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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钢铁碾过轨道,于空寂的夜色中回响。
嘎达,嘎达。
这样默默数到第十三下时,火车会擦出响亮的鸣笛。而后声音不断撤退,直至再也听不见的第一秒,所有路灯啪地熄灭。
一成不变。
什么都是一成不变。
火车拉着煤炭开走再开回来,铁道两侧的树绿了又变白,斑驳脱落的墙皮,树荫下聚集着的老人。春夏秋冬自眼前流过,又仿佛从未到来。
时间在你的鼻息间凝固了,从……
那一天开始。
嘎达,嘎达。
火车开始错轨。
你翻了个身,将棉被卷过头顶,又折下来,只露一双眼睛。
今夜有雨。
冷风把窗帘吹得飘飘荡荡,雨丝从缝隙中细密地洒进来,打在脚尖。
很冷。
冷到裹着被子,全身都止不住地哆嗦,却依然固执地将窗子四面打开。
如此才能感受到火车经过,如此才能彻底被雨声包裹,乃至于……
忘却游荡在身后的喘息。
和空气中渗落的腐朽。
九,十,十一……
没等到意料之中的鸣笛声,四下寂然,瞬间一片漆黑。
身后凄惶的叫喊声愈发清晰,直直望着天花板,你动了动下嘴唇。
“要喝水吗?”平静无波,毫无情绪的问句。
回应你的,是相对微弱的冷哼。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要上演,就像春夏秋冬、时间流逝。就像火车来去,铁轨未曾挪移。
今天鸣笛声没有如约而至。
547天以来,第一次。
相对静止的时空中,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你尘封已久的冷寂的心,不由也变得贪婪起来。
你的生活……
也会随之松动吗?
寂夜之中,你抿了抿唇,沉默半响,终于翻身下床。
哗啦啦。
杯中聚起透明的水。
你端着水杯一步步走向不远处散发着恶臭的床褥。
借着月色,你看到了自己倒映着的,空洞的双眼。
/
一年一度的元旦联欢会就要来临。
文艺委员站在讲台上扯着脖子呼吁大家踊跃报名,台下七嘴八舌,显然没有几个人放在心上。
“班长!”
刻意压低的声音叫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似是终于无奈,文艺委员走下讲台,径直敲了敲你的桌角:
“班长~你帮我吆喝一下同学呗!都没人愿意听我说话——元旦那天总不能围一块嗑瓜子打牌吧?”
写字的手停了下来,你慢慢抬起头,迟疑一秒,面露惊色:“天哪,居然已经要元旦了吗?”
“是啊是啊,是不是很快?感觉夏天才刚刚过去呢。”
“可不是嘛!”你附和着,收起习题册走上讲台,拍了拍手,“麻烦大家支起耳朵听一听咱们文艺委员的话哦~就要元旦了,大家不想过得开心一点吗?”
话音落下,众人果然安静几秒。
但很快又躁动起来。
“这么快就元旦了?”
“今年什么安排啊?不会又要搞那种全校汇演吧?”
“班长能不能跟老班反映一下啊,那种无聊的活动还不如上自习……”
“自习变成考试你就高兴了——”
“去去去——乌鸦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是起哄又是大笑,你面上表情未变,手指贴在鼻尖,做出噤声动作。
“大家安静一下,先听一听咱们文艺委员怎么说嘛。”
说着,将旁边一脸尴尬的男生推过来。
文艺委员手中捏着张A4纸,抖个不停,余光瞥见你正看着他,下意识看过去。
“加油哦。”
你冲他眨眨眼,单手握拳,用口型做出加油的样子。
只见他轻咳一声,擦擦额角的汗,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同样的话,你说出来就能让大家一呼百应呢?
你面带微笑地转身,一路从前排经过自己的座位走到后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女生注意到你走过来,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划过你小臂。
“哎班长,干嘛去?”
你微微侧过身,视线在手臂上停驻几秒钟,挪开,慢慢弯起眼睛:“上个厕所。”
“哦,那快去吧哈哈哈哈!”
