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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他……记不住人的脸。
因为这一点,小时候父亲没少打他。
喝醉了酒,拖着醉醺醺的身体走到院子里,随便拾起什么也好,就成了挥向他和妈妈的武器。
9岁之前,妈妈为他挨了不少打。9岁之后,换他为妈妈挨打。
外人眼里憨厚老实、任劳任怨的优秀职工,关上门,就成了满嘴污言秽语,怀疑一切,残暴失智的人。
那些骂他的话梁沿早已记不清,连一张脸都记不住的人,怎么样好像都理所当然。
13岁那年父亲终于倒在了酒瓶之下。梁沿记得那是一个冬天,他和妈妈赶到医院时,那人已经死了。
据说他倒在雪地里睡着了。发现的时候浑身赤裸,睫毛都结了冰,早就僵硬。
应该哭的吧。
太平间那么冷清,医生都觉得太年轻,太可惜。
可他和妈妈,谁也没有掉一滴泪。
签字时看到妈妈手腕无意间露出来的青紫伤痕,他甚至有些阴暗地想,多亏昨夜下了场大雪,多亏他下雪也没忘记喝酒。
他们终于解脱了。
为了供他和妹妹读书,母亲拼了命地工作。逃离了出生以来居住的小镇,他们得以新生。
只是天无情,命无眼。
中考那年的一次意外,母亲永远倒下了。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母亲很辛苦,却并没有真正了解过,母亲在做什么。当生活的重担如海啸般压向他时,他没有了选择。
他顶替了母亲的工作,跟老板说情,再三保证。那些曾经以为很简单的事,他做不好,还差点丢了饭碗,把一切搞砸。
清晨起床去送报纸,到了中午去饭店后厨帮工,下午分拣快递、接妹妹回家、做饭,晚上再到另一家饭店。
中考成绩出来了。意料之中,是附近那所乌烟瘴气的普通高中。
他把录取通知书丢进了垃圾桶,晚上下班回家时,却看到它静静躺在桌面上。
母亲让他读书。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读书的天赋。记忆力一般,悟性一般,数学老师曾揪着他耳朵一脸痛心地用教鞭抽他手掌,一边抽,一边骂他榆木脑袋。
他就是不聪明。
连老师同学的脸,他都记不住。
从幼儿园开始就会走错班,体育课做游戏永远找不对阵营。
出生以来他毫不费力记住的两张脸,只有母亲和妹妹。
只有他们的脸在他脑海中是清晰的。其余人不过是一双眼、一张嘴、一个马尾辫、或是一道疤。
那些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些无聊的,批量重复的器官。
他还是入学了。
最初母亲病情没有恶化时,只是偶尔迟到或早退。后来母亲身体每况愈下,缺席的次数超过了在校次数。
功课越来越跟不上,同学关系也越来越疏淡。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没有人在乎他,他也不在乎任何人。
只要把妈妈和妹妹守护好就够了。
妹妹学习比他好太多,她是比他更有前途的人。
他开始做一些没人干的体力活,工地、水泥厂、搬卸工……
和他一块的大多是些中年人,见他面容青涩,总要来问一句,为什么不上学。
他只是淡淡地笑。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转来班上的。只记得有一天,他走到教室,她站在讲台上替老师传达事务。
因为那口过于标准的普通话,他察觉到她是生面孔。等她下了讲台,朝自己的方向走来时,他终于确定,她是转校生。
他见过她。
隔了两条巷子,那户住在铁道旁的人家。
那周围住了很多上年纪的老人,送报纸时,他总是路过她家门口。
听说她们是一对母女,从很远的大城市回来养病。白天总是很安静,一到夜里,就能听到女人破碎又痛苦的呻/吟声。
“小姑娘太可怜了。”坐在树下的老人摇着扇子,直摆手,“她妈发起病来不认人,手里有什么就砸什么,拦得狠了还会上手!昨天早上我见那小姑娘脖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怕哟……”
“守着这样的妈可怎么办呢?小小年纪,唉,真是可怜。”
有关她的传闻真真假假,他听了也就算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很巧的是,第二天他骑着自行车经过那户人家时,隔着飘荡起来的床单,他和她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
她看起来有些忧愁,又有些冷漠。清晨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开她湿哒哒的头发。
她似乎刚洗完澡。一手捏着衣架,一手握住撑杆。
他视线晃了晃,试图看清掩盖在她黑发下的脖颈,那里是否如那些老人所说一般,布满青紫?他屏住呼吸,才定住神,未料眼前一闪,一条浅色胸衣大喇喇地闯进了他视线。
由于慌张,他那天漏送了三户人家,气得老人跑去投诉,他被扣了一半工钱。
再之后他辞了职,去到自来水厂工作,再见她时,已经是一个月后。
她在学校后门的巷子口,被几个女生团团围住,那些人用小刀抵着她长发,一只脚死死踩住她鞋尖。
她穿了一双漂亮的棕色皮鞋,蓝紫色波纹长裙下,是两根细瘦的脚踝。
一开始他没能认出她。
毕竟他没有刻意地记住过谁。
但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看到她布满青紫的脖颈,忽然间,一切串了起来。
他惊讶于自己竟准确地记住了那些话,下意识看向她双眼,然而还没来得及确认,就听巷子口传来惊惶的声音:“老师来了——!”
