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徊余温》竹筱萧萧

7、瞻彼淇奥 相识结缘

　　“多谢告知，我心中已有考虑了，此次来到汴京，人生地不熟，今日与小娘子甚是投缘，不知小娘子闺名，我自西京河南府元家，元姝仪，是家中长女，小字槐月。

　　她眼神亮亮的，期待沈时期的回应。

　　“忠嘉侯之女沈时期，家中排行第三，小字阿俞。”

　　槐月接着客套问道：“我今年刚满十九，已有订亲，不知阿俞可有婚配？”

　　沈时期摇摇头，尴尬道：“我虽已及笄，还未婚配，你也见着了，我的名声不好，这东京城内皆视我为蝗虫蚁害，怎会与我婚配，何止没有婚配，我连闺中好友也没有。”

　　她欲起身要走，槐月伸手去拦，又觉不妥，放下手表歉。

　　“阿俞何须妄自菲薄，槐月见阿俞的侍女如此口齿伶俐，行礼得体，就知传闻为虚，世人贯会以讹传讹，但明珠岂可暗投，阿俞若是自怨自艾，才是真的自甘堕落。”

　　沈时期莫名的被这一番话激到，她转过身就想和她一较高下，但见她眼神真挚，又放下刺尖道：“那…以你所言，我应当奋发图强，满腔热血，日日苦学吟诗作画，插花烹茶，博一个温婉贤良的名声，嫁得一个好郎君才对？”

　　槐月见她对自己的话有回应，接着道：“虽如今世道女子的归宿多是仰仗着郎君们，但槐月愚见，女子并非一定要嫁的好郎君才算人生圆满，若是可以，另有一番作为才是槐月所向往的，只是女子之路向来艰难，若不小心谨慎，一招嗟悔满盘全输。”

　　沈时期居然觉得甚有道理，她坐下后开始回想自醒来后见到的一些人一些事。

　　女子多是深居宅院，虽现今民风开放，女子也有开铺子忙生意的，但都不如男子科考来的实在。

　　士农工商，这阶级分明世道残酷，自己现在有元绍哥哥护着，若是有所意外呢？像昨日那样，谁会出手相助？

　　沈时期内心苦涩，声调还尽量保持不变说：“我若不是小心谨慎，恐怕坟头草早已三丈高了。”

　　元姝仪虽不在汴京，但元家也是世家大族，她当然了解女子不易。

　　沈时期父兄久不在身边，孤身一人在这汴京，何况样貌极其出众，自是更是处境艰难。

　　她理解也同情，撞着胆子大胆举动，轻轻环抱住沈时期，开口安慰道：“阿俞妹妹如此不易，若是不嫌弃，让槐月做阿俞的姐妹吧，有何苦楚可同我一叙，槐月也可以帮助一二。”

　　二人闲聊后又去往望江楼，沈时期没想到她与这位小娘子甚是投缘，越聊越不舍，直到人静时分，二人才难舍难分。

　　天色暗了下来，夜凉如水。

　　沈时期坐在窗前看着月亮，起风了，带着一丝凉意。

　　此时熟睡的忠嘉侯府一片寂寥，她对于陌生人莫名的关心总觉得似有蹊跷，怀着揣测慢慢睡去。

　　这边元姝仪回到院子后，见弟弟已是等的焦头烂额了。

　　安慰他道：“云祁不必担心，我今日去见了沈三娘子，沈三娘子为人并不像传闻那般泼辣，她甚是娇软可爱的小娘子。”

　　想起在望江楼上，阿俞吃到那饭后甜点酸儿被酸的一激灵，那模样可爱忍不住发笑。

　　姝仪忍俊不禁，露出一颗虎牙，与端庄雅致的气质有些反差。

　　“姐姐，你如此心善，就算是饿狼扑食，也说是可爱的小狗。”

　　云祁对于姐姐只对沈三娘子一面之缘就改变观念，属实无语。姐姐昨日还对淮世子和沈三娘子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行为伤心难过，今日就觉得那沈三娘子是个娇憨可爱的小女娘了。

　　姐姐总是对漂亮的小女娘心生喜爱，从前就整日缠着阿娘要漂亮妹妹，阿娘被缠得头疼，只说云祁就是漂亮妹妹。

　　于是姐姐经常逼迫幼小无力抵抗的自己梳起小女娘的发髻，还插上阿娘的发簪打扮，甚至强逼着自己穿上姐姐的粉色衣裙，一想起那段时间简直是噩梦，云祁忍不住的打着颤。

　　他晃晃脑袋让自己回到现实说：“姐姐，今日我打探清楚了，淮世子与那沈三娘子往日并无瓜葛，二人之前从未见过，昨日是沈三娘子在酒楼偶遇卢家那位幼子卢光豪醉酒闹事，淮世子出手相助，二人这才一同出现在烟雨街。”