烦人的笑声被关在门后,你瞬间收起笑脸。
胸口升腾起的烦躁感就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你不由蹙起眉毛。
高二教室被安排在四楼,五楼属于高三,六楼是天台。
大扫除时偶尔收拾出来的废弃桌椅或扫除工具需要被收到天台,于是你作为班长顺理成章地拿到了钥匙。
你经常在这里放空。有时什么都不想,有时会想起从前的日子。
你努力让自己抓住那些回忆,不是为了怀缅,而是不至于在此沉沦。
深冬的天台到处结冰,冷风打在脑门,像一颗颗子弹。你废了一番功夫才将手里的烟点燃,呼吸之间,穿过哈气和烟草织成的白雾,你瞥见一抹黑色身影。
是他。
班级里最后一排的男生。
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
地面逐渐积起碎雪,寒风刺骨,你拿烟的手都几乎失去知觉,他却只穿了件校服外套,正极其缓慢地往教学楼方向移动。
你看着他,居高临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笃定他不会注意到,于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直到一支烟燃尽,才彻底挪开视线。
站在洗手池前搓手的时候,你想起教室那一幕,撩起袖口,才发现小臂上已经生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你想起那双涂着劣质指甲油的手。
又黑又粗糙,偏偏选了最鲜最艳的颜色。
真是烦透了。
你一面用凉水反复冲洗,一面重重地去搓,直到整片皮肤都变得通红,却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刺啦——
身后传来冲水声。
紧接着门被哐当一下踹开,有人走到你身侧。
“嗯?班长你手怎么这么红呀?要不要涂点护手霜?”红色指甲闪进你视线,“你上次送我那支我还没用呢——”
“不用了。”
“嗯?”似乎没料到你冷淡的语气,女生一时愣住。
你静了两秒,转过头露出一个标准笑容:“谢谢你,我没事。”
说完,平静地将水龙头关上,转身走出厕所。
或许是太冷,走廊里几乎没什么人。行走在白色的廊道中,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眼前是刺目的光,有一瞬间,你以为自己正通往天堂。
只是天堂也并非仅一人通行。
很快,你身后响起了若有似无的脚步声。
那声音始终不近不远地黏在身后,这让你再次烦躁起来。余光透过玻璃窗上的倒影,你注意到是刚才那人,正垂着头跟在你身后。
真是烦人啊。
你这样想着,默默蹲下来,佯装出鞋带散开的样子,直到他经过。
你跟在他身后。
听闻他家中也有位生病的亲人,你不由对他产生了好奇。
想必他的生活一定很痛苦吧,无论春夏秋冬,竟然没有一件厚衣服。
春天穿着的校服外套,夏天也一定会套在身上。到了秋天,这外套依旧忍耐地陪着他迎接冬天。
没人管的孩子。
某种意义上,你们一样。
然而班里的人对你们的态度绝对不同。
私下里,你总能听到男男女女围在一起对他冷嘲热讽。对此,他们从不避讳,甚至只有在他露面时才会刻意地大声讨论。
而老师,也从不会理睬一个连学费都总是最后一个上交的学生。
某种意义上,他真的很惨。
也很可怜。
但你并不可怜他。
你,很讨厌他。
寂静的走廊,越靠近班级后门,喧闹声便越响亮。
你跟在他身后,他步伐未减,双手通红。
你看到他用那双骨骼过于分明的手推开了后门。
你在他身后走进来。
瞬间静默的氛围因你的到来而恢复了喧腾,后排女生亲切地喊着你的名字,文艺委员一脸无奈。
你穿过桌椅之间的过道,慢慢走到讲台。你看到他慢吞吞地坐到最后一排,翻开了书本。
居然也会学习么?
你讽刺地想。
刚才,所有人又一次无视了他。
“还差最后一个人,班级合唱必须9男9女。目前只有8个男生报名。”
文艺委员的声音飘在耳边。
“班里几个男生?”你明知故问。
“9个。”
“添上不就好了?”你看向他。
“xx请病假了。”文艺委员说,“这学期他都不会来了。”
xx是谁,你没听清。
管他是谁,你不需要,也不想知道。
“添上不就好了。”你还是那句话,文艺委员诧异地看着你,你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向最后,“那里,”
“不是还有一个么?”
