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14、观海 世人都说，

　　“蕴灵池的水在此处倾泻，里面所隐藏的神境灵力便笼罩在凡间的雪夜城。若是此地有人类修士，应当是受益匪浅。”

　　越靠近上方，那股清凉之气便愈发明显。只不过，羲痕却因此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将玉指探入散落的水珠中，融入一丝神识，发现蕴灵池中的灵力竟如此稀少。他闭上眼睛，探寻了一周，惊觉里面的玉莲花已十分衰竭。

　　又是魔族么？他心中暗暗思忖。

　　苏临见他脸色微微冰冷，不禁担忧地问：“发生了什么？”

　　他们如今只在蕴灵池外围，还没有深入。

　　“无事。”羲痕道，“你身子先前受了伤，虽被我用神力修补痊愈，但凡人之躯到底虚弱，到这里已经是你的极限了。日后若有机会，我再带你到神境之上，可好？”

　　他的神情十分认真，也是为他的身体考虑。况且苏临也有些倦了，于是点了点头：“好吧。”

　　神翼聚拢，包裹着二人。他们忽然在天上坠落，苏临被羲痕紧紧护在怀里，心脏紧张得乱跳：“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再体验一次，同你一起坠落时的感觉。”羲痕轻笑。

　　再……我什么时候？

　　有那么一刹那，苏临想起了自己坠入魔域的时候。透过人群，他与沉泽遥遥相对，那时沉泽没有出手，任由他跌落深渊。心，蓦然凉了半截。而现在，他又对自己这么好，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们只自由坠落了几个呼吸，但苏临的心境却在片刻间判若两人。

　　羲痕微微收敛翅膀，改成了俯冲的姿势，带着他轻飘飘落了地。又靠近了充斥着瘴气的雪夜城，脚刚落地，苏临便推开羲痕，蹲在地上呕吐起来。肉眼可见的瘴气从这座空城中弥漫出来，试图吞噬二人。

　　“哗啦！”衣料撕裂声。

　　一块边缘不整齐的布帛出现在苏临面前。他迟疑了一下，却听羲痕道：“我生来是半神之身，与人类相处过一段时日，但仍然不能完全理解人类。你的身体不适，是我的失误。我不敢说今后不会让你受伤，但我尽量护你周全。”

　　高贵的神明屈尊说出这样的话，莫说是苏临，任何凡人都会在这样的攻势里整颗心柔软下来。苏临一下子卸下了所有防备。

　　羲痕看着这座城，冷声道：“我先顺便处理下这里残留的魔物，姐……你在这里等我。”

　　苏临看着羲痕化作一道光飞入城里，那些靠近的瘴气一同被光灼烧着，逼退回城里。

　　“他刚才想喊……姐姐？”苏临喃喃自语。可是，为什么？

　　他独自一人在这里沉思，不太舍得用羲痕的衣服擦嘴，但眼下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只好将就。他遥遥站在雪夜城之外，等待羲痕的同时也想了很多事：从他回家见到父母的坟墓开始，到魔域的两只小狐狸，再到困在笼子里的鲛人，再到羲痕的出现。这一切，就像梦一样玄幻。

　　雪夜城里一片寂静，羲痕进去后仿佛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动静。苏临等得有些着急，心中又生出对未知的恐惧。他在城门口徘徊了许久，都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进去。

　　“等我数到一百，啊不，两百，还没有出来的话，就进去找他吧。”他在心里默数起来。

　　当他默数到八十的时候，天色渐渐黑了。他只好停止默数，心头焦虑更甚。苏临心中奇怪：怎么突然就天黑了？荒郊野岭，只身一人。黑夜里的雪夜城，宛如一座鬼城。苏临还记得里面到处是尸体的场景，原本打算进去，现在也退缩了。不知是不是错觉，现在靠近雪夜城，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沿着城墙边缘蹲坐下来，双手抱膝，把头埋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似乎睡着了，然后被一个声音惊醒：“找到你了。”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目光所及，皆是一片黑暗。羲痕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里面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吗？”苏临第一时间关心城里的状况，接着又有点害羞，“你去的……似乎有点久。”

　　羲痕没有回答，反而借着掌心的光球细细从头到尾打量着他。苏临感到气氛有些冷淡。他注意到羲痕仍旧身着先前的白衣，鎏金色的花纹精刻在衣袂上。目光触及他的衣角，每一处都完好匀称，没有撕坏的痕迹。心下有些奇怪，但也没问。他又见羲痕身后的翅膀不见了，不禁问：“你的那个翅膀，原来能收起来的吗？”