　　元姝仪心中已经了解，阿俞说了昨日的事，点点头道：“我早已知晓”

　　云祁疑惑问：“姐姐怎么知道？”

　　“沈三娘子说的”

　　元姝仪看看时辰说：“时辰不早了，云祁早些休息吧，明日你还要去寻铺子。”

　　说完又猛然想起继续说：“哦，对了，我们在这汴京不做布料生意了，先试试做首饰的生意如何，我看这里娘子们的发簪虽款式多样，但大多还是几年前时兴的款式，明日你先去烟雨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

　　云祁更是疑惑，怎么姐姐出去半日就对汴京如此了解了？

　　“为何要去烟雨街看铺子？”

　　元姝仪点点头，说：“沈三娘子说的，娘子们常去烟雨街购买衣裳首饰，那里的铺子租金想必也不便宜，你明日带着陆管家同去，遇着合适的铺子直接买下，不用整租，省的麻烦。”

　　云祁看着姐姐回房安息，大为震撼，虽了解姐姐性子温和，但姐姐对淮世子极为看重，自小就知与淮世子订亲，心心念念全是淮世子。如今来到汴京，姐姐不去打探淮世子，反倒对一个陌生的小女娘如此感兴趣，还浪费这大半日的时间同她闲聊起来，姐姐该不会真的要和她做姐妹吧。

　　“木冬，让黑子把有关于沈三的事情整理造册，明早交给我。”

　　木冬不禁替黑子大哥捏了把汗，这一夜不睡也整理不完啊，二郎又耍小脾气了。

　　—— —— ——

　　云祁一早带着陆管家和几个小厮外出，先是按照姐姐的吩咐来到烟雨街。

　　这条街道两面大多是卖胭脂水粉和衣裳首饰，其中穿插着一些茶水点心铺子。

　　其中纪宝斋人流最大，这铺子上下两层，下层寻常人可以随意闲逛，上层是专供一些身份贵重的娘子们定做首饰。

　　云祁在这条街来回观察，街的一头紧接着一座石桥，桥那边便是汴京城内最是繁华的韶华路。来到望江楼，抬头看去，这望江楼果然气派，主楼楼高三层，其余楼阁凉亭交相呼应，在这园中犹显得望江楼辉煌无比。

　　登上望江楼二楼，进入包厢内，打开窗，向下望去，竟然是临水而建，楼下水流潺潺，在里这喝酒听曲，倚着栏杆听水声悠悠也别有风味。

　　听说这花魁娘子也是望江楼的一大特色，只是近日不知花魁娘子为何病了，好几日也不出来跳舞了，园中的月华台没有花魁娘子也显得冷冷清清。

　　云祁百无聊赖，品着菜肴和木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忽然楼下传来躁动，云祁示意木冬出去打探一下，木冬立马闪现来到楼下。

　　原来是卢员外见等了几日也见不到花魁娘子，逼迫花魁娘子今日必须现身望江楼，谁知花魁娘子确实病的厉害，曲也唱不了，舞也跳不成，连琵琶也抱不住了。

　　卢员外只认为是花魁娘子故意为之，二人这才发生口角。

　　论说这花魁娘子身份低下，怎敢与卢员外争执。

　　要知这花魁是三年评选一次，卖艺不卖身，且元世子常常捧场，旁的人也会敬她苦练技能，给她几分薄面，谁知卢员外一再强人所难。

　　文心兰正抱着琵琶据理力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涨得通红。

　　她极力辩解道：“卢员外非要说是兰儿学艺不精，兰儿认下，但卢员外若是强人所难，逼迫兰儿喝酒，咳咳咳”

　　她抱着琵琶忍不住剧烈咳起来

　　“恕不能从命”

　　文心兰见理辩不过，抱着琵琶垂气的坐下，泪水噙在眼眶中打转。

　　沈时期刚进园内，就见月华台这边围着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这热闹她怎么能错过，一层一层扒拉开人群，才看见是许久不见的花魁正抱着琵琶委委屈屈的落泪。

　　沈时期怎么能见元绍哥哥的人被欺负视而不见，她语气不善带着揶揄道：“卢员外，怎么今日又是醉了酒认错了人？”

　　卢员外正心烦，想他卢家财大势大，多少人等着巴结，他还没空搭理呢，现在让一个小小花魁喝点酒，她还敢甩脸子。

　　回头又见花魁娘子落泪更是烦躁，听见这婉转悦耳的娇滴滴声音，听着倒有些耳熟，回过头，眯起眼睛想了想，啧，这小美人看得着却吃不到嘴，弄得人心痒。

　　“有你什么事！今日可没有淮世子相助，你少多管闲事！”