班里不是9个男生,而是10个。
两年以来,刻意的忽视,几乎令所有人理所当然地将那个人从集体中抹掉了。
“你是说——”文艺委员一脸蠢相。
“梁沿。”你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他会参加。”你说。
人群中短暂地静默了。所有人的目光在你和他之间徘徊。
有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你,有人玩味地看向他。
“喂。”倒数第二排的男生转头,朝他丢了个纸团,“梁沿,班长邀请你参加合唱。”
人群中爆发出怪异的笑声。
“还是我去跟老师说一下吧,就说凑不够9个男生……”文艺委员又开始哆哆嗦嗦。
你目光未动,依旧凝视着末排沉默的他,“不是能凑够么?”
“班里有10个男生,文艺委员你记错了。”
话音落下,回应你的,是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看向了你,唯独你在看着他。
他终于在这静默中抬起了头。
你真的很讨厌他啊。
你无聊地想。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生活已经足够心力交瘁了吧。
每个人都被戏耍得灰头土脸。
每天早上起床你都要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手要洗上十几遍,衣服也额外喷上香味剂才会放心出门。
为什么?
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坦然?
为什么他可以毫不费力,轻松地将母亲的病情在她面前坦白给班主任?
为什么他可以毫无芥蒂地,不顾他人眼色地随意穿着?
为什么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身上沾染病人的味道?
为什么他可以忽略来自周围的恶意?
为了不使班里这群无聊短视的人将目光对准自己,你几乎把搬家带来的所有化妆品和玩具交换了出去。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蠢东西。
几支进口唇膏和护手霜就被收买得服服帖帖。
说什么“作为交换”“怎么能白要”,回以你的却是地边摊廉价的五元香水和塑料戒指。
有时只是被她们触摸到你都会恶心到想吐。却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朋友的亲密举止,维持着虚假的表象。
你真是个虚伪透顶的人啊。
可你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努力活下去。
你忘不了从大城市被赶出来的那天。
72小时的火车。在此之前,你以为这种绿皮火车只存在于儿时看的卡通片里。
一路上你心情都很糟糕,名义上是陪着母亲回到家乡休养,实际上是被打包赶出了家门。
那男人果真薄情寡义,到了最后的时刻,竟然都不肯露面。母亲哭得梨花带雨,几欲昏厥,而你呢?
只能不停安抚着不愿罢休、活在幻想中的母亲。
转学到新班级的第一天,你毫不意外地被霸凌了。
男生们用下/流的话语在你面前编排你,女生们一口一个城里人,满是敌意地抱着手喊你。
上课时模仿老师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下课在厕所将你团团围住,说着污浊不堪、过分的话。值日时收走垃圾桶,你只能一趟趟从四层跑上跑下,放学时走出校门,堵在门口的,还是那几张熟悉的脸。
你受够了一切,于是选择反抗。
你不想通过暴/力去解决,于是选择了收买。
多可笑。
前一天还说着污言秽语的人,转天竟然说你们是最好的朋友。
你差点吐出来。
你忍辱负重地,体面地在这里活到了今天,甚至在班级选举中,以超高的票数赢得了班长一职。
你扮演着好同学,好班干,你维持着一切表面和谐,苦心积虑,生怕一切回到原点……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费力做到的一切,他可以泰然处之,甚至不屑一顾?
被人忽视的滋味难道很好受么?
被人当面编排难道从来不感到愤怒么?
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学毕业时,夹在同学录里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字条。
"我们明明都一样,为什么你这么受欢迎,而我却要被叫做吸血鬼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没有署名,你却猜到了她的名字。
你努力回想,想到了你们唯一也是最为显著的共同点。
你们都长了两颗凸出来的虎牙。
不同的是,你因为这颗虎牙而被周围人称赞可爱,而她却因为同样的牙齿,被嘲笑是吸血鬼。
那时你不能理解。
骄傲如你,也只觉得对方不够努力。
学习变好的话就不会被讨厌了啊。
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就不会被皱眉头了啊。
漂亮的鞋子,昂贵的书包,讨人欢心的笑脸,这些都没有的话,凭什么让人喜欢呢?
