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徊余温》竹筱萧萧

60、潜虽伏矣 怎么？不认

　　尺雪园四下静静，廊下的鹦鹉在笼中安眠，何妩在房中静等对方，她耐着性子数着数。

　　就在她脾气耗尽转身要走时，才发现褚叙不知何时就在她身后，他只着单薄的里衣，衣领半敞，露出性感的锁骨和锁骨上那颗小痣。

　　何妩盯着看了一会，吞咽下口水，“你冷不冷？”

　　褚叙莫名挑眉一笑，露出久违的梨涡，随手捞起外袍披在身上，只听何妩极不耐烦的轻啧一声，他手上穿衣的动作更快。“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何二娘子是有急事？”

　　何妩嘴角抽抽，拿出那个小瓷瓶道：“你既然知道长公主给我下药，应当也知道缘由吧？”

　　褚叙垂眸看向药瓶，拿起轻晃，问：“你没吃药？”见她并无异样，他心中疑虑更重。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何妩的神情，又拉起她的手腕摸脉，脉象强劲，比之自己更甚，他眉皱得更深，轻垂眼睫，若是如此，那合欢散应当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不吃药也没碍。

　　何妩看着褚叙默不作声，她又问：“你会医？”

　　褚叙松开，道：“略知一二”

　　白皙的手腕内侧上留有清晰可见的指印，何妩抽回手活动手腕，道：“我自幼病弱，是祖母日日为我做药膳、针灸，我才有现今康健的身子。”

　　褚叙琢磨着脉象和这话中的漏洞，轻扬唇角“嗯”

　　何妩又问：“你还没说”

　　见她指向药瓶，褚叙凝眉微顿，道：“长公主不过是心急之下做了错事……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不会再牵连到你。”

　　“细说”

　　褚叙看向何妩认真的眼睛，避开下药的事将来龙去脉和计划一一吐露，何妩听后内心一惊，没料到褚叙掌握了顺亲王谋私的证据，也没料到长公主不过是太后的眼，他要将这些证据上奏圣上，她看着褚叙拿出的信纸，道：“你有没有想过顺亲王敢如此为非作歹，是因他盲目自大还是有人蓄意放任？”

　　褚叙冷笑道：“太后的靠山不过是穆家军，如今穆家军已悉数归顺圣上，她还有何筹码？”

　　她虽不知这些，但她知道太后哪是能轻易将手中兵权交出，若是交出兵权定然是能获得有更大的利益。“我劝你还是再谨慎一些”

　　“这几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顺亲王的种种罪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让他心服口服的伏法，如今证据确凿，我绝不会心软。”

　　看着褚叙坚定的目光，何妩只好祈祷事实确实如此，看来她还要去见一趟王莉莉确认一下真相。

　　从尺雪园出来，街上的小贩结束一天的工作。街上空无一人，何妩漫步在街尾，仰头看向夜空，寥寥繁星点缀，显得深秋寂寥又空寂。

　　她躺在榻上合眼，心中仍惴惴不安。直到被菲绿唤醒，何妩起身梳洗来到前厅，还是一副游魂的样子。

　　“阿妩昨晚没休息好？”何婉看向阿妩眼底的黑晕心疼，可怜她的阿妩被人平白无故的欺负，虽然她替阿妩教训了回来，可阿妩还是夜半不安。

　　何妩神游回来，对上姐姐关切的眼神，安抚她道：“我没事啦姐姐，是我昨晚多吃了两碗冰酥酪才睡的晚些。”

　　“天凉了，阿妩可不好再贪凉了，小心坏了肚子。”何婉知道她没事才放下心来。“今早守约同外院的小厮打听了一桩趣事，你可要听？”

　　看着守时守约两个丫头跃跃欲试的眼神，何妩只顺着点头。

　　“外院的阿诚一早起来上街去买早点，才进了韶华路就见着前面人挤人好不热闹，阿诚也凑了上去，你们猜怎么着？”守约说到一半，眨巴双眼，等着几人去问。

　　“怎么啦？望江楼免费请客啦？”绯红一脸的狐疑。

　　守约抿着嘴笑，顿了顿又继续道：“望江楼前的柱子上绑着一个人！”

