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徊余温》竹筱萧萧

56、式燕以敖 宝华寺姻缘

　　木冬随着褚叙回到院中已近夜半，诺大的尺雪园一片寂静，少有的几个小厮也脚步轻轻地按时巡逻着。

　　木冬见褚叙自已洗漱完也没开口的打算，他一把揪住褚叙掀开被褥的手臂，道：“纪言，你不打算告诉我些什么？”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多年的相处，其中的深厚感情是比浩然大哥还要深上几分，从小到大，纪言什么事都会告诉他，而他总能第一时间给他安抚。

　　褚叙无声地叹气，放下被褥来到外间坐下，木冬跟随他的脚步在他身后等。良久，褚叙才支支吾吾，“木冬，你说我是君子还是小人？”

　　“要我说你当然是君子！”

　　褚叙却是长舒一气，身子向后摊去，脑袋顺势枕在椅背，“可我越接近何二越觉得自己从前学的那些仁义礼信不过是虚妄，也是可以背弃的。”

　　木冬上前几步，撑在椅背上观察着他的情绪，见他并无异常，只是有些情绪低落，才坐下一旁，“她做了什么让你有这样的想法？”

　　是啊，她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何二不过是似寻常的小娘子一般撒娇撒痴天真烂漫，她有什么错处？错的是自己，是自己明知她是堂弟的未婚妻还敢对她有了坏心思。

　　木冬见他不出声，又继续引导“纪言，你是不是对何二娘子心生好感？”

　　褚叙坐直了身子摇摇头，又点头，才弯下腰，用手肘撑住双膝，被自己气笑了。原道自己四处拜访名师，又一举中榜，谁料自己是个背信弃义、喜新厌旧的伪君子。“这次让你进京，就是要告诉你一声，别再费心思寻什么仙药，你留在东京陪你娘子跟两个孩子吧。”

　　听他这样说木冬眉心一跳，“不找了？”

　　“不找了”

　　木冬打量他的神色，见他不似失神，只是面带倦色，他仍是想继续深究，“是因何二娘子？”

　　他实在不想将这些推给她，“是因我，因我见异思迁，见色忘义。”

　　木冬额角轻皱，双手无措地干搓着脸，无声地张了张嘴，褚叙又道：“你娘子跟两个孩子还在别院等着你，你先回吧，明日再谈。”

　　木冬只好作罢，想了想又拦着他，道：“褚宏知道吗？”

　　他哪里敢让旁人知道，木冬见他那神情又问：“他二人的婚事是父母之命还是情深似海？”话问出口又觉不妥，有什么区别？左右都是有了婚事的小娘子，不好再跟旁的郎君有什么瓜葛。

　　褚叙苦笑出声，回他：“你要我跟堂弟去争去抢？”

　　木冬无声，末了才道：“纪言，我看你大约需要去寺庙拜拜，你看你这些年情路坎坷，许是元家祖先只顾保佑子孙富贵了。”

　　木冬走了许久，褚叙仍是没有困意，他躺在塌上，看着顶上麒麟闹海的图团，心中满是何妩狡黠的笑，明明几月不见已经不再梦见她，今日再见仍是止不住的欣喜，想她何妩定是偷学了什么能引人注目的妙法，不然怎么次次见她都满心满眼全是她的身影。

　　清晨，半真半假的梦仍在眼前，还好不是真的一夜荒唐。

　　褚叙抬手盖上双眼，忍了片刻才起身换上干净的里衣，今日休沐不用上朝，他看向窗外，朝阳升起，光照进院子，许是真该去寺庙求一求。

　　兆丰路到宝华寺的路程，骑马不过半个时辰，但祖母道京城事多规矩多，只让她们乘马车外出，何婉再不愿也只能听从祖母的安排，毕竟她给外祖父的信还在祖母的手中。何妩和姐姐同乘一辆马车，她自然是会享受的，马车内软垫香薰一应俱全，可姐姐心中不快。“姐姐，你还想继续劝祖母啊？”