几人瞬间慌乱起来,哄地一下散开,混乱中小刀划断了她的头发,只差一公分,刀刃就会刺穿她喉管。
巷子很快安静下来,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男人往里瞄了两眼,嘟嘟囔囔地走开了。
脏乱逼仄的过道,土黄色的地面静静躺着一把拇指粗的黑发。她盯着看了一会,拾起来,紧紧攥到手中。
那双淡漠无波的眼平静地扫过他,擦身而过。
静谧的小巷,只剩下他一人,久久无法平复心跳。
他想记住她。
在班里重新见到她之后的那天夜里,这样的想法忽然浮现在他脑海。
生活中那么多张脸,在他这里不过是一团模糊的肉。他想她是不同的,因为他总能轻易认出她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比湖水更幽深的眼睛。
当她望向谁时,谁就被那其中的幽暗所吸入。
他惊讶于她和那些欺负她的人成为了朋友,并且身份反转,她们主动选她,做了班长。
老师们似乎很喜欢她,有了最棘手的那帮人的支持,她在班里十分受欢迎。
只是她似乎很疲惫。
刻意弯起的嘴唇下,是微微抽动的唇角,和极淡的,不耐烦的神色。
他默默观察着她,不由自主,几乎本能。
很快,他发现那双眼睛,偶尔也会看向他。
他一向没什么存在感。因此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随着这种错觉变得频繁,压迫感加深,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她,是否真的如此?
她在看他吗?
难道她发现他的视线了吗?
她究竟出于好奇还是厌恶呢?
她会像那些人一样最终无视自己吗?
……
被她注视,他便不再敢注视她。
然而她似乎并没有很快对他失去兴趣,游走在他背后的窥视感,依旧如影随形。
或者说,变本加厉。
有时他下午到校,穿过街心花园往教学楼走时,他能感觉到悬在头顶的沉默的凝视。
他知道她会去天台抽烟,也知道她出现的时点,因此从校门口到教学楼那段不长不短的路,是他心中单方面的,彼此心照不宣相互窥探的时刻。
只有这时他才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向她。
只有这时,他才能毫无负担地,独享片刻被注视的喜悦。
比起隔着一排排座位注视着她的背影,天台上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更让他觉得可爱。
他怎么会觉得她可爱呢?
明明面对他时,她总是一脸冷漠。
确切地说,应该是,厌恶。
她对他,有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尽管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她的敌意从何而来。
她是除家人之外,第一位向他投以视线的人。
不久之后,她也会是高中以来,唯一和他说话的人。
因此即使她充满恶意,即使她总是仰着脸,一脸高傲地对他竖起下巴,他也甘之如饴,只为那片刻停驻在他身上的,来自第三个人的注视。
有一天他实在太过高兴,一不小心将她的存在告诉了妹妹。大抵是少女漫偶像剧看多,梁澄浪漫得冒泡,非要鼓动他争取一回。
他为此踌躇了足足两周,终于在一个下午,偶然走在了她身后。
他故作轻松地想,这会不会是上天垂怜,或是命运的安排?
