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风雨如晦 天大的秘密 ...
-
除夕夜,皇城内灯火通明,到处张灯结彩。
相邀守岁阿咸家,蜡炬传红映碧纱。
夜宴后,庭院爆竹声声,红映霄汉,声震如雷。
沈时期捂着耳朵仰着头看夜空中爆出的花火,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春节,心中既兴奋又期待。
内侍来传话:“皇后娘娘请沈三娘子移步偏殿”
她半信半疑,她眼神四处寻找那人的身影,内侍不紧不慢的开口说:“元世子此时正与圣上和几个皇子们在御花园中谈论诗赋。”
听到这她才稍稍放心了些,随着内侍来到偏殿,殿内光线很暗,她忍不住眯起眼睛,见到醉态的皇后娘娘忙有些同手同脚的行礼。
穆荣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不觉好笑,听见娘娘爽朗的笑声,沈时期心中鼓声更甚。
皇后挥挥手让内侍出去守着,还特意交代着别让什么阿猫阿狗的来打搅了我们谈心。
沈时期恍恍着就了座,但见娘娘似是不尽兴,拿起酒杯倒酒。
怎么又把自己晾在一旁了,切,他们皇室的人都有毛病!!
穆荣冷不丁的发问:“你说什么?”
沈时期吓得浑身哆嗦,起身要跪。
救命啊,我在心里嘀咕着也不行啊。
穆荣饮下一杯后随手将杯子抛向一旁,琉璃杯顺着力在羊毛地毯上滚了几圈又被青瓷尊挡住路线,她道:“起来,一点没有毓姐姐的样子,动不动就跪,骨头这样软。”
她简直欲哭无泪,我不是啊,这不是怕死嘛
“这酒乃是西域上贡,今日我们一起畅饮”
谁知酒过三巡后,娘娘原本端端正正的发冠竟有些歪了,沈时期瞧着娘娘有些微醺的醉态,第一次觉得这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娘娘此时斜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歇息着,沈时期估摸着她是醉了,正欲先行退下,要告退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穆荣向着她伸出手,示意着向前,待她走近了,穆荣才漫不经心道:“今日,本宫同你说些交心的话…”
皇后斜卧着将手肘撑住脸颊,姿态优雅说:“你定是好奇,为何你母亲并非圣上亲生,京内又有如此传闻,圣上却仍是对她宠爱有加?
当初尔昭被众大臣如此诽议,圣上呵斥责罚了许多上奏尔昭的言官。
如今圣上对你宠爱更有甚于尔昭,但你父亲为何对你这般平淡?全然不顾父女之情,在你多次遇难之后还是依旨去往西夏边境线守卫,也不曾带你去,你可知是为何?”
沈时期没想到娘娘突如其来的问题,脑子一瞬也来不及细想,那喝的酒好像是喝进了脑子里,她回:“父亲奉旨前去边境守卫,期期同去怕是会影响父亲军中大事。”
娘娘呵呵一笑道:“你装什么傻呢?”
沈时期不明所以,但还是壮着胆子开口说:“期期也不会上阵杀敌,去了只会连累父亲。”
“你当真不知道?”娘娘斜了她一眼
“是圣上不准你去”
“你可知道圣上为何不准你去?”
这下她也不想瞎诌什么了,乖巧回答:“不知”
娘娘正了正身子,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语气似是玩味道:“当然是因为只有把你留在这里,才可以日日监视着你,就像当初监视着尔昭一样。”
她表情一怔,没想到这些秘闻能堂而皇之的出自娘娘之口。
“圣上监视着你和尔昭除了是因为你的长相像极了毓姐姐,更重要的是尔昭曾经偷窃圣上的东西私藏了起来,这东西对于圣上至关重要,你知道藏在哪里了吗?”
她脑子一片空白,只木讷着摇摇头。
娘娘点点头说:“我信你不知,不止圣上,本宫也多次派人寻找未果。”
她猛然抬起头。
娘娘看着她下意识的反应忍不住的发笑,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拿起酒杯看向沈时期,在等她的回复。
沈时期显然没有料想到娘娘会开门见山,她似是极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娘娘要我怎么做?”