　　何婉放下帘子，回头道：“祖母也真是的，这法子有什么不好的，她老人家就是不允。”

　　何妩额角轻跳，心道这法子哪里好！

　　“阿妩，眼看就要入冬了，我若不能赶在年前劝过祖母，你……你就先装病躲过一阵可好？”

　　何妩轻拍向姐姐的手背，“姐姐，你为着我的事这样费心，要我怎么谢你？”

　　“谢我作什么！我们是姐妹，我自然该多照顾你，你的事我不费心，谁费心？难不成你要指望何清那个爹！祖母也不成，她老人家这么大岁数了，为着爹的事愁了这么多年，哪还有心力去管你的事？”

　　何妩顺势倚在她怀中，“姐姐，你对我真好”姐姐，你若是知道我不是你的阿妩还会不会对我这般真诚？

　　何婉只当她又是撒娇，她捋了捋阿妩垂在两侧的发丝，爱怜道：“我们阿妩是天下最最好的阿妩！”

　　“那姐姐是觉得小时候的阿妩好还是现在的阿妩好？”

　　“嗯？阿妩这是什么话？小时候的阿妩，和现在的阿妩不都是阿妩？”

　　何妩坐直身子，撅着嘴嗔怪道：“不管，姐姐你说，是小时候的阿妩好还是现在的阿妩好？”

　　何婉被逗得呵呵笑，“好好好，小时候的阿妩好，现在的阿妩更好，长大的阿妩会心疼姐姐，会想法子逗姐姐开心，会做糕点给姐姐解馋。”

　　她听后小脸一抬满脸骄傲，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宝华寺，何妩站在寺前抬眼，人潮涌动，想来这寺庙是灵验的很。

　　何婉也站在寺前，“这么多人？阿妩你要跟紧我”

　　何妩立即笑眼弯弯紧跟在姐姐身后，“当然啦！我是姐姐的小跟班儿！”

　　她们上了香，便在庙中四处闲逛，何婉左右张望着，“守时说京中人人都传宝华寺庙中有棵极灵验的姻缘树，只要将自己和心上人的名字写上福牌再挂上树梢，便能和心上人相伴一生，可这姻缘树在哪里？”

　　何妩向来不信这些，她许愿也只是许愿自己能暴富暴富再暴富而已，至于什么心上人，她之前没什么恋爱的经验，现在也只是对一人有些好感，她还从来没有过想和一人相伴一生的念头，可姐姐却是心心念念的想要和心上人白头到老的。她不好扫兴，随手拦下一人，“叨扰了，请问这姻缘树在何处？”

　　“褚叙！”这样巧？褚叙也来宝华寺？

　　褚叙刚从姻缘树下解了签文，满脑子都是大师所说的“随心”，便被小娘子拦下，不料小娘子正是自己一夜荒唐梦中的主角。他冷不丁地对上何妩惊喜的目光，心虚的撇过眼神，双手下意识地在袖中握拳。

　　何妩又惊又喜，想来他们还真是有缘，这么大的东京她回回都能偶遇褚叙，不是缘分是什么？

　　何婉瞧见阿妩一见郎君便眼中亮光，心道得快些去劝祖母，给阿妩安排好新爹的事才好。“小褚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褚叙颌首，仍是强装镇定，将拳头握得更紧，“姻缘树便在前面园子，那里人多，你们可先去花些银钱买个签文再去姻缘树下祈福。”

　　何婉笑回：“小褚大人也来许愿？想必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褚叙莫名地脸色一涨，对上何妩好奇的视线，更是红到了脖颈处，他既不应下也不拒绝，只道：“那里排队的人很多，你们若是想在天黑前回到府中，现在就得去排队了。”

　　何婉眼神看了下前面园子，心中焦急，“那便多谢小褚大人了”

