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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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门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咔哒，门开了。黑暗之中，没有半点声响。
夜风从纱窗漏出来，把窗帘吹得飘飘荡荡。月色下，一道深寂的影子，静静地凝固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抬手，摁亮灯管。
“你不会就这么坐了一天吧？”
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梁沿睫毛微颤，并没有动。
当然，也没有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逐渐停在他耳边。
她大抵穿的是皮鞋，啪嗒啪嗒，和木地板相撞时，发出的声音并不难听。
“不肯说话吗？”
她似乎在观察，察觉到他眼皮细微的抖动，轻哼一声，顺势坐在了他脚边。
“今天参加了同学会。”她摸索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大家变化挺大的，讨厌的同学还是很讨厌。”
“那个学生会长，我记得高考前非要跟我打赌，说什么考过我就得答应他一件事。”
“我又没跟他赌，见到我第一句就提这事儿，说什么我不守约。”
“压根没多熟的关系，不知道装什么。”
“但你知道吗？”她夹着烟，语气一转，并没有马上点燃，“我碰到了你的大学室友。”
像是试探他的反应，刻意顿了几秒，她才继续说：“你室友人还不错，至少比那些什么老同学有意思多了。我跟他聊了有一个多小时——”
“关于你。”
身后的人身体明显紧绷了，下意识挪动双腿，脚踝上的绳索于是擦过她撑在地上的左手。
她瞥了一眼，嘶地一声抽气，忽然仰过脸，直直向后撤退，后脑勺悬空，发丝尽数落下，铺在他大腿。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由下至上。
纵使身处下位，她也展现出上位者的从容和冷静。而梁沿又哪里是真睡，即使紧闭双眼，颤动的眼皮和并不平静的心跳声，还是将他彻底出卖了。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伪装，见他佯装平静，忽地直接倒下，重心上移，脑袋完全枕在他腿间。
梁沿瞬间僵住。
原本自她坐下开始，他便浑身不自在，小腿被动地贴在她手臂和腰间，浑身像是有电流在穿行，没想到她现在竟直接躺在了他腿上……
梁沿一瞬间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她忽然转头，耳朵随之贴在他腿上。
注意到他表情茫然，她哦一声，开口解释：“我不是骂你啊，我是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疾病？嗯……好像也算不上疾病吧，就是那种……”
她自言自语着。
鼻息间传来淡淡的酒气。
原来是喝酒了吗？
怪不得他会觉得此时的她既不像昨夜的她，也不像回忆里高中时期的她。甚至比起总是围在自己身边，整日叽叽喳喳讲个不停的“小徐”，都有很大的不同。
此刻的她是真实的她吗？
如果没有那几年的小镇生活，她会像现在一样，还是会更快乐，更轻松呢？
他胡思乱想着，忽然间，小腹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她拽拽他薄得可怜的T恤，鼻尖隐约嗅到某种酸甜的气息。
“哎你不要告诉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
“说。”她抬眼，对上他窄窄的下巴，再往上，眉毛下是颠倒的，他的眼睛。
他睫毛低垂着，扫出一小片整齐的阴影。尽管灯光很白，也遮挡不住他脸上飞起来的，淡淡的红晕。
他嘴唇动了动，犹豫着，“……我想洗澡。”
“可以吗……？”
那双眼终于第一次看向她，却支支吾吾，问出了这种问题。
她扑哧一声，笑了。
“洗澡是什么需要请示的事情吗？”
“……绳子不够长。”
哦。
原来是这样。
看来他并非没有走动，而是做不了想做的事，只好等她回家。
“你卧室没有刀子？”她坐直身子，掰了掰颈椎。
那根被她夹在手里一直没能点燃的烟此时又被收进了烟盒，今天的她看起来格外地放松。
于是这句放松状态下说出来的轻飘飘的话，倒显得有些可怖了。
梁沿舔舔嘴唇，“你卧室……有刀？”
