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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关雎鸠 有美人兮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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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繁华,城内陆路四达八达,以高大的城楼为中央,两边的屋宇各自星罗棋布,阳光洒在绿瓦红墙上,突兀横出的飞檐,无一不勾勒出盛世繁华的画卷。
马车停住,一入眼,便是庄严壮丽的皇宫,但她此时已无心欣赏,下了马车跟随着内侍的脚步走在皇城内,心中揣测不安。
殿内金壁辉煌,大殿的内柱都是由盘旋着金龙的红柱支撑着,每条金龙栩栩如生,分外壮观,沈时期盯着这些金龙,在脑海中闪现着千万种死法,不禁打着寒颤。
“期期”一声浑厚的声音传来,透着一股厚实而沉稳感的特质,虽声音温暖稳重。
但沈时期却是紧绷着神经,瞬间转身,便见圣上。
一双眼睛曜石般幽深,微微眯着,透着些薄薄的慵懒疏离,年约半百的年纪仍是保养的俊美绝伦。
她只一瞬就立即低下头来,恭恭敬敬的行礼,不敢言语,等候圣上发话。
“怎几日不见,朕的期期却疏离了。”
沈时期在心中将话快速的过了几遍,才回道:“回陛下,臣女前些日子落水后伤势严重,”
她不太确信,继续道:“前尘往事,也记不起了。”
看着她顺从的下跪,发顶乌黑的秀发,宋绪再次试探,道:“当真不记得了,期期还说过了笄礼要给朕一个惊喜,可不是要耍赖皮。”
沈时期只将头低的更低,声音也带着些微颤,道:“却是得了失忆症,大夫前几日来府中看诊如是告知。”
宋绪慢慢拨动着白玉扳指,睫毛下垂遮住眼底的失落,殿内一片寂静,片刻后向前颔首示意,轻笑着,道:“想必又是期期贪玩了,也罢,朕派御医于你诊治,今日你先回吧。”
她重坐上马车,在那寂静的几分钟内她甚至连五马分尸都考虑到,不料可以全身而退了,竟有种劫后重生的幸存感。
回到府中,一同随行而来的御医给沈时期细细的把脉,她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御医熟练的跪下,花白的胡须,脸上拂不平的褶皱,这是对于她来说爷爷一样年纪的老人,却对着她下跪。
御医尽职尽责的开好药方,细心嘱咐后,由家仆送出府外,乘坐的驴车在街角转弯后突然停住。
此处有人明显等候多时,驴车上下来一人,二人立即凑上前来低声交流。半柱香后,二人分别乘着驴车一前一后往不同方向驶去。
只是在街角,无人注意处,悄无声息的墙上飞快的掠过一个身影。
小雨忽落,淅淅沥沥,驴车在府外停驻,大门上端挂着一块烫金牌匾江府。
仆从立即撑伞上前来迎,“老爷,有客等候多时了。”
江御医捋了捋胡须,叹出一口气,眉头紧锁,他不明白自己想要安身立命为何这样的难。
雨势渐大,落在青石板上泛起涟漪。
刚入茶楼,就见厅堂内摆置着精致茶具,四处散发着淡淡的茶香,茶楼周围绿树环绕,环境清幽,确实风雅,茶楼名为听雨轩。
“这茶楼是我祖母生前的产业,外人并不知晓,若你有要事,可来此处。”
宋元绍一手执扇,一手摸索着腰间随身的玉佩,道:“这枚玉佩本是母亲所赠,如今我将它赠予你,你来时拿着,掌柜就会明白你是我的人。”
她双手接过,玉佩呈椭圆形,上好的和田玉通体温润,“我何时及笄?”她问。
元绍斯文坦然,道:“深秋时,十月十七,到时你年满十五,方可行笄礼。”
她接着道出心中的疑惑和猜想,不由追问,
“今日进宫见圣,圣上提到前几日沈时期曾说待过了笄礼,要送与圣上一份惊喜,不知是否与沈时期落水一事有关。”
元绍听后神情肃然,语气也不自觉的添了些警觉道:“圣上所说之事我并不知晓,半月前我随父亲动身前往西京河南府与褚家家主会见,并不在东京城内,不过现如今,你孤身一人在将军府显然不能自保,处境实在不妙。”
沈时期眸光中丝丝缕缕满是失望,怅然道:“那可怎么办呢?”
元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轻敲,深思后道:“我去求见太子,殿下与尔昭公主感情深厚,定不会见你一次次遇难坐视不理。”
她也只能点头听从,道:“不过,我总是不安心,不知可否派些身手好的侍卫以便保护我的安危。”她倒是不客气,直言道。
元绍听后放下折扇,道:“我也正有此意,纪子林”进来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手拿长剑,他身着黑色窄袖劲衣,目光明亮而深邃,炯炯有神。
“今后你便奉命保护期期”
元绍吩咐着,纪子林领了命退出房去。
此时小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吐露着潮气氲着太子府邸,粉墙黛瓦,连绵不断。
书房中,几人正商讨议事,侍从近身耳语。
宋律轻轻皱眉,带着一丝疑惑“沈时期?她?”