　　他觉得羲痕纯白色碎发下的眸子似乎有些陌生。

　　“嗯。”羲痕淡淡回答，“跟我走吧。”

　　言罢，也不等苏临，直接转身就走。苏临看着他的背影，感觉他整个人要融入黑暗里。他站起来，试探性地喊了一句：“沉泽？”

　　“嗯？”羲痕应了。

　　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先前，他可是从来都不会正面答应的。苏临紧跟上一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的衣服……先前说要撕一块给我的，还给吗？”

　　“衣服？”羲痕似乎皱了皱眉，语气依旧生冷，“哦，我忘了。”

　　他抬手滑下袖子上的一块布料，递给苏临。

　　“手抖什么？”羲痕道。

　　“有点，不太舒服。”捏着衣料，苏临牙根紧咬，四肢仍旧忍不住颤抖。

　　面前这个人，可能不是羲痕。那真正的羲痕哪里去了？他又要把自己带到哪里？苏临只得强装镇定，跟在他后面。眼见距离雪夜城越来越远，苏临忽然弯下腰，捂住肚子，面色痛苦，冷汗直流：“我，我好像，肚子疼。”

　　羲痕停下脚步，但苏临感觉他似乎不太情愿。

　　“沉泽，我肚子疼，我是不是……是不是会死啊？”

　　我在说什么？苏临脑子一片空白，自己惊惧过度，又急着想编借口，没想到做戏太过。

　　羲痕却走了过来，单膝点地，洁白的衣裳一层一层散落在地上。他捧起苏临的脸，轻声道：“别动。”然后将自己的唇靠近他的。双唇相触，一片柔软。

　　苏临惊了，慌了，懵了，心态崩了！他似乎搞错了什么。这个羲痕，还是原来的羲痕。原来真的是他自己风声鹤唳了。

　　明明在做亲密的动作，对面的神祇却仿佛透着神圣的光芒，他是不染的，仿佛只是在虔诚地进行一个仪式。温柔的神力进入苏临的经脉，全身的杂质似乎被排尽了，一片通彻轻盈。

　　这个吻持续了好久，没有过多的热情，只是苏临，心脏里重又燃起少年时惴惴不安的心事。

　　“好点儿了吗？”即便是清冷的声音，注视着他的眼睛，苏临也感受到了一丝温柔的暖意。他暗自为刚才的怀疑和猜忌感到羞愧，又为自己的心动感到不安。

　　他向来是个薄情的人，不轻易动感情。年方十六时，他也曾爱慕过邻里的一位姑娘，那是一位官宦人家的小姐。麻雀，自然是配不上凤凰的。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更是永无出头之日。后来，那位姑娘成亲了，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嫁的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而他，就像一个跳梁小丑，一个人哭得伤心。那种心动，是一种伤痛。

　　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奇异的心理了。可他不仅是高不可攀的神，还是一个男人啊。

　　“想看海吗？”羲痕又问。

　　苏临窘迫地点头，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羲痕的肩胛骨下蓦然长出雪白的羽翼，在黑暗中格外皎洁。这就是神之翼，连黑夜都不能将其染黑。羲痕仍是很自然地把人揽在怀里，一下子离开地面，飞上高空。月色很微弱，苏临一抬头，就能看到神祇绝色的侧颜，流畅的曲线在黑夜里格外柔和，一直到诱人的锁骨。纯白色的发倾泻在身上，有几缕落在了衣服里。

　　鬼使神差，苏临伸出手，替他把那几缕发丝慢慢扯了出来。

　　世人都说，神明是不容亵渎的。而他现在，所作所为，似乎正在亵渎神明。

　　羲痕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一刹那，苏临便捕捉到了他左金右蓝的瞳色。在雪夜城里听说神明的眼睛都是金色的，比如符涣，但他平时将自己的眼睛隐藏成了黑色。可为什么，羲痕的眼睛却是左金右蓝？蓝色……他只在那些被关在水箱里的鲛人身上见到过。

　　因为靠得近，苏临变换着角度，悄悄望向羲痕的耳后，那里果然有独特的纹路。羲痕的耳骨有点微尖，像极了山野中的精灵。

　　他们已经在空中飞了有一段时间，苏临的小动作被羲痕尽收眼底，但他面无表情，既不解释，也不阻止，任由他打量。

　　远远的，已经能闻到海水扑面而来的清咸气味。

　　“快到了吗？”苏临从来只听说过“大海”这个东西，却从来没有见过。

　　“快到了，人间的海。”羲痕道。

　　这一路很远，对于凡人来说没有数十年是到达不了的，而羲痕，仅用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便已飞跃了几万里的路程。

　　影影绰绰，海平面上有红光升起，那是斜阳的余晖。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