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13、再遇 我在想，我

　　碧溪谷，雪夜城的城民们争先恐后地冲进了神圣的峡谷。

　　只不过，这里并非是他们想象的避风港。

　　“怎么会？没走错吧？”

　　“这里……真的是碧溪谷吗？”

　　眼前的山谷瘴气缭绕，怨灵肆意横行。这哪里是什么避难所，分明是另一个地狱！

　　突然，生活在碧溪谷的邪灵躁动起来。

　　“食物，又有新的食物送进来了！”

　　黑雾吞没了人群。

　　·

　　“符涣救我！”

　　喊出这四个字之后，青木灵的身体迅速被白光包裹。她的鲜血涌了出来，融入白光之中，那光芒逐渐凝成了一个人的身形。只不过，那个身形没有脸。他和符涣长得一模一样，全身发着光，脸上也是一团模糊的光晕。

　　“傀儡术？”

　　羲痕的神力被“符涣”阻挡，青木灵躲在他身后，手足无措。

　　“竟有主神的神识注入其中。”羲痕微微蹙眉，掌心的光球朝着四面八方射出强烈的光芒。那些光明亮而灼热，地上的尸体触碰到无一不烧成灰烬。

　　傀儡人不能完全挡住羲痕的强光，仍有少许射在青木灵的皮肤上。她的外表皮迅速碳化发黑，散发出同尸体一样烧焦脂肪的气味。

　　傀儡人的胸口被强光射出一个大洞，然而这并没有影响他的行动力。他不说话，也不会主动攻击羲痕，只是一味地誓死护住青木灵。

　　羲痕却瞧出了端倪，冷笑道：“原来晶核在这里。”

　　白光化作尖锐的刺，贯穿了傀儡人的头颅。

　　羲痕转身，足尖轻点，轻盈的羽翼带着他飞向苏临那边。

　　而原地，被白光沾染的地方燃起了熊熊大火。青木灵的惨叫久久不息。

　　一道青色流光从天际飞来，幻化成一只光蝶，停留在羲痕指尖。这是神境特有的传音术，流光蝶。

　　“神明若是与凡人纠缠，终将引来天罚。事情若解决了，便尽快离开那凡人罢。”

　　羲痕捏碎了蝶，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轻轻吐出二字：“是吗？”

　　“若我与天对抗到底，又该如何？”

　　既然已经错过了，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怀里抱着苏临，他轻嗅着后颈上熟悉的气息，牙齿间磨动，舔了下嘴唇，似乎把持不住想要咬上一口。毕竟，那里有他留下的灵魂印记。

　　·

　　帝玄阁主看着手中涣散的蝶，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月，”他低吟，“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去教这位小殿下了。”

　　白衣琴师靠在柳树旁，面前是潺潺流水。他就像是不食烟火的谪仙，孤芳自赏。他玉指抚过银丝般的琴弦，流畅的音符从指尖下流淌而出。

　　闻言，琴师微顿，道：“你教得很好。整个神境，再找不出你这样合适的老师了。”

　　神境的苍穹顶部突然闪过一束夺目的紫光，落在帝玄阁里。云煌和泠舟月对视一眼，神情皆是凝重。

　　“藏典阁。”

　　“是位贵客呢。”阁主突然一笑。

　　·

　　什么东西……好痒……

　　苏临浑浑噩噩中，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痒。他极力弯曲了一下手指，身下却是软绵绵的。试了几次，勉强睁开眼睛，便看到一片空阔的天空。

　　蓝天白云，碧波万里。

　　他抬手取下了脸上沾着的东西，原来是片羽毛。然后一低头，吓了一跳。自己竟然赤裸着身子，整个人睡在一大片软绵绵的云朵上，飘在半空。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用力按了按云，心想怎么不散呢？

　　就在此时，听到一个声音：“姐姐，你醒了？”

　　他猛地抬头，看到了羲痕。

　　“你！”他惊得忘记了怎么说话，憋了好半天才勉强吐出完整的句子，“你是，你是……沉泽，吗？”

　　羲痕低声笑了，不知从哪儿飞来几件衣服，落在苏临面前。

　　“姐姐，你衣服坏了，我便自作主张，用云作布，雾为线，冰为针，替你临时做了几件。衣服简陋，请不要嫌弃。”

　　苏临听得云里雾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光着身子，老脸一下子红了。

　　“你先，先把头转过去，我穿，穿衣服。”

　　羲痕低声一笑，眼神温柔，“好。”

　　苏临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了，只觉得处境十分尴尬。他悄悄沿着云的边缘往下看，不算很高，但仍然感到一阵眩晕。

　　羲痕的翅膀已收了起来，纯白色的发垂落在身后，一袭白衣，侧颜柔美，与世隔绝。苏临不知为何，心突然颤了一下，心底蓦然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他对自己说：他是沉泽吗？他真的，很像沉泽。所以，他是神吗？高不可攀的神明。

　　衣服很简便，基本按照人类的穿衣习惯制成，除了亵衣亵裤，外面有两件淡青色的长袍，穿在身上绵软轻盈。苏临整颗心都柔软下来，心想，这就是云制成的布料吗？样式的确简单，但又如流水般，没有半分折痕。

