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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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雨过，天气转暖。
梁沿是被窗外的麻雀声吵醒的。
意料之外地，映入他眼帘的，是亮堂堂、温暖的阳光。
他下意识抬手去揉眼睛，待到意识回笼，才后知后觉发现，手臂上的链条早已被解开。
于是他低头望向脚下……
当然没可能。
此刻静静绑在脚踝上的，虽然不是冰冷的链子，却换成了一根细白的绳索。
他蹲下来仔细研究了一下，很难解开，似乎为了不使他受伤，略显松散地在脚上套了三圈。
绳索延伸的方向在门后，这意味着，他有一定的活动空间。
相比僵硬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任人摆布，眼前的状况显然多了些人文主义关怀。
他不由想要探寻一下绳索的源头。
而这似乎也正是她想要的。
没有眼罩和窗帘遮蔽，这间“困”住他的房间，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很小，很空，目之所及仅有一张矮桌和一把椅子。
难不成这里并不是她居住的地方吗？
他猜测着，缓缓走向虚掩着的门。
昨夜留下的一片狼藉，如今已被清理干净。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梁沿心情复杂。
伴随走动，绳索若有似无地摩擦着踝骨，他的心也不由变得飘忽、忐忑。
终于，他轻轻推开那扇木门……
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令他的心瞬间收紧。
这，是他的房间。
原来他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
原来他和她，仅一墙之隔。
/
在决心侵入他生活中时，她也曾苦恼过。
到底要怎样才能够无声无息地靠近他又不至于被怀疑呢？
她想真正停驻在他身边，而不是若有似无，匆匆一瞥。
其实她并不是没他不可。
当她不去想他时，她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着。
只是生活中总会有一些无法控制的时刻。
比如行走在校园，竟然能从路人口中，听闻隔壁校的他的名字。
比如在咖啡馆赶作业，恰巧偶遇他的舍友或学妹。
重逢后第一次跟踪他，是一个雨天。
她从书店出来，恰好碰到他走出便利店。
那天他穿了件灰黑色格纹衬衫，搭配一条浅蓝色牛仔裤。意识到外面在下雨后，先是拉开书包翻了翻，没有翻到雨伞，于是再次合上拉链，将书包背到了身后。
他不习惯单肩背包，这一点跟高中时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刻意搭配过的衣服，剪短的头发，似乎又提醒着她，他变了。
她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远远地注视着他。
看他显露出来的陡峭的眉毛，看他雨幕中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被雨打湿的鬓发，看他愈发瘦削的平直的下巴。
她想要看清他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失望、担心、或是焦急。
她此生没有如此感激过这样一场恰到好处的大雨。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并不算宽阔的马路，假如他偶尔那么无心一瞥，一定可以发现她。
但没有，也不会。
他从来都是一个专注的人。假如他去做某件事，便绝不会分心去注意其他。
她看到他微微卷起的袖口，于是不禁想象，当初他为自己挡下的那刀，是否在他皮肤上落下了疤痕？
那时太过混乱，她连日穿梭于警局和家中，等到一切办妥，想要再度追踪他的下落时，只得到他休学的消息。
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命运总将他们牵到一起。
这一场浩劫，他是唯一珍贵的遗物。
她猜想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于是更加放肆地打量他。却没成想，他居然迎着风，走进了雨中。
她判断失误了。
她讨厌一切不可控。
然而与他重逢的欣喜冲淡了这份不悦，她鲜少地脱离了日程，没有回学校，而是选择跟在了他身后。
于是在这天，她终于得知了他的下落。
一些鸟类和哺乳动物在出生之后会伴有印随行为。跟在他身后，有时她也会产生一种，两人本该是一体的错觉。
莫非他们其实互为倒影，或是一母同胞，骨血相连？
莫非他们前世罪大恶极，今生要体验双倍痛苦，才能合二为一？
如果路灯下他的影子是自己就好了，这样他去到哪里，她便能跟到哪里。
如果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好了，这样即使死亡，也不能使她们再度分离。
好奇怪。
明明对他的厌恶应该大于喜欢，为何会如此执着于他的身影，乃至他的一切？
好奇、迷惘、不解。
厌恶、混沌、喜欢。
她对他逐渐产生了占有欲，于是处心积虑，在得知他毕业会留在这座城市后，一步步引着他搬到了现在的位置。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衣柜后的秘密。
是那次他意外回家，她不得已躲在衣柜，挪动时发现的暗门。
她厌烦一切意外和不可控。
然而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意料之外，都是上天为了将他们牢牢栓在一起。
他们果真是命中注定。
他便是她在这世间的另一具灵魂，另一幅躯壳，另一个名字。
那些人喜欢他什么呢？
那些人凭什么喜欢他？
他最真实的面目只有她见过，他最丑陋的模样只有她知道，他们共享彼此的不堪和疼痛，他们看穿对方的虚伪和矫饰。
只要她想，她便可以成为他的影子。
只要她想，她便可以令他臣服。
她的耐心越来越少，她的爱意愈发浓烈。
用花盆恐吓或是偶尔送一下温暖已经不能再填满她无穷无尽的占有。
她不要成为影子了。
她要沐浴在阳光下，和他一起。
/
梁沿惊讶于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原来她与他仅一墙之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买回来的摄像头从来拍不到她离开时的身影。不仅如此，那些玩偶、绿植，也都像长了翅膀一般，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刻，“悄悄”飞进了他的家。
