临一阵毛骨悚然，感觉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他从小就害怕鬼，何况是这种白天遭鬼。他故作镇静地扯出笑容：“他们……是在举行什么仪式吗？”

　　不好！

　　羲痕忽然拉住他，肩胛骨下一下子出现了翅膀，神翼一展，瞬间窜上了高空。

　　就在此时，门破了，木板门变成了碎片。苏临看到了有生以来最恐怖的一幕！那些村民们翻着眼白，脸上青紫色的经络凸出，宛如一条条蜿蜒曲折的虫子。他们的皮肤退化成了坚硬的青灰色，衣衫破烂，动作僵硬，朝着中间靠拢。他们微仰着头，眼白都朝着羲痕的方向望去，所有人都一致的动作，令人毛骨悚然。

　　苏临蓦然心跳加速，整个人似乎脱了力。幸好羲痕抱着他，否则他一定会栽下去。

　　“这里情况有点特殊，我们先离开。”羲痕沉吟片刻，展开羽翼，想要飞走。

　　但飞出了一点高度后，他的脸色忽然冷了下来。

　　“怎么了？”苏临胆战心惊，不敢往下面看，他一刻也不想停在这儿。

　　羲痕冷声道：“有人布了结界。”

　　苏临心一慌：“出不去了？”

　　“有人设了这个陷阱，想让我死在这儿。”

　　苏临不好说些什么，只见羲痕忽然又往下降了一点高度。

　　“结界在缩小。”羲痕道，“既然能困住我，恐怕这是无真结界。帝君，呵呵。”

　　苏临害怕下面的人怕得不行，即使被羲痕护在怀里，他的身子也一直在轻微颤抖。他很内疚：“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你不会回来，也不会被困在这里。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苏临，”羲痕打断了他，“不要怕，我会带你出去。我们都会没事的。”

　　苏临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他被羲痕保护着，此时此刻却痛恨起自己的怯弱。如果自己不那么害怕就好了。他也希望自己能站在羲痕身边，而不是被他护在怀里。

　　他低声重复着：“我们都会没事的……真的吗？”

　　羲痕挥动翅膀的幅度却明显在下降。因为这无真结界，会源源不断吸收里面神明的神力，神力吸完后就吸生命力，直到里面没有活物为止。且被困的神明越使用神力，被吸收得也就越快。无真结界在慢慢缩小着范围，直到最后化为菩提子的大小。

　　“苏临，委屈你一下了。”羲痕道，嘴角微微上扬。苏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缩水成了一只仓鼠的大小，然后“噗”的一声，真的变成了一只肥嘟嘟的小仓鼠。

　　羲痕把小仓鼠收进袖子里，睁开眼睛时，异色双瞳早已寒可淬冰。

　　他的眉心倏然闪烁出一道光，光芒转了一圈逐渐熄了下去，眉心处已出现了一簇焰色印记，小小的一枚。但仅仅一点，便让他整个人的神力截然不同。

　　“吾乃主神，神职为光，故，世间之光，皆可为吾所用！”

　　他纤尘不染的长袍被莹白色的光包裹着，整个人沐浴在光里。他的神翼聚拢在身后，落在了屋檐之上。凡是被他的光所触碰的一切，都在瞬间化为齑粉。

　　他速度极快地走过早已是怪物的村民。前面是森罗万象，身后是一地光尘。密密麻麻的人群被清出了一条向阳大道，这是一条由光开辟出来的道路，任何向他发动攻击的怪物都将化为光尘。

　　而在大道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长着张粉雕玉琢的精致面容，一头银发，一双金瞳。他穿着裁剪得体的雪白衣袍，轻蔑而讽刺地看着羲痕。

　　然后，露出了一个天使般的纯真笑容。

　　“哥哥，我来取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