　　何妩依依不舍的看着褚叙离自己越来越远，陪着姐姐进了园子，果真人多的冒泡，大多是些妙龄女子结伴而行，少有几位少年郎君。

　　何婉眼尖的一眼便看见了求签的大师，她来到摊前，“请问大师，求姻缘几钱？”

　　大师胡须全白了，一双眼仍是明亮有神，他答：“这得先看施主的签文”

　　何婉二话不说拿出一支签，替给大师，大师看了眼签文，恭贺道：“恭喜施主，此乃上上签！巍巍独步向云间，玉殿千官第一班。富贵荣华天付汝，福如东海寿如山。此签为状元签，寓意圆满无缺、至高无上。施主所求姻缘乃天作之合，对方条件出众或与您是匹配之人，姻缘将得到天地福佑，稳固如山，余生皆荣华富贵，是极为难得的良缘。”

　　何婉瞬间脸色殷红，羞得低下了头，道：“多谢大师！”

　　守时在身后伸来荷包，大师却摆摆手道：“贫道从不收取上上签的解签金”

　　何婉只继续道谢，她正欲要走，大师却出口：“这位小娘子不求一求？”

　　何妩伸出手指向自己，“好吧，那我求富贵……劳烦大师帮我看一看，我这生还能发大财吗？”

　　大师笑呵呵地接过签文，“五湖四海任君行，高挂帆篷自在撑。若得顺风随即至，满船宝贝喜层层。此签看似顺利，却被列为中签，只因需借外力之意。能否满载而归，需看关键的东风。”

　　何妩一下傻了眼，东风？东风5c吗？守时依旧拿出荷包上前，大师依旧笑呵呵道：“十钱即可，小娘子不求一求姻缘吗？”

　　“姻缘自在人为”

　　大师见她神色坦然，便知她是个有主意的小娘子，只好继续给下一位施主解签。

　　守时付了钱，何婉已经排在队尾等着领福牌了，何妩依旧在心里琢磨着东风。“什么东风？怎么不是西风北风？”

　　何婉看阿妩一个劲儿的瞎嘀咕，劝她：“好了阿妩，就算你没有发财的命，你还有我呢，我就是日后成了婚可我的铺子田地这么多，总能让你衣食不愁，你别担心啦。看样子我们得有会子要等了，这儿的人还真的很多，那小褚大人早早就挂好了福牌也不知道是来得有多早。对了，阿妩，你……我是说，小褚大人既然来了这宝华寺姻缘树下，想必是心中有了心仪的小娘子，若是如此，那你……你就算不想和褚宏成婚，也不要再惦记他了，好吗？”

　　何妩听着姐姐断断续续的话，陷入思考，“谁说来姻缘树就一定是有了心仪的小娘子，就算是有，那就不能是我吗？”

　　何婉：“……”也有道理，刚刚小褚大人看见阿妩时脸红了又红，可到底是没有明说也没什么暗示，总不好让阿妩主动去问吧？

　　“姐姐，你在这里排队，我去去就回！”

　　“阿妩！”

　　何妩停住脚步又回头，道：“姐姐，话在心中不问出口，便一直没有答案，我要去问问褚叙，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别人？”

　　何婉拦了又拦，干脆放任她去，好在小褚大人品行端正，不是会欺负阿妩的人。

　　守时看着妩娘子跑远的鹅黄色裙摆，担忧道：“婉娘子，就这么让妩娘子去了？万一被人看见了，传出去可怎么好？”

　　何婉道：“你说的是，去给阿妩拿个帏帽遮一下。”

　　守时立即跑出去追，过了片刻才气喘吁吁地回来，“妩娘子跑的可真快，我紧赶慢赶地才追上，将帏帽交给妩娘子了。”

　　守时眼神谨慎地四处看看，才遮住些声凑近何婉耳朵小声道：“小褚大人一直就在外面园子，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妩娘子一出去就见着小褚大人了。”

　　何婉眉尾一挑，也轻声回：“……也许阿妩没有想错？”