“剪刀？”
梁沿：“那好像……不算？”
“算也没有。”
“……”
她侧过身去解绳索，温热的呼吸喷在他小腿。
梁沿不由自主将双腿往回缩。
“喂，你不要动了好不好？”她停下动作，语气染上一丝不耐，“解不开的话，你今晚就在这儿待着吧。”
“对不起……”他抿唇，“我不动了。”
又过了几分钟。
“或许……”见她迟迟没有进展，梁沿尝试开口。
“怎么？”
“我记得客厅矮柜里有剪刀……”
“……”她看他一眼，“不早说。”
“你问我卧室有没有刀子。”
“……”
还真是笨。
她起身推开门，走到客厅，又回来。
咔嚓，绳索轻易被剪断，她举起粗糙的断面，弯起嘴角，“好了。”
“现在可以去洗澡了。”她说。
/
水，哗啦啦落下。
浴室中逐渐聚起水雾。
望着白蒙蒙的镜面，梁沿想起不久之前，自己才第一次意识到了“她”的存在。
任他想过千种万种，也绝不会想到那个人就是她。
他怎么敢想？那双厌恶的眼睛，他一生也无法忘记。
然而长久以来，又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始终悬在他心头：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口？又是为什么，跟踪自己。
一直以来他都刻意回避，从不曾主动想起她，尽管怀着一种“这里是她的故乡”“她就在这里长大”的心情报考了大学，最终也选择留在这里工作，但真正想起她、想要主动找到她的想法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潜意识里，他会觉得想起她，也是一种对她的玷污。
比起被他这种人卑鄙地惦念着，彻底抹除那段不光彩的记忆，或许，才更符合她的心愿。
她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
喜欢？还是占有欲作祟？
或者只是短暂的，兴趣使然？
因为他的回避，挑起了她的兴致；因为他故技重施扮演出积极生活的姿态，勾起了她不快的回忆；因为有人对他示以好感，引起了她的不忿……
倘若她知道自己没有忘记，甚至从很久之前，就在默默注视着她，她……
还会喜欢他吗？
会不会又像从前一样对他露出厌恶的表情，会不会又像那时一样，觉得他恶心？
纷乱的思绪像镜子上不断滑落的水痕，斑驳中，他看到四分五裂的自己。
笃笃笃。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他慌乱拿起浴巾，轻轻咳嗽一声，眼睛紧紧盯住玻璃门。
门把手在缓慢地转动。透过磨砂玻璃，依稀可见门后那道身影。
玻璃将她的轮廓模糊了，隔着湿潮的水汽，她的动作看起来好不真实。
她推开了门。
一并挤进来的，除了她的脑袋，还有一部手机。
“你妹妹，梁澄，问你说话。”
她平静地看着他，伴随他震惊的眼神，慢慢伸出整条手臂，再然后是半截身子，最后是完整的她。
梁澄的声音在电话另一头横冲直撞，双手提着浴巾，他不得不将耳朵凑到听筒上。
她很安静地举着手机。
“你在干嘛啊哥？怎么这么磨磨蹭蹭？”梁澄语气漫不经心，哗啦啦晃动笔筒的声音传来，他下意识问，“文具还够用吗？”
“怎么不够啊，明玉姐姐给我寄了好多文具，还有画笔……啊，我可没有在学习时画画啊，我都是写完作业才抽空画的！”
“这样吗。”梁沿抿唇，视线和她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又不动声色地错开了。
“哎哥，”梁澄压低声音，“你和明玉姐姐是在谈恋爱吗？为什么她对我这么好啊？”
梁沿一口气没提上来，脸颊通红，“说什么呢……”
“什么说什么？那不然她对我这么好干什么？她说她是你同事，刚才又说你在家，可这是她的手机诶，你在谁家啊？在她家吗？还是自己家？”
“还是说……”
“你们都住一块儿啦！”
梁沿一阵猛咳，心想下次回家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自己这个妹妹，还有，她嗓门真是太响了，以前他从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但现在看来……
还是得看场合的。
“你一天天不好好上学都在想些什么？我只是——”他顿住，卡壳。
“只——是——什——么——呀？”幸灾乐祸的声音。
他清清嗓子，“只是碰巧，我俩在一块。”
“哦，是吗？”梁澄哼一声，“不会是因为明玉姐姐就在旁边，你害羞了吧？”
梁沿：“……”
“我就知道！！！”梁澄大叫，“得了，听到你声音我就放心了，还以为你最近失联了呢都不理我，原来是谈恋爱了啊~”
“那我也就不做电灯泡了，祝你们开心哦~明玉姐姐再见！拜拜！”
笃笃笃。
电话挂了。
还真是……干脆。
梁沿咬牙，终于不得不看向她，而她，正好也看着自己。
