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17、结界 苏临，你就

　　男孩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眼睛弯弯如同月牙，笑容纯净，像个不谙世事的天使。

　　他盯着羲痕眉心一闪而过的六芒星印记，嘴角微微勾起：“神境传言，你的神格被帝君挖走了，我以为你现在只是个废物，没想到啊。”

　　在外人看来，羲琛就是缩小版的羲痕，除了瞳色不同，其余简直一模一样。帝君创造了一个原本就不该存在的神明。

　　“无真结界，是你放的？”羲痕冷声问。无真结界会灭绝其中一切生物，除了释放它的主人。

　　“是啊，帝君将它送给我，作为生辰礼物。”羲琛用夸张的语气说道。他是个长相漂亮的神，完全复刻了羲痕幼时的神韵，一举一动古灵精怪，像个活蹦乱跳的小精灵。他无视羲痕眼底愈发阴沉的神色，拍手笑道：“哥哥你看，它越来越小了。很快，你就无处可逃了。就算你是光，也逃不出我的无真结界！”

　　羲痕面色平静，却在暗中蓄力，眉心的焰色六芒星印记若隐若现。他嘲讽道：“是吗？杀了你，也不是太难的事。”

　　破除无真结界有两种方法：一是神力足够强大，直接撕扯空间；二是杀死发动者，结界自破。

　　羲琛笑容神秘，轻声道：“哥哥你忘啦？啊，你还不知道，虽然你我不是同类，但我拥有你的全部记忆。”

　　像是验证他的话，天空骤然雷霆炸响，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雨神，也是我的人哦。”羲琛笑道。只需用神力稍加感知便能知道，这雨水里混合了大量的弱水。而弱水，正是身为半神的羲痕的克星。很少有人知道，他身体里流着一半鲛人的血。

　　羲痕眼里闪过一丝怒意，微微侧身躲到屋檐下，却仍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打湿，显得狼狈不堪。但他把袖子里的苏临藏得很好，既隐去了气息，也没让他沾上一滴雨水。

　　“不如这样，哥哥。我听说鲛人泪落成珠，可惜碧落海里的鲛人已经绝迹了，那些圈养的人又藏得很严实。哥哥，你哭出几滴眼泪，我就留你全尸，让你死后能葬入碧落海，怎么样？”羲琛撑着一把油纸伞，语气认真，仿佛真的在谈一笔交易。但他眼底掩过的狡黠透露出真实想法：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看来，是我近来太过温和，以致尔等任性妄为。不然你以为，你这种残次品，也有资格站在孤面前口出狂言？”羲痕的语气充斥着讥讽，眼底满是不屑。

　　羲琛愤愤不平：“哥哥，你别忘了，我好歹是个真正的神，不像你，是个畜生生下来的杂……”

　　砰！

　　话音未落，一簇白色火焰朝他呼啸而去。靠近时又骤然散开，化为拖着银线的液态光珠，如囚笼般从四面八方打在他身上，发出灼烧的嗤响。

　　“在我面前，你没有开口的资格。”羲痕冷声道。

　　雨还在下。光雾散去，羲琛被打得十分狼狈，雨水沾湿了他银白色的发，整个人像个落汤鸡。他在一瞬间用翅膀裹住自己，抵挡了部分攻击。但伪造的神之翼怎能与真正的相提并论？那双高仿的翅膀变得千疮百孔，残破不堪。

　　羲琛仍不甘心，灰头土脸地敌视着羲痕：“等着吧，无真结界很快就会吞噬你！我要让你万劫不复！”

　　“你确定？”羲痕望着他，轻声道，“你难道不知，无真结界是孤幼时玩剩下的。你确定要拿它来困住我？”

　　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不过是对方玩剩的。羲琛感到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今日受此大辱，他日必当加倍奉还。

　　“雨神，弱水，给我往下泼弱水！”羲琛对着传音青羽喊道。大量弱水足以置鲛人于死地。

　　然而，雨却渐渐停了。天空传来沉重的龙吟，云雾翻涌，雨神的坐骑似乎在跟什么东西搏斗。很快，一切归于寂静。

　　“怎么会？是谁？到底是谁？”羲琛脸色苍白。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花瓣。一道白色身影踏风而来，落在屋檐之上。靠近海边的平民住所杂乱无章，来者却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他身后背着一把覆了红纱的七弦琴，站在那里与尘世格格不入。

　　泠舟月不语，将手里的东西扔给羲痕。

　　羲琛明白了：“是你！”

　　白衣琴师根本不搭理他，正眼都不瞧，只对着羲痕微微躬身：“少帝，别来无恙。”

　　如此直接的无视，几乎让羲琛发狂。

　　羲痕接过泠舟月扔来的“十戒”，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白光闪过，戒指在他手指上消失，幻化成一把长剑。剑光一闪，无真结界瞬间被划出一个大洞，长剑又恢复成戒指的形态。