　　“人？谁啊？”这下不光绯红，何妩也是来了兴趣。

　　“卢大郎君——卢骁！卢大郎君不着一寸、嘴巴被一双臭袜子塞住，就这么被大绑着在柱子上，那韶华路可是东京城里最繁华的地方了，人来人往的，大家就这么围了一群又一群，谁也不敢上前去，等了片刻，卢家人才来寻，将卢大郎君松开绑，众人才渐渐散去。”

　　听完守约一大早的见闻，何妩陷入了沉思，姐姐不是耍这种手段的人，可自己也没动手，是谁会做出这种事来？难道是卢大作恶多端到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

　　师杰夫妇与何清夫妇和王家舅母谈论完正事，便去拜见了老太太，何婉姐妹二人在屏风后偷偷留意着，只听着几人寒暄客套了几句，厅中便没了动静，何妩探头探脑地去看，恰巧撞上老太太的眼神。

　　“嘿嘿”何妩猫着身子钻出屏风来到祖母身旁，“祖母，刚刚是师家的人来了？”

　　“明知故问！”老太太微嗔了一眼，继续焚香。

　　何婉也从屏风后出来，老太太交代道：“阿婉，你的婚事已经由你父亲和舅母定下了，今日纳彩，下一步便是交换草贴。”

　　何婉面上一羞，将帕子遮住脸，糯糯开口道：“阿婉知道了”

　　“恭喜姐姐！喜得良人！”

　　催雨脚步匆匆撩起帘幔，见着两位娘子又慢了脚步，老太太打发了两个孙女，“你们俩个不是一直嚷着要去街上转转，今个你爹爹休沐，若是错过了这个良机，下次可不知是哪年哪月了。”

　　两位小娘子还真是孩子心性，一听说可以外出就忙不迭地去了。催雨望着她俩的背影心中感叹。

　　“说说吧”老太太放下香料，双手一背，等候催雨带来的消息。

　　“老太太的担忧不无道理，那褚宏小郎君被罚的狠了，听说是褚老太君亲自掌刑，褚家几位叔伯出面求情，甚至拿出先皇御赐的金牌，褚老太君也坚决不容，是以褚宏小郎君在第一次被罚之后被褚老太君发现私自翻墙去了何府后又被罚了，就是这次罚的重了，才让小郎君浑浑噩噩的在床榻上躺了半个多月都没能下的了床，我去看时小郎君走路时还是一跛一跛的，为着妩娘子，我也向褚老太君试探过，褚老太君只说了没有伤及本源，腿脚仍在。”

　　老太太将银针擦拭完，抬眼去看催雨，暗自叹气道：“我这老姊妹最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她最是在意公道，她还在闺阁时就能将姨娘扭送去到官府，更能狠得下心将姨娘的奸夫沉塘，那奸夫可是她自幼订亲的夫君。”

　　“可妩娘子还不知道褚小郎君的腿脚落了毛病”，催雨不由得替妩娘子有些不平，本就是褚小郎君带坏了妩娘子，又不得不为着名声跟他家订了亲事，如今褚小郎君的腿脚又有了毛病，虽说褚家也是富裕人家，自然不会沦落到让小郎君出去打猎务农来维持生计，但腿脚不便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谁不想自己的郎君是个全须全尾的？

　　“我看这婚事也不一定能成”老太太将银针一一收起，“信交了吗？”

　　“我亲手交给褚老太君的”催雨将茶递给老太太道。

　　老太太品着茶香道：“那想必褚家会有人来妥善处理”

　　几人一直逛到天黑了才回府，绯红提着大包小包地跟在身后，何妩推开院门就见他抱胸倚着门，垂眸看着何妩。

　　对上那抹湖蓝，何妩下意识转身要走，绯红疑惑发出“嗯”的一声也跟着转身，完全没留意自家院子里出现了个陌生男人，菲绿倒是忍不住尖叫了起来，啊字还没出声就被何妩捂住。

　　“不要出声！”

　　菲绿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哆哆嗦嗦地伸开双臂拦在妩娘子身前，“大胆凶徒！你可知这是哪里！这可是堂堂大理石少卿的府邸，你敢夜闯何府，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元世子看着眼前声虚腿软的小丫鬟低低地笑了两声，转身进了房，“还不进来？”