不知不觉,和她越来越近。
她忽然停住了步子。
所有声音瞬间从脑海中退散。
在撞向她的前一秒,他停下了步伐。她一动未动,诧异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好像是在说,
恶心。
他眼睛只在她尖俏的下巴上停留了一秒,便迅速偏头,看向一旁。
玻璃窗上倒映着她流畅精巧的侧脸,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阴暗丑陋的他。
强忍心头涩意,他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微微弯腰,然后错身而过。尽管被注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他再没有勇气回头确认。
然而很快,他便被喜悦砸中了脑袋——
她竟然在班里,叫了他的名字。
不仅如此,她还帮他报名了元旦大合唱。
被她叫住名字的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幻听,呆愣在原地许久,被班级中诡异的寂静击中,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就站在讲台上,平静地看向他。
穿越投向彼此的无数道视线,直白地,朝他看过来。
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被丢进湿冷的湖中。那双眼睛像石头刺向他,待到真正穿透他身体,他才发觉,它其实是一块融化的冰。
湖水比他想象中温暖,这温暖融化了两个人。
文艺委员找他确认姓名,他看向最后一行。
那三个字,成为了他以后书写自己名字时,唯一的模板。
他打定主意要去参加。
十七年来,第一次。
他像初次参加春游的小学生般期待着第一次合唱训练的到来,却没想到,母亲的病,先行一步。
他日夜守在医院,一面筹钱,一面照顾妹妹。
医院的病危通知单一个个下来,母亲的脸如此陌生,病魔将她折磨得早已面目全非。
用着仅剩一点的,残存的意志,母亲说,放她走吧。
他实在无法接受,最终竟是由自己亲手将母亲送走。他心如刀割,万念俱灰。
母亲的葬礼在元旦那天举行。按照家乡风俗,理应与父亲合葬。
但他怎么能让她再度和那人共枕?倘若不是无处可去,倘若不是母亲执意归乡,他都不会将坟冢立在这里。
丧事结束后恰逢元旦收假,他回校途中翻来覆去地想,该如何向她道歉。
然而推开班门,面对的却是一副空荡荡桌椅。
班主任说她转了学,同学们议论纷纷,讨论着那场诡异的大火。
大火?
什么大火?
他忽然出声,所有人停下动作。
“什么大火?”
他又问了一遍,这时他已经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原本说话的人。
“就……班长、不对,徐明玉家里着火了啊。”
“谁干的?”
“我……我……”
那女孩被他脸上阴沉的表情吓了一跳,面色惨白,生怕他再靠近,尖叫着:“我怎么知道啊!你去问警察啊!说、说不定是她自己放的呢!周围邻居都说,她妈有精神病,还打她……怪不得我总觉得她很可怕,一副精神不正常的样子!她送我那个香水,我、我昨晚一口气全倒厕所冲掉——”
砰。
他一掌打在了书本上,笔袋被震落,五颜六色的笔滚了一地。
他快步走出教室。
一开始是快走,后面竟慌乱茫然地跑了起来。
等到他终于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家门口。
确切地说,那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黑漆漆的,火熏火燎的痕迹下,大火已将这里夷为平地。
“真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命大。”
“命大?我看并不一定吧?”
“怎么说呢?不会吧?这姑娘不是这样的人吧?”
“那谁说得准呢?守着这么个娘……再说了,你没看见么?她上救护车时,身上干干净净的,可只有一点擦伤!”
……
听说她被父亲那边的人接走了,大小姐回归千金生活,不出意外的话,这里的人,此生都不会和她再有任何瓜葛。
而关于她母亲究竟是被烧死的,还是卧轨自杀,始终众说纷纭,各有猜测。
她从他生活中消失了。
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她。
只有一次。
他大学寒假回家。
或许触景生情,见到他忽然回来,邻居拉着他说起了过去。
他一面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一面想着晚上和梁澄吃什么,紧接着就听到邻居问,你和那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他心头一跳,什么女孩?
关于她的事,他明明再没和任何人提过。
只见邻居满脸遗憾,指着他,一副我就知道的动作。
那天,他久违破例地想到了她。
可怕的是,刻意的遗忘,竟让他连她的姓名都淡忘了。
她的脸模糊了,声音模糊了。
唯一刻在他脑海中清晰的部分,只剩下她尖尖的下巴,和比湖水更加幽深的双眼。
据说元旦那天她曾来到过他家门口。
邻居说,从来没有见到她如此生气的模样。
从来没有?
难道不是从来没见过她……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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