　　羲琛几乎崩溃，那张幼稚的面孔此刻竟显得有些阴森。

　　“琴师，你要叛逃出神境吗？”羲琛问。

　　琴师冷冷觑他一眼，言简意赅：“我本就不是神境之人，何来叛逃？”

　　残次品终究是残次品。羲琛虽然高仿羲痕，但有些记忆是缺失的，帝君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完美。比如琴师，他就完全不知道他的过往。

　　雨神想必已被制服，羲琛愈发不悦。但事已至此，他也无力改变。自己终究太稚嫩了。

　　他站起来，操控着残破的翅膀，艰难地想要逃走。

　　羲痕抬手将他召回，像拽风筝似的，一把揪了回来。

　　“走可以，翅膀留下。”

　　挥手间，一道电光闪过，羲琛的翅膀应声脱落。他发出一声惨叫：“啊啊啊啊啊！”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衣衫。这双神翼与生俱来，被砍断如同断了一身的骨头，剧痛无比。

　　看着羲琛狼狈逃走，琴师望了望周围形同傀儡的村民，问：“他们，怎么办？”这些人已经不能算人了。

　　羲痕垂眸，不答。

　　“雨神的事，我交给云煌。”琴师道。

　　“嗯。”羲痕应了一声，放出袖子里的小仓鼠。它已沉沉睡去。羲痕用指尖拨弄着它短小的耳朵，小小仓鼠的耳朵轻颤两下，羲痕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琴师目睹这一幕，似乎想劝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拱了拱手：“您保重。”

　　羲痕抱着仓鼠，振动翅膀飞出了这个鬼村。白色的火焰渐渐吞没了整个村庄。

　　至此，凡人在关于光神羲痕的话本上又添了一笔：“少帝羲痕，性情残暴，曾纵火烧村，百八十人，无一生还。”

　　但羲痕不会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他淋了不少弱水，又砍下了羲琛的一对翅膀，想必帝君不会放过自己。他飞往的方向，是碧落海。

　　看着怀里的小仓鼠，他轻叹一声：“幸好，早早喂了你魄灵珠。”

　　魄灵珠本身阴寒，又富有灵力，对苏临的身体有调养之效。只是制作的材料……羲痕不愿提，更不愿想。

　　在他的记忆传承里，鲛人生来就在碧落海，而天界蕴灵池的一角也在碧落海之上，因此其中倾泻下的灵泉也掺入了碧落海。生长着翅膀的种族，本身就是一种优越。虽然将灵力注入神器也能实现飞行，或者自身神力达到一定水平可以御风而行，但这些损耗太大，而且非常不便。每一个神明的神力都不是天生的，都需要付出代价——或是天材地宝，或是人命堆积。那些提升修为的邪术多了去了。

　　碧落海很大，只是它在神境。

　　再次飞过那层分割人与神的屏障，羲痕眼中满是讥讽。他直奔碧落海而去，从半空扎入水中。

　　碧落海的水是湛蓝色的，很深，里面有无数的美丽生灵。其中最美丽的是鲛人。虽然在神境，鲛人不是人，也不是神，只是懂人语、听得懂人话、会使些低级法术的畜生。因此，羲痕在神境的身份十分尴尬：他是杂种，是神与鲛人的结合。

　　他的发丝触及海水的那一刻，纯白色瞬间变成了深蓝色。

　　怀里的仓鼠被放出来，恢复了人形。

　　“羲痕！”苏临一下子扑进他怀里。魄灵珠仿佛一个防水袋，苏临在水里就像在稍微黏稠的空气里一样，没有丝毫不适，也不影响行动。

　　“你的头发？”苏临看得呆了，喃喃道，“还能这么变的吗？”

　　“云煌说过，在外面，水土不服。”羲痕解释道。

　　苏临已经知道云煌是谁，好奇道：“你好像……跟他很熟？”

　　“在我小的时候，他把我从凡间带上神境的。若不是他，恐怕我很多年前就死在了凡间。”羲痕自嘲道。

　　苏临心头一紧，听到他的话心里微微难过。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你以前在凡间？为什么啊？”神怎么会坠入凡尘？

　　“那又是一个漫长的故事，和你也有关联，苏临。”

　　“我……吗？”苏临记不得，但想知道内幕。

　　“准确地说，应该是你的前世，我的小公主。”羲痕唇角微勾，眼底温柔缱绻。

　　苏临很迷茫：前世？小公主？这都什么啊！可羲痕故意吊着他，也不继续说下去，只是轻描淡写道：“上次取了你一滴眉心血，我去三生池旁验证过，你就是她。苏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这句话说得尤其珍重。

　　苏临心下了然，原来那滴眉心血是这么用的。他激动道：“啊，那你承认你就是沉泽啦？”

　　当时羲痕冷漠得不近人情，让他不敢相信，这前后反差如此巨大，居然是同一个人。

　　“嗯。”羲痕不再否认，“当时那是一个凡人的身躯，他……”羲痕斟酌着措辞，“他把身体献祭给我，我的本体在疗伤，就暂时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