韦书臣察觉到他的动静,随口问道:“沈时期是何人?”
宋律平静道:“沈时期是我长姐尔昭公主与云麾将军沈贺的幺女”,
又恐韦书臣多年不在东京不清楚,接着补充说:“因尔昭公主生母毓贵妃是圣上一生挚爱,自然对尔昭公主和其女沈时期也疼爱百分,圣上常召她入宫问话,甚至许她进出御书房自由。”
太子神态温和,眉宇间皆如沐春风,他道:“这位沈家三娘子自出生起就备尽宠爱,与从小被收养的沈时安自小就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自从尔昭公主去世,沈时安去了军营历练后,她倒是安分了些日子,但没多久就整日随着宋小世子满京城胡闹,上山爬树下水抓鱼,不学女红不读诗书,虽文不成武不就,但样貌是一等一的出挑,也曾有郎君千里奔赴只为见她一面,倒是传出许多痴情郎君的戏文,沈将军常忙于军务也管教不了,不过,眼下听说,沈时期自落水后突然转了性子,变得温顺乖巧,我倒想见上一见了。”
韦书臣单手支着下巴,眼里写满好奇道:“落水后突然转了性子,怕不是借尸还魂?”
太子妃轻声打断道:“莫要胡说,小娘子正值豆蔻年华,女儿家有了心事在意面子,渐渐收了性子也是有的。”
她声音轻柔而温和,举止优雅而婉约,仿佛在拥抱一片柔软的云。
宋律才道出刚才的疑惑:“元世子派人来传信,有关于沈时期的要事与我商议,相约于望江楼。”
暮色已经模糊起来,堆满了晚霞的天空也渐渐平淡下来,没了色彩。
望江楼与几个楼阁连绵相接,望江楼后方是烟波缥缈的湖水,俯瞰着,景色极佳,此园中附有亭榭,池塘,画舫,雕栏映日,画栋飞云,是东京人饮酒作乐首选之一。
三楼的雅间内,宋元绍倚在窗前看楼下寂静的湖水,正思考着,太子登门而入,身后随行一人,那人约比自己大一两岁的样子,身姿英挺,乌发如缎,由于年少并没有正规的束发,只虚挽着发其余发丝顺垂着搭在肩上,湖水印着月光透过窗漫进来衬得此人宛若洛神降临。
元绍忙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宋律随即坐下,“元世子不必多礼,不知今日邀吾来此有何事相议。”
宋元绍眼神飘向那少年,欲言不止,宋律察觉到他的目光,说:“元世子不必担忧,这位是韦家二郎,他亦是吾亲信,但说无妨。”
宋元绍听后,才放心道出:“不知殿下知不知晓沈家三娘子落水一事。”
“略有耳闻”宋律点点头。
宋元绍忍不住稍微靠近,压低了声音说:“但耳听为虚,沈时期落水绝非偶然,是有人蓄意为之。”
宋律难以置信道:“你是说有人要暗害她,在这东京城内天子脚下?”
宋元绍语气坚定道:“绝不敢欺瞒殿下,沈时期今日寻我,她说自昏迷醒后,一直觉得有人在暗中监视,若是如此,那她此时性命难保,沈将军前日才奉旨离京,如今将军府中有何人能保她安全?”
宋律低头思索片刻,撺眉道:“你的意思是,让吾来保她安危,你怎知那人不敢来太子府动手脚。”
宋元绍道:“殿下,尔昭公主骤然离世,其长子也不幸遭难,如今尔昭公主只剩沈时期这唯一血脉,殿下难道忍心见沈时期也遭遇不测吗?”
话语间太子抬眸瞥向门口方向,见外间一切平静才转而瞥向那人。
韦书臣听后惊诧,顿了一瞬,将扇子打开又合上。
他思索后斗胆开口道:“殿下,如今沈将军离京沈家小娘子病重,不如暂时将沈家小娘子安置在太子府中,再请太医悉心照看,沈将军自有回京之日,也算殿下眷顾尔昭公主血脉了。”
宋律凝思片刻,点点头,说:“你所言有理,长姐自幼待本宫亲厚,说来吾也有些日子没见沈家三娘子了,倒是想念,明日吾就着手安排。”
宋元绍显然还放心不下,忐忑道:“还有一事,对于沈时期的婚事,还希望殿下可以阻止圣上赐婚。”
太子显然对此事更感兴趣,眼神微亮,八卦道:“哦,京中在就传闻你同沈时期青梅竹马,若是二人心意互通,何不早去求娶?”
宋元绍解释道:“殿下玩笑了,我视期期如同胞妹,绝无男女之情,只是期期尚且年幼无力自保,怕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所以婚事一事希望殿下关切一二。”
宋律清了清嗓子说:“你说的也对,沈将军如今虽已离京,但他是由穆将军带领着在军营里打拼出来的,在军营中仍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在。那些老臣们惯会扑风捉影,若是沈时期的婚事被有心人利用,怕是局面难控,吾已知晓。近日你去了褚家,商议的如何?”
