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15、祈愿 对我祈愿吧

　　这是一处靠近滩涂的村庄。苏临第一次见到大海，他们直接越过了村庄，落在岸边的礁石上。

　　这里耸立着许多根海石柱，也有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石穴。云天一色，千里无波。大海的晨曦，总是宁静平和的。

　　“下面有贝壳吗？”

　　一落地，苏临感觉自己的布鞋湿了一大片，脚下黏糊糊的。他想起村庄里曾经有海上来的商队经过，那些商队贩卖奇异的珠宝珊瑚给当地的富人。他有幸听说过，但没有见过。

　　羲痕将掌心朝下，覆在海水上方感应了一下，道：“这里的生灵已被周边人类捕捞干净，这是凡间的海。若是你想，我带你去海中海，看真正的大海。”

　　他对大海似乎有着某种执念，望着海水的目光也异样柔和。

　　苏临内心十分期待，但又感到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了……”

　　“于我，你所有的要求永远都不会是麻烦。”羲痕轻声道。

　　这话太过宠溺，属实会让人误会。苏临知道他说的不是自己所想的意思，但依然面色羞惭，心想：自己正儿八经的一个男人，居然对另一个男人心动了。荒谬，实在荒谬！

　　“你……”

　　“嗯？”

　　“我想说，你们神……都像你这样每天无所事事的吗？”苏临好奇道。说完后他又有些后悔，自己这不是在指责他游手好闲吗？他急着解释：“啊那个，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在想，你们神灵不都是能呼风唤雨的吗？肯定有一大堆事情要忙。你怎么，怎么有时间和我一起游山玩水啊？”

　　关于沉泽的事，一直是他心口的一个结，只是他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去问这个问题。

　　听完他的话，羲痕忽然笑了一声，心情似乎很愉悦。

　　“小白兔。”

　　“啊？”

　　“你像一只小白兔，很单纯。”

　　苏临明明一头雾水，但仍不受控制地面颊透红。他说自己像小白兔，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以前养过一只，你……”

　　“什么？”

　　说到一半，羲痕忽然住嘴，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对了，你不记得了。”

　　苏临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养过小白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羲痕没有主动倾诉的意思，他只好压下好奇心，暗暗藏在心里。他用的“我们”，这么一想，他心底甜丝丝的。

　　“轰隆轰隆！”

　　一连串木板坍塌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有人在喊……救命？”苏临不敢确定。

　　离海岸不远的村庄原本熄了火，一片昏黑，此时此刻却灯火通明。看这架势，通天的黑烟，似乎是走水了。

　　苏临看向羲痕，只见他神情冷肃，轻声道：“有魔族的味道，我们去看看。”

　　魔族竟在人间四处分布，这种情况不同寻常，不知那些管事的神明在做什么！

　　苏临扶着羲痕的手。他现在对自己被抱着的事情愈发娴熟，即使离开地面，也能睁开眼睛欣赏风景。羲痕带着他从天而降，正好面前的一座宅院起着不灭的大火。羲痕长袖一挥，天边的海水形成一道水柱，浇灭了大火。

　　这一举动，无疑惊动了对方。

　　苏临低头，借着月光面前看到地上流淌着的鲜红的血，他惊得往后退了退。鼻腔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树叶间哗哗作响，十几道黑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们周围。

　　黑衣人手里提着弯刀，锋利的刀刃在黑夜中反射出刺目的光。他们警惕地看着这个相貌不凡的不速之客，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像是接收到了无声的命令，他们骤然出手，四面八方的刀刃朝着羲痕刺来。

　　“愚蠢。”羲痕轻嗤一声，眼皮都没抬。

　　所有的刀和黑衣人纷纷被定格在半空，就像有人忽然按了静止键。羲痕抬脚，穿过了面面相觑的黑衣人。纯白色的火焰自动燃起，将他身后的人顷刻间烧成灰烬。

　　“等等！”苏临看他杀伐果断，不禁有些惧怕，他道：“非得赶尽杀绝吗？”

　　“魔族，没有存在的必要。”羲痕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讽，冷声道。

　　“不，不是这样的。我觉得，任何人都有存在的必要。他们，他们虽然杀人放火，但他们也许有亲人朋友，就在等着他们回去。”苏临不知为何自己非要辩驳这些，但他只是个凡人。理智上告诉他，自己不应该质疑羲痕，但道德上却又让他为难。他从来不知道，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不知此般是否触及了羲痕的逆鳞。这位桀骜不驯的神祇站在黑暗里，背对着他，银发飘逸，身后翅膀聚拢着，一字一句说着令人发狂的话语。