“替我找到当年尔昭藏匿的— —那个被篡改的圣旨”
沈时期的神经捕捉到被篡改的圣旨几个字,眼皮子直跳,不管找不找得到,她的这条命都是任人拿捏了。
这古代死法这么多,什么凌迟处死,什么五马分尸,种种都让她胆寒。
“当年圣上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先皇将立顺亲王为太子的圣旨写好还未来得及盖上玉玺,就被圣上的生母肃纯贵妃藏匿起来。后来先皇因病重奏然离世……
是我!携穆家全族鼎立支持,圣上才安稳登基。只是那藏匿的圣旨,按理来说应该在圣上手里,只是不知怎么会被尔昭发现……”
娘娘低头开始回忆,脸上又露出嫌恶的神情,道:“想必是尔昭和圣上在御书房云雨一番,圣上一时疏忽大意,让尔昭顺手牵羊了。”
沈时期脑子已经宕机,这天家的秘密,她要如何在知道了这些秘密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但此时娘娘好像沉浸在回忆之中无法自拔……
“尔昭…尔昭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她嚣张孤傲,自也同我一样不满圣上一再的推文抑武。
她也知圣上在意兵权被我穆家掌控。
尔昭虽对圣上的多方猜忌很是鄙夷,但她实在顾惜栋梁,珍惜英才,她也曾多次救助那些进京赶考的落魄书生,只为那些书生在高中后仍可以不忘初心的做个清廉小官。
尔昭越长越大,她也就越来越像毓姐姐,那一日尔昭笄礼,我同宸妃很是高兴,白日里还同尔昭商议着,在今年科考的举子中,让尔昭挑选相看,挑一位好郎君做夫婿。
没想到,到了夜晚,圣上召尔昭御书房问话,竟然对尔昭下手!”
“尔昭心痛欲绝,几度想要自尽,是我和宸妃多次阻拦,才让尔昭捡回了一命。不久她,她发现自己有了孩子,我知道想要尔昭活下去只能让尔昭尽快成婚。
于是我联络父亲的部下,沈贺无疑是那个最佳人选。他既无母族的势力又有些军功在身,他们二人顺利成婚,我原以为圣上加以阻挠,没想到圣上只收回了沈贺的兵力。”
“我的绪郎,我一点也不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他说他爱我……”
娘娘看着雍容华贵,端庄大方,怎么突然疯魔了,她现在真的,真的不想在这里听她说这些当年的秘密啊,但娘娘状态依旧处于极度亢奋中,沈时期望着酒瓶思考着,不知道现在将她敲晕了可不可行。
“当年绪郎说他只爱我一人,他一生唯对我一人动心。可是他去了大理不过数月,回来就跟我说他爱上了一个女子,还要娶她!他怎么可以弃我们的誓言不顾!我的绪郎怎么可以背叛于我!他亲口说的只爱我…”
娘娘突然伸手将酒杯摔向一旁,逐渐疯狂向她质问出口:“十多年的相处比不过一个外族女子几个月的萍水相逢吗!
我穆家全族的鼎力支持比不过一个农家女给他处理伤口吗!
他怎么能,怎么能将我置于如此低贱的农家女之下!
他怎么能将我穆家利用完就抛掷身后!”
“他要娶那农家女,我就派人将她劫走藏起来,圣上苦寻无果,又被群臣逼迫立后,他这才想起了我,想起了还有我穆家。他终是立我为后…”
“只是我做了皇后又如何,圣上整天在御书房躲着不愿见我,我知道他怨我,他怨我将那农家女藏起来。”
“呵,圣上真是天真,做皇后哪有这么容易,我穆荣都如此艰难,她一介农家女想要做皇后岂不是被当作活靶子!”
“但我没想到过了两年,圣上还是对她念念不忘,终于找到了她,急忙接回东京城。
那农家女一进宫就被封为贵妃,她姿色确实在我之上,那副好皮囊确实惹人怜爱。
只是没想到她早已成婚,还有了孩子,宋绪这个抢夺人妇,毫无道德的小人。他为抢走毓姐姐将她夫君杀害丢下悬崖,毓姐姐以死相逼,这才保住了那孩子。他以为毓姐姐从此就会对他死心塌地,哼,做梦,她才不是如此肤浅女子。”
“我从未想过她会帮我,在我日日对她百般刁难,她还是会说娘娘心中不快,若让我做些小事可以让娘娘郁结化解,要我怎么做都可以。
那时我才发现,她这样一个女子,是农家女又如何?是贵妃又如何?她既不惧怕圣上的权威,也不曾屈从于我的刁难,她不卑不亢,也难怪圣上对她独一无二,连我都要忍不住对她恨意消除。”
“有一日毓姐姐不知何故,对我说想要将孩子记到我名下养着。我假意嘲讽,休想用个孩子就想收买我,我穆荣想要孩子还需要你一介农妇替我思虑。
但她这话点醒了我,与圣上成婚几年还未有子嗣,却是让我一阵不踏实,我穆荣辛苦筹谋不是只为后位,我需要一个太子。
数月后太医查出我有喜脉,圣上也很欣喜,孩子出生后,毓姐姐似乎比我还要高兴,她整日留在我宫里我照看孩儿。
我既然觉得她像姐姐一样,在这深宫中我虽有除圣上之外至高的地位和权利,但仍觉得孤寂,是她让我第一次觉得温馨,让我觉得这汴京城不再冷冰冰。”
“我许她一个心愿,问她想要什么,她沉思许久,对我说她要出宫。
我一下诧异,圣上对她的宠爱甚至于我之上,她竟要出宫,竟要弃之圣上不顾?一下又幸灾乐祸,呵,天道轮回啊!圣上当年弃了我,如今也有这一天!
