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徊余温》竹筱萧萧

58、怒如调饥 执念刻画

　　渐入深秋，经过一夜的风残，寥寥枯叶挂在树梢枝头摇摇欲坠，一辆接着一辆的马车停在府们外，那些衣着华丽的娘子们走向府宅，马夫们便将马车安置在主人提前安排好的地点静静等待。

　　诺大的园子，入目满园璀璨，繁盛、高雅的万龄菊，艳烈、醒目的金灯花，再加上甜香、馥郁的木樨，各类绝色争相攀比，堪称一绝。

　　“甜香漫街巷”小娘子站在木樨下沉浸在花海之中，香甜的花与她暖橘色的衣裙相映，似融合在一起。

　　“姐姐，师渊——”

　　何婉移开视线顺着阿妩的眼神看向那侧，只见师渊一只手背在身后，正定定地立在廊下望向自己，她脸色一涨，向他点头示意。

　　师渊则快步走来，绕过廊柱，穿过花丛，几步跨上矮桥，只一瞬便立在何婉面前。“阿婉”走的急了，他的话语间带着些喘，仍是守着礼节保持住距离。

　　何婉抬眼看向那个自己曾日日思念的郎君，他比上次相见时更加瘦削，眉宇间满是柔情。

　　“姐姐，我就不打扰你们俩个卿卿我我了，我先去那边赏花。”何妩凑近姐姐耳畔，她边走边回头偷瞄，那师渊自从见到姐姐，眼神就一直黏在姐姐身上，想来两人真的是情深意重了，那姐姐和他成婚后定会过得幸福。

　　“你们看，这些花可都是当今太后赏的，听说啊，是师老太师的孙子师翛救驾有功，太后娘娘特意赐了这院子还命人送了这许多的名种。”

　　“这可是龙脑菊，你们只看这花瓣如茸，就知道这龙脑菊的高雅尊贵，寻常臣子哪里有资格能赏玩这等名贵的，也就是师家有功，又得太后和圣上重视，才能得以特许。”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何妩跟在身后听得入了神，师翛？

　　“周六娘子真是谬赞了，师家再得荣耀也都是天家的恩赐。”

　　几人闪开些间隙，慢慢走近一位雍容贵妇，她身穿艾绿褶子，下着粉色双蝶裙，头戴珠冠，两侧配着金梳，珍珠的温润光泽与金色金属碰撞出不一样的色彩。

　　卫玲玲慢慢抬眼扫视一周，嘴角噙着一抹弧度，道：“各位小娘子喜爱这菊花，不妨品尝一下府中备着的菊花饼和菊花酒。”

　　几人顺着指引来到凉亭，侍女将装有菊花饼的托盘呈上前，几人品尝后皆赞不绝口。

　　“哎，这卫娘子还真是有福气啊，当时师大人以死相逼不愿娶她，原以为卫娘子仍会苦苦等上几年，谁知她转眼便和小师大人成了婚，如今啊，师大人仍在金陵，小师大人却平步青云，可见啊，这人不能只看眼前。”

　　“呵呵……哎你说师大人如今未婚，是在等那沈三娘子还是……？”

　　“啧、你可别乱说！”她眼神警惕地看向何妩，又看向四周，低声道：“你不怕韦大人会迁怒你陈家？”

　　陈娘子忙遮住半张脸，后怕地向何妩看去。

　　何妩放下糕点，谄媚笑道：“呵呵，几位姐姐好，家父何清今年刚升任大理寺少卿，我也才到这东京。”

　　陈娘子放下帕子，挺了挺腰身，道：“哦～那个曾得圣上赞许文章秀丽的何大人？”

　　何妩立即点点头应是，周六娘子也将目光放在何妩身上，道：“你姐姐可是何婉、婉娘子？”

　　何妩继续点头微笑，周六娘子道：“那真要恭喜何家了！”

　　陈娘子疑惑出声“哦？”

　　“你还不知道吧，今日的赏花宴不过是个由头，其实啊……不过是借故邀请何家的婉娘子与师渊小郎君相见，不久二人便会议亲了。”她低声道，看向何妩谨慎点头。

　　“那便提前恭贺何府咯！何二娘子可有议亲？”

　　何妩见两人热络地与自己攀谈起来，她也同样坐近些，故作娇羞姿态道：“前不久已与褚家小郎君定了亲事”

　　“褚家？不知是褚家二房还是三房啊？”周六娘子放下手中糕点继续追问。

　　“褚三、褚宏”

　　陈娘子眼中闪露出惊喜道：“那何二娘子可认得京中的小褚大人？”

　　何妩一怔，点头道：“认得”

　　陈娘子拉过何妩的双手道：“妹妹，我们当真是有缘啊！你不认得我也情有可原，我外祖家原是元家的一个分支，十年前险些全家丧命在那场洪水灾害中，幸得小褚大人路过即使救了我们，虽小褚大人说本是同源，出手相救不用多谢，但我们全家这些年一直记着这份恩情，也多亏小褚大人相救，才让父亲得以在那场洪水中参透困局，考上进士，我才能有机会嫁得良家。”