　　“我憎恨凡人，憎恨魔族，憎恨神明，憎恨世界上的一切！但是因为你，苏临，我原谅了凡人，我原谅了你的背叛，也原谅了我自己。”

　　“事到如今，你要再背叛我一次么？”

　　他的语气十分失落，让人心酸。

　　苏临忍住落泪的冲动，心里告诉自己：不，他说的，都不是我。

　　“我根本就不记得你！又哪儿来的背叛？”苏临轻声道。

　　他以为这一切的相遇都是偶然，原来是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

　　羲痕没有回答。白色火焰烧得更猛了些，连同气味和灵魂一同焚烧殆尽。

　　四周有受伤倒在地上的百姓的呻吟声，也有心疼自家损失的哭泣声。这一切都显得格外刺耳。

　　对于这个帮他们扑灭了火的怪人，他们见他相貌俊美，本该当作神明来顶礼膜拜。不过百姓们又亲眼目睹了他杀人的手段，这种雷厉风行，让人不得不敬畏。因此虽然他在和苏临说话，但没有人敢打断他们。

　　“这个月的祭品没有上缴，魔灵大人来屠村了！”一个老人喊道，拜倒在地。

　　“苏老，你这是做什么？”

　　“我们这儿已经没有‘药’献祭给魔灵大人了，不可能有活路啦！”

　　村里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声抱怨着。苏临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药？要？”他想起了雪夜城中赤发鬼的低语，心中直觉这其中可能有联系。

　　他走上前去，拱手作揖，将声音放得平和：“各位乡亲，小生苏临，打扰诸位一下。你们说的‘药’是什么？和那魔灵大人又有何干系？”

　　乡民们见苏临一个外来人，满面警惕。不过羲痕刚帮他们灭了火，还消灭了魔族人，他们心里又过意不去。

　　一个大婶心直口快，道：“小伙子，你来这儿，可算来错地方了。”

　　“对啊，快走，快走吧。”另一人接口道。

　　他们只一个劲儿地劝他快走，但对这里发生的事情闭口不谈。

　　苏临道：“可我想弄清楚事情的缘由，你们能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魔灵……为什么来你们这里杀人？”

　　村民们紧闭着嘴，谁也不肯说。

　　苏临有些焦急了：“你们不告诉我，我没办法帮你们啊。”

　　终于，一个眼神阴鸷的大爷慢吞吞地开口了：“你帮不了我们的，年轻人。谁也帮不了谁。”

　　这句话仿佛一根刺，深深扎进脑中的血管里，让人后背生寒。苏临不明白村民为什么是这种态度，像是对这件事情讳莫如深。

　　这时候，一直在冷眼旁观的羲痕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人类是贪得无厌的生物，我们走。”

　　苏临不能拒绝，只好默不作声同意了。

　　岸礁上，潮水扑打着海滩。

　　苏临垂头丧气地坐着，面对着岩石发呆。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那样？”他嘀嘀咕咕，声音却分毫不差地落在羲痕耳中。

　　羲痕的神色有说不出的鄙夷和轻蔑：“人类，呵！苏临，除了你，我厌恶所有人类。”

　　他的声音消失在海风里，短暂到让苏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为什么？”他站了起来。

　　“人类背叛过我。当然，你也背叛过我。”羲痕眉间闪过痛苦和憎恨。

　　“啊？什么时候的事？对不起啊，我好像……不记得了。”苏临有些愧疚。

　　“我原谅你了。原谅你以前做过的事。”羲痕认真且偏执地重复着，像是在对待某个珍重的承诺。

　　“不过，苏临。”羲痕打开翅膀，飞到苏临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然，伸手钳住了他的下巴，异色双瞳里闪过三分深情，三分嘲讽，三分试探，一分犹豫。

　　“对我祈愿吧，苏临。你将是第一个对我祈愿的人类。我命令你，对我许下永不背叛的誓言。至此，我将满足你的一切愿望，你是光神庇佑的凡人。”

　　他松开了手，但神色依旧威严。那是一种来自主神的威压，他俊美无双，又偏执如斯。苏临的心跳骤然加速。

　　抛开脑海中的一切杂念，苏临试图用最虔诚的感情面对他。但他发现，自己似乎做不到。

　　他后退了一步，然后单膝落地，跪在这位高不可攀的神灵面前，感到自己整个身心都臣服了。

　　“我，向您祈愿。神，苏临，永远不会背叛您！”

　　话音刚落，他就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

　　男人的声音低沉喑哑：“这是你说的，这一世，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