　　绯红低声问：“妩娘子，我先拖住这歹徒，让菲绿去别院报信？”

　　看着绯红一脸视死如归的神情，何妩叹息一声，拍上她的肩安慰道：“这人我认识，他不会伤害我，倒是你们，一定要将这事瞒好，不然祖母可又要罚我了。好了，你们去歇息着吧。”

　　两个丫头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自己房间，何妩才慢慢挪步，反手关上房门，就这么倚住门不敢吭声。

　　宋元绍直勾勾地盯她一会才低哼出声，“出息了啊，见着哥哥也不知道问好了？”

　　何妩：“……”

　　“你怎么认出的？”她实在想不通，明明才到汴京没个几天，也没见着几个人，跟元绍更是没见面，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元绍不语，将几张地契单子甩在桌上，一努嘴道：“喏，卢骁给你的赔礼。”

　　何妩看着那几张纸，脑海中灵光乍现，她欣喜上前，“是你将卢大绑到望江楼前的？”

　　“满意吗？”

　　何妩立即冲上前去拍马屁，又是锤肩又是捏腿，“哥哥这是行侠仗义啊！”

　　元绍微眯着眼睛看她讨好，将腿从凳子上移开，质问她：“这两年跑去了哪？嗯？还给自己找了个新爹？”

　　“呃……”她要怎么说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多了个新爹？

　　“说啊哑巴了你！”元绍见她吞吞吐吐的样子急促起来，又一瞬间哑了火，“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何妩握紧他的手，想要将心中的秘密全盘托出，看着那双满是自己倒影的双眼，她的眼眶霎时充满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回事？哭什么？”元绍伸出手指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去，又一把搂过她的脑袋按进怀里，“哭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是有哥哥在吗？”

　　“呜呜呜……”

　　一时间两人抱头痛哭，良久元绍平复好情绪才道：“跟我去青州”

　　看着他不容置疑的脸庞，何妩却是轻轻摇头拒绝道：“不要！”

　　“你！别耍小性子听哥哥的，以后我去哪你去哪！”元绍眉头紧锁攥紧拳头锤向桌面，何妩倏地起身，怒声道：“大仇不报，你让我逃去哪？”

　　元绍跟着起身，苦口婆心的劝她“什么仇什么怨的，你报了仇又能如何？是能让你成仙还是成神？活下来已是幸中之幸，别总想着改变什么，你从前就是过分执拗，我多次劝你总不听，这下好了，莫名其妙的出现个凶徒让我们兄妹二人分别多年……你就听我一回吧！”

　　何妩一扭身，伸手抵上元绍，抬眼道：“你既然知道我过分执拗就该知道，这仇我是非报不可！”

　　见她十分恳切，元绍不好再劝，妥协道：“好！好好好，你要报仇是吧，我帮你，你说，是谁三番五次的要你性命？”

　　何妩摇头，道：“他身份不明，我也不知。”

　　元绍咬牙道：“你有什么线索，我让人去查。”

　　“暂时没有”

　　一时间房内静静，何妩抬眼去看元绍，只见他抱起双臂睥睨望她，“要跟我划分关系？”

　　她紧张了起来，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是个孩子，小小的他冲上前来跌跌撞撞地将自己护在身后，后来长大了些她有意逗弄，同他开玩笑要跟他成婚生子，他只是愣住几秒便言辞恳切地拒绝，更是日日夜夜劝她收敛光芒，谁料圣上对自己垂涎已久，她靠着机敏勉强混了过去，再后来就是她莫名其妙地成了招娣，可元绍还是一如既往的保护她，他一片赤心，可自己却不能再将他拉进泥潭。

　　“哥哥”她模糊不清的嗓音再次让元绍心软。

　　元绍揉着她的发顶，叹气道：“唉……上次王莉莉给你留了人，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着了暗算？”

　　她眼含泪水，摇摇头道：“怪只怪我太过轻敌……我会解决好麻烦，就算这次还是不幸，没关系，我还会回来，会回来再找到哥哥的。”

　　元绍与她对视，看着对方坚定地眼神，他知道他这妹妹自小就是心思坚定，她拿定主意的事情是不会动摇的，而他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她会次次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