　　她莫名被这一声淮世子相助激到，像被刺到了尾巴猛然跳脚。

　　“卢员外不是东京人，恐不知这花魁娘子的规矩，谁先下贴，谁才可以点曲子，就连太子妃也是如此遵守，并不是有钱就可破坏规矩。我在九月十五那日就已经下了帖子，不知现在轮到我了吗？”

　　人群中有人依附着“是啊，这东京可不是比财富的地方，皇城脚下皇亲国戚遍地都是，论说富贵，韦家第一，王家第二，谁还敢排第三？”

　　文心兰擦干泪，感激的看向她，点点头回道：“前几日刚把数月前的帖子回完，现在刚好轮到沈三娘子了，不知沈三娘子想听什么曲子？”

　　卢员外见他们一众人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恨的咬牙切齿，这沈时期三番几次的坏我好事，就算爷怜爱美人，但你不识好歹，敢这样下我的面子，看我不找准时机一一讨回来。

　　云祁品着茶香，听着木冬唱戏曲一般绘声绘色的描述，内心对沈三娘子更加好奇。

　　嗯，等等“你说姐姐也一起来了？”

　　木冬的话被迫打断，木楞着点头，道：“是啊，大姐儿还冲我使眼色让我不要插手呢。”

　　云祁不知姐姐在想什么，不去与淮世子相见却跑来这里和沈三娘子听花魁唱曲儿。

　　顺着木冬的指引上了三楼，刚上三楼就听见琵琶声传来，花魁娘子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手琵琶配上这袅袅婷婷的曲调，听的人酥醉。

　　沈时期看着花魁唱曲忍不住羡慕起来，说：“唉，我要是也会弹琵琶就好了。”

　　元姝仪听见叹气声，便见阿俞眼神直直的盯着花魁娘子，她道：“阿俞不用如此羡慕，你也很厉害，就比如刚刚，阿俞如此勇敢解救花魁娘子于困中。”

　　沈时期与她对视，她冲着槐月嘿嘿一笑，漏出洁白如玉的一口白牙。

　　“弹琵琶也不是什么难事，阿俞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元姝仪见她还是盯着琵琶。

　　沈时期好奇道：“琵琶难学吗？”

　　元姝仪见她眨着眼睛充满好奇的样子，简直就是小时候向阿娘讨要的漂亮妹妹一样，道：“不难的，我之前也教过弟弟，他资质如此愚钝，尚且能学的不错，阿俞冰雪聪明，定是一学就会。”

　　“槐月姐姐还有弟弟啊？”

　　沈时期忍不住在脑海中幻想，弟弟是什么样呢？也同她一样一对梨涡如此的可爱吗？

　　她脑中猛然出现槐月身着紫色提花花罗交领长衫，束着雕花板带扣金腰带，露出一对梨涡，又觉得诡异。

　　元姝仪一想起云祁，有些皱眉嫌弃道：“弟弟他，实在面目丑陋，阿俞还是不要见他。”

　　云祁走到包厢外，就听见姐姐这昧良心的撒谎，欲推开房门的手一顿，拉拉着脸走了。

　　木冬在后面一路小跑紧追，“二郎，你等等我，二郎你腿长，木冬追不上啦，二郎啊！”

　　—— —— ——

　　秋天的早晨是美丽的，太阳刚从地平线升起，金色的光洒在屋脊，一缕缕阳光，瘟氲着朝霞。

　　云祁用过早饭后久不见姐姐，询问秋儿才知姐姐昨日直到三更天了才醉醺醺的回来。

　　云祁震惊，姐姐居然醉酒而归，姐姐从未夜晚不归家，他狐疑猜测道：“姐姐昨日一直和沈三娘子待在一起？”

　　秋儿点头后一五一十的回答：“菲儿一直跟着，菲儿说大姐儿和沈三娘子二人从望江楼出来后，先是买了琵琶，后随沈三娘子去了侯府，直到醉了酒才由护卫一路护送回来。”

　　这话简直晴天霹雳

　　“姐姐教她弹琵琶了！”

　　木冬在一旁提醒着：“二郎你别捏了，小心伤着自己，二郎要是伤着了，木冬可会伤心的啊，二郎，你看你眼睛都红了，别哭了，大姐儿不是也教过你吗？”

　　“我那是哭的吗？”

　　云祁忍不住同他呛，好个沈三，

　　他也顾不上男女大防直接闯入姐姐房中一把甩开纱帐。

　　菲儿见他这气势不敢上前去拦，只瑟瑟的候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