　　何妩眨巴眨巴眼，完全摸不清头脑，她抽出手来，“呵呵，那可真是缘分啊。”

　　“哦，周六娘子也在？”

　　一声问候打断了几人的谈话，何妩转身向声源望去，只见一群侍女簇拥着长公主向凉亭走来，几人忙起身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

　　宋芷鑫停在凉亭内，双眸微黠扫向何妩头顶的金镶玉步摇，“又见面了，何二娘子。”

　　何妩身型一顿，“劳长公主挂心，民女蒲柳之姿恐误了长公主赏花的雅兴便先退下了。”

　　何妩边说边小步往外挪步，芷鑫微眯着双眼拦住她，“何二娘子自谦了，吾对你可是一见如故，何二娘子一同坐下品酒吧。”

　　几人小心翼翼的一同坐下，侍女上前将酒水奉上，何妩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心中不静。

　　“这酒水经过卫娘子的手艺调配，果真佳品。不过……呵呵，若论佳品，还是阿叙的手艺更佳……何二娘子认为呢？”

　　何妩一咬牙，喝了酒，道：“民女实在是丑陋愚笨不会品酒”

　　陈娘子撩起眼神看着周遭不对劲的氛围，“小褚大人公务如此繁忙，还能在闲暇之余亲手为长公主酿酒，长公主与小褚大人可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芷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又重装上那笑，低头娇羞道：“陈娘子莫要打趣我了，阿叙还送我许多，改日还请陈娘子一同品酒。”

　　“何二娘子让我好找”

　　何妩起身回头，凝眉看向那人，本就狭隘的空间此时更是拥挤了几分。

　　“见过长公主，臣妇有事要与何二娘子详谈，不知？”

　　芷鑫微微颌首，何妩便跟着那人走出凉亭。

　　越走她越觉得不对劲，眼前人并不认识，且尚在师府，她却能领着自己随意走动，何妩出声打断：“请问这位娘子是有何事要与我谈论？”

　　娘子回首，道：“是我家郎君要见何二娘子”

　　何妩更是疑惑，但见这人也不似有恶意的样子便继续跟在身后，到了地点，她推开房门请何妩进，“请何二娘子在此等候片刻，郎君即刻便到。”

　　这不过是间寻常的厢房，两把椅子旁摆放着白瓷瓶装饰，里间的塌上罩着软纱帐，何妩再次疑惑，自言自语道：“谁会来这里？”

　　她知道长公主给的那杯酒有问题，她喝下去后便觉五脏六腑火烧一般的灼热，幸好她有师父给的宝贝，现在稍稍压制，也渐渐恢复平静。她兀自站定了一会，发觉房门被猛的推开，没来得及回身便被人从身后抱住，顿时酒气笼罩住口鼻，她才道上当了。

　　“美人～”卢大抱住何妩，上下其手，边心急地蹂躏边喃喃自语“长公主还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这等极品”

　　何妩忍着脾气，将胸口处的手掰弯，卢大惊叫连连，她转身将他一巴掌扇倒在地，卢大捂紧被扇肿右脸，瞪大双眼，起身就要教训回来。

　　谁知更快动作的何妩踹了过来，卢大被踹的翻脸在地，捂住两腿之间哎呼两声，紧接着又被何妩接连不断的暴拳当头捶晕过去。

　　见卢大昏倒在地，何妩才止住动作，悄然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她屏住呼吸静了几秒，一切安静，她才整理好自己翻窗走了。

　　她正绕过假山，迎面撞上脚步匆匆的褚叙。

　　他满脸焦急拉住何妩的衣袖，上下打量，问：“你没事？”

　　何妩仅从卢大那句话就知道这件事情和长公主有关，而长公主为何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她却很难判断，不过撞上褚叙，她倒是来了兴趣“你觉得我有事？”

　　褚叙摸出袖间的小瓷瓶，道：“把这个吃了”

　　何妩垂眼看向那褐色的小药丸，问道：“这是什么？”

　　褚叙却是急了，捏住她的下颚将药丸塞了进去，“你中了合欢散，这是解药。”

　　“噗”药丸刚一进口何妩就用舌头将药丸顶了出去，药丸被吐出来掉在软软的草地上，埋进草丛中消失不见。

　　“你！”他没料到阿妩竟然已被药物控制到了神智不清的地步，他脸上一凛，心中懊恼，继续倒出一粒放进舌尖捏住阿妩的下颚倾身上前将药丸渡了进去。

　　药丸刚一进入口腔中便迅速被融化，他却是舍不得就此放过，滑润的舌尖挑逗着对方，描摹出轮廓，将唇舔润再含住。

　　何妩推了又推，索性搂住褚叙让自己站稳些，她耐着脾气静静观察，想看他何时能发现自己并没异样，可她渐渐被吞噬掉理智，与他一起沉沦。

　　他想时间停栖，却也只是妄想。

　　“主子！”木冬快步赶到时，两人仍忘情的抱在一起。

　　一时间氛围尴尬，何妩红唇微肿，怒瞪着褚叙，他却背过身去不敢面对，良久，才道：“我本不是有意轻薄，这是无奈之举，你若是没有解药，只怕是会……会坏了你的名声，到那时你的婚事便再无希望。”