宋元绍内心早已权衡轻重,他深知父亲不愿身陷局中,已是尽力自保,也曾为了保全家族牺牲了妹妹,但如今还要重蹈覆辙,看着沈时期被牺牲,他实在不愿。
太子二人出酒楼时已过亥时,街上仍有小摊贩叫卖。
韦书臣歪着头,语调闲散,忍不住好奇道:“这沈家小娘子难道是天仙下凡,让元世子如此为她费尽心机,当日殿下亲自与安王和谈不成,如今元世子竟为了沈家小娘子主动投诚了。”
宋律倒没太多惊讶,轻嗯一声,他耐心解释:“沈时期长相酷似毓贵妃,当年毓贵妃娘娘因貌美一朝名动天下,连圣上也为之动容,破例封为贵妃,我曾在圣上书房中见过那位毓贵妃的画像,沈时期确实与之一般无二。”
韦书臣听完后若有所思,唇角弧度渐深,对这位素未蒙面的沈家小娘子更是急不可待的想要一探究竟,懒洋洋提议着明日他要亲去迎接。
—— —— ——
初夏的早晨,熹光淡雅,微风清凉。
午饭后,依依急急忙赶来说:“三娘子,太子殿下因想念尔昭公主,特来接你去太子府小住,此时马车已在府外候着了。”
沈时期到了前厅,见那人身高腿长,样貌俊美,只是男子生的这样好看已是少见,皮肤还这样的白,她下意识的伸出手在心中比较一下。
少年开口,声音清朗道:“在下韦书臣,奉太子之命,迎三娘子去太子府小聚。”
韦书臣忍不住心中感叹,小娘子确实如太子所说样貌出众,也难怪秉性这样差,才不通词不就,六艺皆不会,还是有诸多郎君千里赶来只为见上一面。
如此美人,就算只见一面也是大饱眼福,自己虽不是好色之人,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幼时也曾画过美人图,但没一幅让自己满意,如今美人就在眼前,若是可以再次画作,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只是不知她现在脾性如何,是否还如传闻那般的疯疯癫癫,只待日后有机会再提吧。
马车在西角门停下,进入西角门,穿过大大小小的抄手游廊,似是绕过无数个圆形拱门,来到小院,抬起头看去“挽风院”。
此时杜梨介绍说:“前面路过的就是韦公子的“临风居”,
“沈三娘子若是有诗词不通的地方可以向韦公子请教,他最是平易近人,待我们这些侍女也是温和有礼呢。”
住下挽风院,她内心的不安终于稍稍放心了些。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太子妃派来的侍女杜梨,杜梨大约十八九岁的年龄,看着比依依大些,大约是一直跟着太子妃的缘故,待人处事皆举止得当。
杜梨使唤着几个侍女婆子收拾着行李,说话做事麻利利落,面上带笑,手上动作却没停过,一边给自己递出点心,一边招呼小侍女给自己扇扇子,熏着香。
刚用过晚饭,太子妃派人来传,殿下已回府,沈时期简单收拾就去了内院正厅,见到了这位太子殿下。
殿下还未及而立之年,说话也是温文尔雅,与太子妃二人相处琴瑟和鸣。
若是姐姐还在…
她一时感慨万千表歉早早回了挽风院,路上遇见饭后散步的韦书臣。
韦书臣在凉亭内休憩,好似没有见到沈时期,倒是一旁的侍女向沈时期行了礼,韦书臣才回头看向她,待沈时期走近,韦书臣先是客套的问候说:“三娘子在这里,可还习惯。”
也不等沈时期回答又兀自接着说:“我也不习惯,但我不放心阿姐,所以在这里多留了些日子。”
此时有侍女来报,太子有东西要赠与韦公子,于是韦书臣遣散侍女去取。
一时间凉亭内只剩他们二人,气氛稍显尴尬,沈时期便借口起身要走,但韦书臣却突然拉住她的手说:“不知小娘子可否帮忙?”
她一时惊慌,面上仍强装淡定开口说:“何事?”
韦书臣却一脸认真,解释道:“因在下从小患有眼疾,夜不能视,每到夜晚总是不便,不知小娘子能否帮忙将自己送回临风居。”
她一听这症状是夜盲症啊,这韦书臣相貌堂堂,看神情也不像是扯谎,于是她握住并拉起手,表示愿意代劳。
二人一左一右慢慢走着,她担心韦书臣看不清会绊倒,走的极慢,每一步都回头看向他脚下,只是没走一会她总觉得韦书臣在揉搓她的手,一回头,他就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那许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他一会假意摔跤往沈时期身上靠,一会又突然这里好黑,故作惊吓之态,她次次都耐着性子柔声安抚,硬是走了两刻钟才将韦书臣安全送回临风居。
韦书臣却是回到房中将众人屏退,在榻上独立欣赏自己纤细的手指。左看看右看看,口中却嘟嘟囔囔略显不满“不如小娘子的手白皙滑嫩”
又觉得得立刻画下来,不然怕会霎时忘记,于是也不顾穿着里衣赤着脚,就径直来到书桌前,抬笔画下女子纤纤玉手,只是画好了手,就再无了兴致。也罢,今日只摸了手,旁的也画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