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修我戈矛 故人相逢 ...
-
翌日清晨,尘露未干,何清下了朝便去请安。
“母亲”
看着他一脸愁容,老太太放下碗筷问道:“怎么了?”
何清眼神四处乱飘,心中仍久惊魂未定,今日早朝的事让他胆战心惊,他从前是个小官,用不着上京面见陛下,自然也见不着这么许多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原以为此次升迁是好事,可今日看来自己这小命保不保得住还得看祖宗们能不能显灵了。
他清清嗓子道:“母亲,我多年来远离汴京,对朝中势力也不了解,为着自保我听从母亲的嘱咐暂且并未投靠任何一方,我原想着陛下虽年轻又中庸,但有着滕相相助,朝中应当不会对陛下多有意见,但今日早朝……我才料到陛下的困境……母亲,你说我是顺应局势站在太后一方还是该坚守本心?”
老太太深深凝眉,深思良久才道:“太后原是穆家之后,想当年开疆扩土,穆家军、折家军同我父亲都是赫赫功臣,但功高盖主却也不是什么好事,后来先太子被害,折家军又在西夏之战中损失大半,独留下来的也只有我父亲得以安享晚年,你当是什么?是万幸?不,是我父亲有先见之明,他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所以一早交了兵权回乡养老,穆老将军能得以寿终重寝全是靠着太后才能留有一命,清儿啊,天家无情,你现在看圣上孤注无援,可你要知道当年的先皇也是这般无助,你要走那些人的老路吗?”
何清垂眸不语,轻轻摇头,又道:“儿子不会……那儿子便独守其身,不参与了。”
“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早朝上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你如此心惊?”
何清猛地抬头看向外间,转回视线,喝了口茶压压惊才道:“今日早朝,谏议大夫弹劾顺亲王与太后暗中联手私开矿山,更是在边境处培养私兵。”
“哦?”老太太略一吃惊,又极快地恢复如常道:“这倒像是她能做出的事,不过……她不是如此不小心的性子,能让人拿住把柄,我猜,太后定是又有了更合理的说法,那谏议大夫被关进大牢?”
“母亲料事如神!太后果真将事实脱出,那矿山不过是对外宣称的幌子,实则是太后暗中命人为自己建的皇陵,边境处的私兵也只是当年的几个老弱病残的穆家军,虽说太后私底下着人建了皇陵,但陛下谨遵孝道也不会拿太后怎样,但谏议大夫可就不同了,陛下当即将谏议大夫关进大牢,命人调查此事,只给了七日的期限,若是期限一到,便会斩首。唉,朝中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人不知太后巧舌如簧,谁人不知陛下所讲的七日期限是在给大臣们暗示,但……谁敢主动请缨为谏议大夫开罪又有人谁敢与太后公开叫板?”
老太太将碗筷推远了些,道:“那谏议大夫可是褚家二郎褚叙?”
“正是!正因如此儿子才左右为难,我既想做个正人君子为褚家侄儿寻个公正,又想为陛下……”何清坐立难安,这件事让他很是心慌,他做判官多年,一眼便看出此事全是漏洞,若真如太后所言私建皇陵,为何要偷偷摸摸,若真如太后所言仅仅是一些穆家军的老弱病残又怎让他们远在边境,何不让他们回乡养老?
何妩猫着身子蹲在屏风后听愣了神,那褚叙真是一根筋!早就劝过他要谨慎小心,他却急于求成。
她干脆不再等,跨步出了院子翻身到了尺雪园。
木冬正心急如焚地来回踱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不是让他再等等了?怎么就不听我的?我再让人打听打听又能怎么了?”
何妩跳下墙头,惊地木冬一跳,还没她开口,木冬便上前向她道:“何二娘子,主子有难了!”
她点点头,“我听爹爹说了今早的事情,好在陛下说了七日期限,那也还有希望。”
木冬也是不住地点头,口中喃喃细语道:“是啊是啊,还有希望的。”
“木冬!纪言人呢?当真被关进大狱啦!”来人脚步匆匆,声线焦躁。
屠游立住脚步,谨慎地盯向何妩,小心开口:“这位是?”