你理所当然地把一切归结于对方不够努力,如今想来,真是高傲得过分。
只有身处劣势时才能对弱者感同身受。
所谓喜爱,不过是对于可外化价值的簇拥和膜拜。
一文不值。
全部,都是泡影。
你看到他慢慢抬起头,那张隐藏在长发后的苍白的脸终于第一次看向了你。
真是寡淡到了极致。
好无趣的一张脸。
瘦削扁平的肩膀,过瘦的体型,令他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几乎穿破皮肤,腕骨突出,甚至到了畸形的地步。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过长的头发遮挡着大部分视线。上课时总是弓着背,从没有真正看向过谁,也没有谁真正看向过他。
病态如幽灵般的存在。
被厌弃,刻意忽视的存在。
然而只有你,见识过他真正的样子。
独当一面的、鲜活的、被爱意包围的,他。
穿越重重视线,你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织。
那双碎玻璃一样的眼睛,沾着灰,像是蒙了一层雾气般,潮湿、缥缈。
你读不懂他的目光。
正如那时暴雨中的对视。
你被这目光刺得眼睛发烫,你向文艺委员要来了节目单。
梁沿。
“梁”字刻意写得瘦长。
“沿”字上半部分的弯钩,则被拉得很远很远。
最后一笔收束,你抬眼再次看向他。
那张脸已重新湮没于黑发之后,你凝视着他,眼睫弯弯,故意提高声量。
“帮你报上名了哦,梁沿。”
“元旦合唱,记得参加。”
教室里响起若有似无的笑声。
你看到他的肩膀,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
六点半。
分针才过十二,周围人便迅速涌出教室。
偏远小镇,升学率低到无法想象,自然不存在什么强制晚自习。
你收拾好书包,慢慢走出教室,余光看向最后一排,他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班长咱们一块走吧?”
“对啊班长,一块走吧,顺便去你家玩怎么样?上次没去成,今天你妈不在家吧?”
叽叽喳喳的声音出现在身后,你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缓缓转身,一面向外走。
“可以呀,但很不巧,我妈今天还是在家诶。”
你笑着,话音落下,砰地用力合上门。
两个女生被你吓一跳,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什么。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很快到了校门口。
你才不想跟她们一路走回家,因此你以要去医院为由,利落地打发掉了她们。
出了校门往左拐,你走进一条小巷。
这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你熟练地在拐角处藏起来。
六点四十二,他身影经过。
你挪动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今天他一反常态地没有早退。你原本以为是有意为之,如今看着他逐渐加快的步伐,你猜想应当是最后一节课,他无意间睡过了头。
大概又是在哪里做什么苦力吧。
挣一些辛苦钱。
不过他得感谢你。
要不是你的关门声,他现在还在教室里睡觉。
你脚上穿着几年前出国游学时购买的雪地靴,努力跟上他的步伐。而前方疾走的他,脚上踩着的,是一双不知名的杂牌球鞋。
你是体验过冬天穿球鞋的。因此你知道,那种由地面直达脚尖的冷,和硌脚的感觉。
你跟随他脚步,右拐,直走,再右拐,再左拐。
他家的位置你早就走过几十遍,即使在梦里也不会轻易迷路。
但你愿意跟在他身后。
你享受着某种追随的感觉。
他走到了家门口,拿出钥匙,迅速地开门。一墙之隔,你站在门外。
很快,院子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嗓音太过虚弱,你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因此,只能凭他回答的声音,去判断她前一句的内容。
大多数是一些体恤的话。
母子絮语,他总是格外耐心温柔。
你最爱看这些。
这时候的他,永远积极阳光,永远和煦。
与学校里的阴郁、沉默不同,这时的他越是表现得充满活力,你的心便越发地畅快。
你爱惨了这种残忍的温情。
看吧。
没有谁不是在装模作样地活着。
他也和你一样,活得痛苦,扭曲。
坐在轮椅上说些体谅的话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儿子的真实情况?