于是我暗中送她出宫,我以为她会自由,没想到圣上将她的尸身带给我。
她冷透了的身体,眼睛始终无法合上,我一遍遍的为她合上双眼,却始终无法。
圣上居高临下望着我,他说,敢背叛吾这就是下场。”
她缓缓闭上眼,睫毛止不住的颤抖。
“那一刻我心底恶寒,我与圣上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见过他调皮玩泥巴的样子,也见过他因贪玩翻墙被夫子教训掉眼泪的样子,但这幅视他人生死如弹指轻松的样子,我是第一次见。
也是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他是真正合格的帝王,冷漠无情又手段狠辣。
而我,太过优柔寡断,感情议事。
我仅仅因毓姐姐与我几年的相处就想放她自由,公然挑战圣上的权利。
只是我没想到圣上会对曾经挚爱女子痛下杀手,好在傅双月保下了公主,我不知道她与圣上达成了什么协议,只知道圣上定是得到了他想要的。”
“后来我的阿伊顺理成章的被立为太子,但我渐渐发现,圣上似乎越来越忌惮太子能力出众。
这些年宫中姐妹多了些,子嗣自然也多了,比太子出色的却没有。
太子有着圣上的聪慧狠厉,也继承了我的谨慎细腻,有着我母族的支持,朝中大臣全皆寄希望于太子,只等太子顺利登基承位,没想到!”
娘娘平静的脸庞突然开始狰狞,她声量猛地提高,
“没想到圣上简直不配为人父!他杀害太子,仅仅是因为一个破道士说了句太子龙威,可留垂千史!
我的孩儿,他还未娶妻生子,还未来得及享受人生乐事,他每日苦读诗书,勤练战术,只想着为圣上分忧。
圣上却恐太子伟绩越过他,只为一句留垂千史!
哈哈哈哈哈哈!
我知道他始终忌惮着穆家军,他在一点一点剥夺我可以改变世态的权利,他在粉碎我改变的决心!”
“杀害阿伊之后,他又想废后,哼!当我穆家是蝼蚁吗!
他还妄想将我的律儿记给淑妃,让淑妃与我抗衡,哼!
淑妃早已对他恨之入骨,早些年淑妃怀胎七月,他却以淑妃的母族为要挟,企图用些莫须有的罪名,就妄想让淑妃父亲将同族产业全部充公,淑妃携手谏官极力抗争以至疲累早产,在她一夜难产之时,是我暗中帮助淑妃,调动精兵拦下了圣上派去刺杀淑妃父亲的黑衣死士。
其实这后宫中有很多女子,她们也曾心悦圣上,是圣上亲手将她们的心摘除。”
她眼神微红,眼里的泪反着细碎的光。
娘娘双眼流泪,颓废的坐在地板上,抬起手指向沈时期,
“你以为圣上对你有无尽宠爱,特许你随意进入御书房,是为何!还不是因为你比尔昭还要像代毓儿!
呵,他宋绪就是个怪物,他只爱权利!
他爱当年强抢来的毓姐姐为了孩子对他言听计从,也爱受权利威压之下被他迫害惨死的尔昭。
你像极了毓姐姐,他怎么会放过你?”
那张脸上神色沉默又悲哀,像是在冷漠又无情的宣判着她的死期。
沈时期从偏殿出来已尽凌晨,还有不少的烟火绽放,但此时她已无心欣赏了,心里的石头压得她喘不来气,她想立刻离开这里,不光是想离开东京,还有这里,这个吃人的世界。
走过连廊,一路的彩色灯笼,沈时期依旧觉得黑暗,来到内厅,地龙烧得火热,她仍觉得冷得彻骨。
举目望去,东方天际显出一丝曙光,不知不觉她在这里枯坐了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