木冬开口介绍:“这位是何二娘子,娘子,这位是屠员外,同主子是自幼的交情了。”
二人点点头示意,木冬继续道:“屠员外,主子前两日曾说过他将信件给几人看过,想要几人联名上奏,可我不知此时应当找谁帮主子洗脱冤屈?”
屠游将砍刀一甩,道:“那就将那些人全都找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小如鼠!”
木冬按住砍刀,“屠员外,这时不是莽撞的时候,现在的关键是我们要找可靠的人来帮助主子。”
屠游烦闷地将砍刀一扔,“那你说谁最可靠?”
木冬沉思良久道:“摄政王!”
“韦书臣?你疯啦!纪言多次弹劾摄政王,他还能帮助纪言?”屠游不敢相信。
“主子说过摄政王最是公正廉洁,若连他都不肯出手相助,那朝中大臣谁还敢?且……主子说过那封信主子还给韦大人看过,若是我没记错的话,韦大人当时还临摹了一份,就放在书房。”木冬回忆着,将目光给到何妩。
她不知道木冬为什么说着说着把目光看向自己,不过她来也是希望能帮到褚叙,“那我们便去见一见这位摄政王”
几人灰头土脸地被侍从们轰了出去,屠游气愤道:“我就说这人同纪言不对付,他怎会好心的帮纪言,如今好了,我们连府门都进不去!”
何妩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浮尘,眼神瞥向一旁的马车,疑惑道:“怎么这么多的马车?”
木冬也被吸引住,“我去打探一下”
“打听清楚了,今日是廖娘子组织的赏花宴,我们可以扮作下人混进去。”木冬拿出两件衣服道。
屠游将衣服扯过来,嚷道:“怎么是小女使的衣服!算了,为了纪言!”
他拿过衣服躲进树后快速地换上了衣服,何妩看着最后一套衣服道:“给我吧,木冬你在外面待着,若是我们出不来,你便去何府找我祖母相救。”
木冬将衣服奉上,叮嘱道:“何二娘子多加小心,今日娘子相助,木冬牢记于心!”
何妩和屠游二人扮成女使,混进宴席,跟着前面几个女使进了前院。
宴席开始,何妩便四处偷瞄,四下里都有护卫,想要硬闯怕是不行,那只能趁没人注意偷溜进书房了。她心里打定了主意,略一肯定,猝不及防的对上韦书臣的双眸,对方看向她时三分冷漠三分试探,眸色渐深。
她下意识转过身去遮住脸,又后知后觉的放下手,这张脸他认不出的。
屠游在她对面也四处偷瞄,只是他做的很是光明正大、不加遮掩。
何妩趁着舞女上场,借口去给尚书娘子找些甜点转身去了后厨,她在去后厨的半道上躲避在杏树后,猫着身子见四周没人注意,才继续向内院走去。
何妩一路紧张兮兮的一步三回头,终于书房就在眼前,却听见了什么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立即蹲下身子隐藏自己。不一会儿就见强行女装的屠游同样猫着身子一步一扭的走了过来,何妩见他推开书房的门踏了进去,也紧跟上前。
屠游被身后猛然出现的何妩一惊,何妩捂紧他要惊叫高声的嘴,口语道:“闭嘴!”
屠游点头,二人继续猫着身子在书房四下翻找,只是找了一会仍无线索,屠游泄气道:“到底藏在哪里了?”
何妩也同样颓废的蹲在地上,一头雾水。
屠游一拍脑门,道:“我知道了!……定是在密室里!”
何妩问:“密室?……在哪?”
屠游摇头不知,二人又是大眼瞪小眼的干等着。
何妩决定再尽力找一找,她摆动一下画卷又碰碰瓷瓶,屠游见她这样漫无目的的找,“你这是做什么?这信件如此重要怎么会放在花瓶里?”