她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好像在笑。
淡淡的，很平和的笑。
梁沿从来没见过。
不论是高中时代的她，还是作为小徐时的她。
“你妹妹很可爱。”她收起手机，随后慢慢环顾四周，“洗澡不锁门。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呢。”
“之前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的时候总在想，万一你忽然回来，我是锁着门好，还是不锁门。”
“锁着门的话，可能会被当场抓住，你透过玻璃就能看到我的影子，或许会把我当做小偷也说不定。”
“不锁门的话，趁你开门的瞬间立刻冲出去，把你撞飞，好像又太残忍——而且我也没有那种力气。”
“想着想着，就忘记自己究竟有没有锁门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从来没有撞见过你。”
“但我想象过和你一起，站在这里画面。”她忽然靠近，声音轻飘飘的，如梦似幻，“你会害羞吗？心会不会跳得很快？”
头顶的灯落在她乌黑顺滑的发上，她指尖攀援，慢慢贴上他脖颈。
附着在皮肤表面的水痕被蒸发，身体也不由自主开始变冷。于是当她温热的手掌逐渐包裹住他喉管，缓慢下移抵住喉结时，他下意识地吞咽了。
她的手正往下滑，穿过他锁骨，在胸前打圈。他手臂汗毛都竖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你在干嘛呢？”她轻笑一声，并没有停下。那双手极慢地向下延伸，停在他小/腹。
“欸，”她下巴贴在他颈侧，“你的身体好像在发抖……”
嘴唇擦过他下巴，她视线向下，伴随指尖一点点地游移，他小/腹/颤/抖着，极小幅度地缓慢收/缩。
握住浴巾的手不知不觉由红变作青白，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眼眶、下巴，流向身体，最终掉落在她掌心。
梁沿喉咙发紧，快要不能呼吸，未料下一秒，温热的水自头顶将他全身浇透。
“重新洗一次吧。”
她颇有些得逞的模样，轻笑一声，迅速合上了门。
一室寂静。
他全身像是被火烧了一遍。
梁沿尴尬地洗完澡，换了衣服，穿过客厅。
卧室没有她的身影，梁沿将衣柜彻底搬开，拉动木门。
夜已深，有风刮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月色皎洁，她独坐在窗边，没有开灯。
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也没有回头，只是拍拍身旁的地板，示意他坐。
梁沿坐了下来。
“你果然不会吹干头发睡觉。”她偏过头，仔细打量着他的头发。
夜色深深，她的眼睛也沾染了漆黑的水色。
梁沿被她看得脸颊发烫，微微偏过脸，看向窗外。
进入夏天以来，每一天日新月异。树上的叶子在不经意间已经挂满枝头，月色藏在树冠后，若隐若现。
“还记得第一次邀请你去我家的时候吗？”她打破沉默，盯着他的侧脸。
“那时，我就想这么做了。”
“把你绑过来。”
“只是真的很不巧，那天妹妹打来了电话，计划失败。”
“我也失去了，更早得到你的机会。”
“不是好奇吗？为什么，我会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啊。”
“我也很苦恼……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迄今为止，你是第一个向我伸出援手的人。”
“是你，先走向我的。”
“所以以后也，绝对不能甩掉我。”
“还记得这里的伤疤么？”她探向他手臂内侧，抚摸着那道疤的边缘，“这是因为我才有的。”
“不止这里，还有那把伞，还有元旦那天……”
“我们是命中注定的。”
“所以你——”
“绝对不能背叛我。”
“所以你……”
她声音越来越微弱，那只手也慢慢从他臂间滑落下来，在触碰到地板前的一秒，梁沿伸出手，将她拢在了自己的掌心。
喝了那么多酒，终于还是睡着了。
究竟哪一个她才是真的她呢？
究竟……她对自己的爱会持续多久呢？
月色如水，穿过树梢，洒在两人肩上。
明亮的玻璃窗前，倒映着的，是他们重合在一起的，不分你我的影子。
等到星月散去，白日升起，他们的影子还会紧紧相连。
到那时，她的爱还在吗？
到那时，他还能得到她的垂怜吗？
没问出来的话就到此为止吧。
就让她追逐他吧。
就让他卑鄙一次吧。
哪怕她最后对他失去兴趣。
哪怕她最后……
将他完全抛弃。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