　　寺庙中随处可见上香祈福的人群，二人围着一颗桃树绕来绕去，久久没人主动开口，何妩不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她脚步一顿，褚叙轻轻巧巧地撞上，何妩转身昂起头透过帏帽道：“我有话要问”

　　褚叙盯上她急促的眼眸，笑道：“这里人多，去后山可好？”

　　后山僻静，起初印入眼帘的是一片红潮，枫叶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再往前便是潺潺的小溪，溪水潺潺，清凉幽静。

　　褚叙寻到一处干净的石台细心地用帕子擦净才坐下，何妩看也没看也坐下了。远处传来“咚咚”的声音，倒像是山间深处传来的呼吸声。

　　她摘下帏帽扭头去看，只见他一身绛紫色织锦长袍，金线压边，腰间缀着青玉璃龙玉佩，高挺鼻梁，一双桃花眼看狗都深情，唇色嫣红，她不由得发自肺腑感叹一句，“你真好看啊！”

　　褚叙粲然一笑，低头看向手心沁出的薄汗，心道真是胆怯！

　　“你来宝华寺求姻缘？”

　　褚叙再次一愣，被她直白的话惊到，虽知她向来是有话直说，也没料到她能如此大胆。他点头应是。

　　有人却是不乐意了，她微撅着嘴，将脚边散落的枫叶踢走，嘟嘟囔囔“不是不信这些吗？不信还来求？”

　　褚叙看向她满是不满的情绪，几度深呼吸后决定再随心一次。“其实，我……”

　　“褚叙！果真是你！”

　　他的话被打断，抬眼去看，不远处走来一位带着帏帽的小娘子，长长的帏帽遮住面庞，也遮住大半个身子，只看得出那小娘子身量娇小如若柳扶风，脚步匆匆，几步近了褚叙周遭又停住，一昂下巴问道：“你是谁？”

　　她没理，只向褚叙道：“我先去找姐姐”

　　那帏帽下的小娘子却拦住何妩，道：“你敢无视我！你可知我是谁！”

　　何妩本就不乐意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但祖母千叮咛万嘱咐，如今爹爹刚刚升迁不好与人起隔阂，她只得压住脾气温声细语的回：“小娘子是哪位？”

　　帏帽下的小娘子将手轻轻扬起，露出手腕上那对蝶凤双鸾玉镯，何妩不懂，给她看镯子作什么？身后的褚叙却是猛然起身，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

　　何妩一脸懵，只好照着褚叙的样子，“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见二人规矩行礼，没再为难，“你们在这里作什么？”

　　褚叙抢先回答“赏景”

　　长公主很是满意他的回答，移动脚步四处去看，又是连连点头道：“不错，此处确实景色秀丽，比之宫内也秀丽几分。”

　　何妩依旧弯着腰，眼神去找褚叙，无声地问他：你认识？

　　褚叙轻轻摇头，表示并不。

　　长公主见他二人依旧规矩低头，笑道：“吾也不是严苛之人，你们随性些便好。坐下吧！”

　　褚叙见长公主已经坐在了石台上，他当然是不敢一齐坐下，略略挪动脚步，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些，“长公主私自出宫是为何？”

　　宋芷鑫微微一愣，笑道：“怎么？谏议大夫要弹劾吾？”

　　褚叙垂首道：“不敢”

　　宋芷鑫摘下帏帽放下，发现石台上已经有了一顶帏帽，她心头一跳，眉头轻皱，一瞬间便隐起情绪，道：“我自小便在宫中，少有能出宫的机会，母后虽受宠爱却位份不高，在宫中也没什么特权，从前我不过是仗着公主的身份有些体面，如今新帝登基，我……呵，我的处境你又怎知晓？你要弹劾便随意吧！”

　　褚叙仍是那句“不敢”

　　宋芷鑫的视线在褚叙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何妩鹅黄色织锦羽丝裙摆上，她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