何妩回他:“你不是说在密室里?我在找密室啊”
屠游道:“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密室,我是随口一说。”
话音刚落,何妩放在砚台上的手一顿,身后书架有了声响。
二人齐齐回头去看,何妩拿掉书架上的古籍,露出里面的暗格,暗格不过三匝长,外面是结实的大理石,石面上却是呕血谱。
何妩心念一动,不由得回忆起韦书臣与她深夜探究棋局,二人研究起这呕血谱,皆对刘仲甫全局被动,竭尽心力仍未找到生路,最后只得呕血数升感到惋惜。
韦书臣也曾日夜不休从中多有感悟,最终才找到这唯一生路。如今何妩看向这棋局,拿起书桌上的棋子放下,暗格倏地打开。
屠游先一步挤开她,欣喜道:“开啦!”他还未拿到手就被身后的剑制止住。
“屠员外!
屠游僵硬着身子转身,看向身后的意松,仍是硬气道:“有本事就杀了我!”
“屠员外玩笑了!”
韦书臣一袭月白圆领长袍从意松身后侧身出现,他垂目看向书桌四周散落的奏折,上面还有自己的批注,他眉头一拧,沉声道:“不知屠员外乔装打扮进我书房有何要事?”
剑仍架在屠游的脖颈上,他也不惧怕,梗着脖子道:“你装什么装!我来找什么你会不知道?”
韦书臣勾唇浅笑,道:“屠员外有事相求,拜帖上府一见便好,怎么……如今偷偷摸摸的溜进书房,这也是小褚大人的意思?”
屠游恼怒的不行,脸色涨红,“你少给纪言泼脏水,纪言才不是那样的人!一人做事一人当!到你府中偷东西是我屠游自己的主意,跟旁人无关!”
他知道现在的形势不利,他脖子上还架着剑是没办法去拿那密格里的东西了。但何妩可以,他向何妩使了使眼色,何妩立即心领神会。
屠游当下决定拼一拼,他猛地摸出腰间的药粉撒向前方,药粉一经抛出,四周浓烟乍起。
弥漫的烟,散不尽留在四周环绕,何妩立在书案前,捧着那幅画卷静默。她总是失望于那天得知他找了自己的替身。
烛光下的微光,晃了他的双眼,他无数次想过若是再相遇,他该以什么心情面对她,又该怎么向她解释这些年发生的乌龙和那些扰人的流言蜚语。
若是能保持他们初见时的新鲜,找回那个距离,他愿舍弃一切。可他性格使然总觉对她亏欠良多,不确定她是否还会愿意与他坐下相谈,也不确定她是否仍心中记挂着他。
如今,在这个不安全的地点,不安全的时间,他又一次落入这场沦陷。
“我看看我看看!”
屠游向空气中使劲挥了挥,试图将浓烟挥散一些,但事实徒劳。他一扭眼便见何妩立在案前,还当是她找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他向前凑近去瞄,只见画卷上那亭亭的沈时期身穿淡紫色罗裙,手提兔子灯笼。
他一直知道纪言钟情于沈时期,也曾听闻东京的传言,如今亲眼所见这画卷竟藏于摄政王的书房密格中,他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急得跳脚。
何妩看着画卷不自觉的回忆起那时,当时她还当自己是招娣,还当自己是初次穿越,她对韦书臣既仰慕又钦佩,这样一位翩翩君子,她忍不住靠近,也忍不住心动。
她慢慢卷起画卷又放回暗格,暗格里仅此而已。
何妩略略失望,回身对上他的期许。她重整情绪,提议:“谈谈?”
屠游被请了出来,他大咧咧的坐在地上,双腿随意的摆放,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子,百无聊赖的将石子抛向半空,石子掉落下砸在地上他也不去接,只继续蹲在地上去捡石子。
几位侍卫见他反复,出声喝止:“安静点!”
屠游怒目一瞪,对方立即拔刀相向,屠游这脾气是个火药筒子,一点就着,几人互相瞪了一会干脆动手打了起来。
意松出现将他们隔开,制止道:“不要命了,主子在里面谈事,你们胆敢再吵,就出去领罚!屠员外,主子敬你祖父给了你面子,让你在府中横行已是容忍,若是屠员外再执意闹事,意松也可先斩后奏!”
屠游是从小挨打惯了的,他根本不怕被祖父打,只是他是为着纪言的事才来的,若是没有帮的了纪言,反而连累他,这不值当。屠游哼了几声才蹲在那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