　　穿好衣服后，他又不知该如何称呼羲痕。思量许久，才抬声喊道：“沉泽……”

　　白衣的神明瞬间出现在他面前，身上有一层高贵而不容亵渎的光芒，那是属于神祇的光芒。

　　“姐姐……”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双目相对，望着对方。

　　“姐姐，你先说。”羲痕道。

　　原本苏临有一肚子疑问，此刻只想问：“你为何……喊我，姐姐？”

　　此话一出，羲痕温柔的目光瞬间凝滞，转而透出几分困惑，最终化作无奈失落的笑，语气重又换回清冷：“是啊，你早就不在了。”

　　注意到他语气的变化，苏临心头一颤，隐约有些失落。他身下的云渐渐消融成雾气，苏临手足无措，望着羲痕的目光，像极了一只无辜的小白兔。

　　羲痕扶住他的手腕，一个用力，羽翼瞬间展开，带他轻飘飘地落了地。云一点点融合，最终化作雾气，慢慢升腾消失。

　　看到苏临对它好奇，羲痕便解释道：“鲲鹏吐出的雾气收集起来，可制成承载物品的云雾。”

　　鲲鹏？那不是神话中的生物吗？

　　苏临突然注意到四周不再降雪，环境也从一片苍白变成了青葱的翠绿色。他四处张望着：“我们现在……不在雪夜城里？”

　　羲痕伸出手，“我带你去看。”

　　羲痕个子很高，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而沉泽只及他的耳边。即使不说，苏临也猜出，沉泽就是羲痕。只是仰着头看他时，他忽然想念起了沉泽的身高。

　　看着面前的神祇伸出宛如白玉的手，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把指尖放到他手上，却被一把握住。羲痕的手不像他的外表那么冰冷，反而是温热的。

　　羲痕很自然地一手环住他的腰，另一手与他相握，一下子离地而起。风吹过二人的发梢，几缕银白色的发丝扫过他的耳畔，很痒。被神明拥抱在怀里，苏临感到呼吸有些灼热。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在颤抖。他也不明白，他是在兴奋，还是在害怕？

　　神翼的速度不同于光翼，它以足够强劲的力道劈开空气，穿梭于长空。风沙迷住他的眼睛，苏临抽动了一下身子，想要抽出手来擦眼睛，双眼却先一步被一双手蒙住。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很近：“很快就到了。”

　　感受到脸上的风停止，他眼睛上的手移开了。

　　熟悉的大门，然而却是一片惨白倾颓。瘴气缭绕着这座雪白的城池，连天上的雪都停了。

　　苏临突然感觉有些胸闷，心里很不舒服，越靠近城池越难受。

　　“那是什么？”

　　强忍着不适，他们停在城外的高空。苏临指着雪夜城的上方，那里仿佛有一片星辰的瀑布，影影绰绰闪烁在天际。

　　“那里是蕴灵池，神明诞生之地。”

　　羲痕低下头，凝视着他，问：“想要靠近看看吗？”

　　“可以吗？”苏临有些心动。他还从未有过此时此刻的经历，一切恍然如梦。他的手指触碰到羲痕的衣服上，拘谨着不敢乱动。

　　羲痕低声笑了一下，神翼一展，速度极快，手臂环抱着苏临的手臂和腰，一下子离地好远。这个高度，是光翼飞不到的。光翼飞到一定高度就会承受不住，散成光辉，可他们已经飞出了很高，偌大的雪夜城在眼里变成了一个小点，但依稀可见底下的繁华。然而此时此刻，昔日盛大的雪夜城只是一座空城。

　　他们飞在雪夜城的上方，越往上，雪粒越大，羲痕用神力避开风雪。这里越来越靠近神境了。然而，从凡间出发，极限只能到达蕴灵池的下方。

　　穿过了层层云雾，降落在雪夜城的风雪就在他们下面了。苏临的不适缓解了许多。他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跟他想象的不同，他曾经一度以为九天之上的云层是白色的，然而穿过云层，这里是一片深蓝色的星海，点点璀璨的星光散落飘浮着。

　　“真好看！”他不禁发出感叹。

　　伸手抓了一把星光，他悄悄把拳头露出一点缝隙，像小孩子一样用眼睛偷望着。

　　“在做什么？”羲痕不理解他的行为。

　　“我在想，我能不能抓住一把光。”苏临笑得很开心。

　　“你想要光？”

　　羲痕手指微动，道：“这有何难！”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面前这片空间里的点点星光一下子压缩成一团强烈璀璨的光球，光球中的光点穿梭不停。整个空间漆黑了一大片，所有的光都被集中在了羲痕手上。

　　“来，把手伸出来。”羲痕道。

　　苏临狐疑地摊开右手。

　　羲痕把光球放在他手心，轻轻一笑：“拿好了。”

　　苏临捧着这个深蓝色的光球，颇为受宠若惊。

　　“你试着抛出去看看。”羲痕道。

　　“好的。”

　　苏临手指一动，整个光球突然无声炸开，重新变成原先的碎片光芒，慢慢向周围散开。

　　“就像是萤火虫一样。”苏临真心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