　　何妩双手叉腰，愤愤道：“哦，你还真是心善啊！”

　　他肩背一闪，继续道：“不用多谢，你既是阿宏的未婚妻，我身为二哥，自该多多为你考量，只是此事可大可小，你务必要谨慎些，莫要让旁人知晓，至于长公主……这件事情我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何妩看向他慌忙逃窜的背影恨的咬牙切齿，木冬将白瓷瓶递过来道：“何二娘子勿怪，小褚大人是心急失礼，这是解药，何二娘子若是还觉不适，可自行服用。”

　　何妩拿过药，道：“多、谢、你、家、大、人！告诉他，今晚我要见他。”

　　木冬唇角勾起，道：“大人在霁英巷有座私宅，何二娘子可去那里等候。”

　　何妩侧目看向木冬，心中了然“今夜子时”

　　她重回到园子见到姐姐，师渊仍陪在一侧，他不语只看，何婉见阿妩坐下，询问：“怎么这么久才来，这园子好看吗？”

　　“好看啊！”何妩回。

　　师渊才将目光移到这里，“这便是阿妩妹妹？”

　　何妩微笑看他，“是啊，她就是我的阿妩，怎么样？我是不是没有扯谎，我妹妹是不是似天上仙娥？”何婉扬起下巴一脸骄傲。

　　师渊很是捧场，双手合十道：“阿妩妹妹果真是仙子下凡，也难怪你会整日记挂着。”

　　何妩对于他俩的夸赞很是受用，她开怀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姐姐你别这样啦！说这些人尽皆知的事情做什么啦！”

　　何婉被她轻晃，也笑得合不拢嘴，“咦，阿妩不舒服吗？怎么嘴唇肿了？”

　　她一顿尬住笑，伸手摸向唇角，讪讪一笑，道：“呵呵，可能是喝了些甜酒的缘故。”

　　何婉皱眉摇头，道：“不对……阿妩方才去了哪里？见了谁？”

　　何妩被看得发慌，撇过头道：“就在园子里闲逛，遇着了几位娘子，与她们一起闲聊了几句，卫娘子送了些菊花饼、菊花酒供我们品尝，才在凉亭内闲坐了半晌。”

　　“可？”她还要继续追问，却被几位脚步匆匆的侍女吸引住了视线，守时接到她的示意随手拦下一位，了解清楚才回身道：“婉娘子，方才她们说卢大郎君在厢房中被人暗伤，现在正四处查找犯人。”

　　师渊凝眉起身，“有这等事？阿婉，我先去看看，你们就在此等我片刻，若是我有事缠事，会让长风来通知你。”

　　“好，你快去。”何婉看着他走远，拉近何妩道：“你快说，刚刚你去了哪里，卢大的事是不是同你有关？”

　　“有”

　　“什么！”何婉一脸凝重，双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是你伤了他？”

　　何妩对上姐姐的目光，点头道：“他要欺负我，我……我是不小心的踹了他一脚，趁着他不再追来我才赶忙跑了。”

　　“他怎么欺负你的！”何婉登时脸色极差，眸中怒火燃起，她满心满眼疼爱的妹妹居然被人欺负了去！

　　何妩撇嘴委屈道：“姐姐，他抱住我不让我走，还……”

　　何婉一见阿妩要哭的表情再也忍不住，“守时留在这里护好阿妩，守约随我去！”

　　她心中憋着怒气走的极快，不过片刻便来到厢房见到了卢大。卢大苏醒过来躺在榻上，他被锤的头晕眼花，双腿之间更是疼的他死去活来，一半的脸肿的老高，“看什么看！哭哭哭、就知道哭！让你去找郎中，郎中怎么还没来！”

　　何婉一脚踹开茶桌，杯盏的破碎瓦片四溅飞起，“卢大、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里欺负人！”

　　卢大被四起的碎片划伤眉角，鲜血顿时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在手臂上、床褥上，晕染开来。“哦，我当时谁呢，何婉啊！怎么，还没嫁进师家就当家作主的给师渊——啊！”

　　他话还没完，就被何婉一脚踹向墙壁，又被弹回来滚落在地。

　　“你有何资格、谈论我！就你做的那些烂事，人人得而诛之，如今还敢在我面前放肆！看来不好好的教训一下你，你还真当我们王家是落魄潦倒了！”

　　她一脚一脚地踹向卢大，直到卢大不堪忍受再次晕了过去她才罢手，转身走了。

　　卫娘子趴在一旁呜咽的泣不成声，她实在是怕，自从她嫁给卢大，卢大便时不时的对她拳打脚踢，如今见卢大恶有恶报，她心中痛快，却也极怕，若是卢大病愈，怕是会将这些怒火施加在自己身上，那时她还有有幸留的一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