明知道自己活着就是一种拖累,真正的爱为何不是让他解脱?
你靠在墙角,卑鄙地偷听着他们虚假的幸福。
你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能笑出来。
无法理解。
你一点也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你转过身,慢慢走回家。
天色昏沉,你知道,迎接你的,只会是死寂般的腐朽。
一。
二。
三。
咔哒。
门开了。
今天,母亲从床上坐了起来。
而这意味着,理智回归,或是更严重的谵妄。
而当被她瘦骨嶙峋的手掐住喉管时,你终于记起那个落雨的清晨。
那是搬来这里的第二周。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动辄便要你送她回家,或是拉着你求死。
你将所有现金、化妆品和衣服收了起来,没有和她争辩的力气,你只能用行动捍卫你和她仅剩的尊严。
“那女人不过是贪图他的钱。而我,只有我,是真正爱他的。”
“他也是爱我的,不是吗?他只是被迷惑了。那女人才真正该死。”
“为什么不看着我?你为什么要长得这么像他?你也讨厌我了吗?为什么背叛我?”
“你这个贱/人,你把我那些衣服首饰都藏哪里去了?你就这么怕我回那个家吗?是不是他派你来监视我?”
“宝贝女儿……你相信妈妈好吗?你送妈妈去火车站,这次妈妈一定会让爸爸回心转意……”
那时你躺在地板上想,干脆投河算了。
与其这样活下去,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反正你从来也没什么理想,更不要说在这里活下去。
既然如此,干脆投河算了。
于是那天清晨,你背着沉睡中的母亲,来到了河边。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肩上,你沿着河岸走啊走,河水涛涛,听不见那之外的任何声音。
你快要被淹没了。
就到此为止吧。你告诉自己。
然后最后看了肩上的母亲一眼……
就是这一眼。
就是这余光中的一眼。
你看到了他。
穿着和你一样的校服,同样背着一个女人,走在河岸之上。
难道他也是来求死的么?
这种天气出来寻死一定是再也无法忍受了吧?
原来你不是唯一懦弱的人啊,这世上终究有人和你同病相怜。
雨越下越大,他的身影愈发模糊。
你努力睁大双眼,想在一切结束之前看清这唯一同类的面孔,却忽然发现,他身影正逐渐离你远去。
原来不是寻死啊。
为什么呢?
不是家里很困难吗?
那女人的脸色,分明比濒死之人更加难看。
守着没用的希望活着不过是麻痹自己,明天根本不会比今天更好啊。
你无法死心。
你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你至今以来的所谓人生悲剧,只是源于不被爱的自己。
想要摧毁他。
这样的念头出现在你脑海中。
你开始好奇,他究竟还有多久才会彻底失去希望。
你冷眼旁观。
你对待他好像对待另一个自己。
“去死吧——!!!”
眼前那个被你称之为母亲的女人,正掐着你的喉管,目眦欲裂。
你忽然想起暴雨中其实你和他曾有过一次对视。
那时你分明看清了他的脸。
你不愿记起,因为那张黑白分明的脸目睹了你的丑态。
你不愿记起,因为你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情和谅解。
你们不是同类。
你总要深呼吸三次才肯转动的门锁,于他而言,从来不需要思考。
你们不是同类。
因为你是如此地厌弃自己,又疯狂嫉妒着他。
怪就怪你们在彼此最不堪时相遇。
怪就怪你的期待从来都是落空。
母亲的咒骂声如刀子般刺进你耳膜、双眼。恍惚间,你回到了那个暴雨如注的清晨。
背着沉睡中的母亲,你一脸漠然地和停在路边的他擦肩而过。
忽然有什么勾住了你的肩膀。
你木然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锈迹斑斑的红色雨伞。
那伞像一朵红色的云在你头顶撑开。
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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