他尽量平静地、忽视掉这些异常，他猜想着，她的耐心究竟会持续多久。
一天、两天、三天……
屋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甚至偶尔走进卧室，推门前，他会忍不住猜测房间里又会多些什么。
终于，到了第四天。
他的屋子几乎面目全非，变成了“她”想要的模样。
置身于这样熟悉又陌生的空间之内，梁沿心情诡异地有些复杂。
他能清楚地分辨出“自己”和“她”的物品，却又隐秘地享受着这种微妙的、错位的和谐。
他很清楚，她来过了，并且未加掩饰：多出来的独属于女性的物品，那些明目张胆的、高调的情侣用具……
她用这种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长驱直入，不容拒绝。
她究竟是谁？
为什么单单对他“情有独钟”？
老实说，他对自己的认知评价非常低。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和妹妹，真正关心他和他说话的寥寥无几。一直到上大学之前，都没什么人愿意主动接近他。
当然，他也没有主动接近过谁。
如果非要找出一个和自己有过交集的人的话……
好像是文艺委员。
但是谁也不会是她。
他对此有着格外清晰的认知。
深吸一口气，梁沿合上门，将钥匙放在鞋柜上。
他平静地穿过客厅，来到卧室，打开了电脑。
四天以来，他从未主动检查过摄像头的内容。这一场猫鼠游戏，他不想正中她下怀，步步走入她计划之中。
然而他很确定，今天一定是不同的。
她的耐心已经耗光，鱼缸旁那包未拆封的、皱巴巴的鱼粮，就是证据。
他移动鼠标。
找到4月18号。
双击。
先是客厅。
他的身影初次出现是早晨7点03分，吃完早餐迅速收拾好，出门时是7点28。
随后是长久的寂静。
一直到下午1点20分。
一个纤瘦的背影。是女生没错。
并且头发的确是金黄色。
她似乎刻意只留下了背影，因此直到最后，梁沿也没能截取到她一张脸部镜头。
卧室则更加惨淡，今天她压根没有出现。
他不死心，于是开始往前追溯。
4月17号、4月16号……
翻到4月15号卧室的镜头时，他几乎要放弃。
这和他预料的情况大不相同，他有些灰心和沮丧。
快速拖动着时间轴，不断加速。
就在这天录像放到最后，几乎结束时，屏幕上忽然出现了她的身影。
只见她缓慢地靠近他床边，双手探入他袖口。
夜视环境，亮度和像素都有限，梁沿只能看到她猫一样弓起的脊背。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她终于再次动作，那双手放至他头顶，摸索着。
梁沿无疑是好奇的，于是忍不住放大图像。
待到终于放大到可以看清的瞬间，他手指一滑，差点把鼠标丢出去。
她……
竟然在拔他的头发。
仿佛预料到他正在看，那张不甚清晰的侧脸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来，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看向镜头。
连帽卫衣将她眉眼遮去一半，脸颊上扫出淡淡的阴影。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随后弯弯嘴角，转身退出镜头。
梁沿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猜测她说了什么。
他视线完全被她唇角的那颗梨涡占据了。
他想，他或许知道，
她是谁了。
只是当他开始试探时，一切又有了偏移。
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不仅失去了头绪，同时也因为把不该牵扯进来的人牵扯进来而感到羞愧、自责。
没能找到躲在暗处的她。
却收到了另一个人的告白。
他避无可避。
尽管心中多少有过猜测，但真正面对，便是另一回事了。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
我无法和任何人交往。
是的。
他无法，和任何人交往。
因为他无法给任何人带来幸福。
因为他自出生以来，就时常被一种巨大的悲哀所笼罩。
他是无法令任何人感到幸福的人，任何人也无法令他真正感觉到存在的意义。
他至今以来……
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他被真正看见过。
尽管那道视线，夹杂着些许恶意，和轻视。
小徐被拒之后表现得颇有些无所谓，这让他凝固的心，暂时得以松一口气。
只是那之后她便请了病假，紧接着他匆匆换班，从便利店离开。
推开便利店的门，他和一人迎面撞上，他将她扶起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是学妹吗？
不。
那人有着尖尖的下巴。
她的肩很瘦，头发是……栗色的吗？
还是……
黑色。
眼前画面忽然倒转，同样的情景，面对的，却不再是学妹的脸。
是谁呢？
那样冷淡、沉默的一双眼，黑发像绸缎一样披在肩头。
打在她身上的分明不是阳光，早已黑尽了的天空，四周唯一的光亮，只有家门口那盏略显昏黄的廊灯。
她出现在他家门口。
她在进门时忽然摔倒了。
她在他蹲下时扬起一张尖俏的脸。
她原本快乐的表情忽然消失殆尽。
她近乎呆滞地愣了几秒，随后用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直直看过来。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神情一转，眼中划过一丝怪异的兴/奋。
然后伸出舌头，
舔了舔他掌心。
无数帧画面冲击着他的思绪，梁沿扶住门框，以至于不会摔倒。
脚踝上的绳索像一根无字咒缓慢收紧，眼前无数张脸变得模糊、粉碎。裂纹从中间断裂，延伸至四面八方，最终扭曲着于一瞬间尽数崩裂……
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是把他领进画室的人吗？
还是那个一脸胆怯地拜托他填调查问卷的人？
是视频里挑衅的身影？还是大一那年混乱中被他挡了一刀的人？
亦或者是……
她。
暴雨中哀伤肃穆的人。
念他名字若无其事的人。
擦肩而过时面无表情的人。
几年来，曾出现在他身边的无数张脸一瞬间扑向了他，那些脸被分解、裂变、替换、重组，最后和昨夜那张脸慢慢重合……
最终出现在梁沿面前的，竟是那个和他朝夕相处的人。
小徐。
徐明玉。
是啊。
那时除了“班长”，听得最多的，就是他们喊她“明玉”。
明亮的玉石。
人，却很黯淡。
像是雾蒙蒙的，潮湿的湖面，人飘在上面，玉石沉在水底。
原来她一早就表明了身份，是他没能认出。
原来从始至终，
都是她。
也只有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