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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硕鼠硕鼠 同病相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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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看向那黄玻璃的八方瓶久久不能回神,既然喜爱,回忆在脑海中猛然闪现——
那时,十六七岁的自己还如含苞待放的花苞,性子洒脱一向肆意玩闹,父母兄长皆宠爱有加,直到随堂兄进京科考遇见了安王,那日他手持一把红缨枪,划破万里长空,枪声长鸣,如龙吟虎啸,一副潇洒美少年模样,那时的我们多么美好,相遇在海棠树下……
水瑶慢慢走来,见王妃只注视着花瓶发着呆,沈家三娘子走了两刻钟了,王妃还未动静,水瑶轻声提醒说:“二姐儿,安王又派人来送些东西来,是否还依照之前一样将东西丢出去。”
王妃回过神来,淡淡问了句:“都有些什么东西?”
水瑶一愣,显然没想到,二姐儿会过问,以往都是看也不看直接扔了出去。
水瑶眼神示意着身后的几个小丫头们上前,王妃将几个匣子一一打开,是些首饰衣裳,王妃伸手拿起一把六棱纱扇,扇子做工粗陋不堪。
水瑶一见,不想二姐儿动气,冷喝一声道:“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还敢往这里送,我们王家如今落败了,却也瞧不上这些!”
王妃看着扇子上提的诗,念了出来:“小立风前,恍然初见,情如相识。”
又转过扇子一面,见画着并不甚精美的仕女图,扑哧一笑道:“毫无长进”
水瑶点点头,开始琢磨着自家二姐儿的心思,犹豫着开口说:“论作画,二姐儿算是这东京第一人,安王就算再勤奋也比不上二姐儿一丝一毫。”
王楚云点点头,很是认可,倒也不是她自夸,还未及笄之时,她的画作就已闻名各路,与安王成婚之后,就连宫中画师也曾亲自上门请教,甘拜下风。
“将书案上那副仕女图拿来”
水瑶立即拿来双手递上。
王楚云也没接,只看了一眼说:“你亲送去,让他好好练,画好了拿给我。”
水瑶虽不解也从照着去做了。
王楚云看着满院子的海棠花,眯了眯眼睛,如今元绍也大了,又榜上有名,该要议亲了,家中主母不在多是不便,元绍的婚事还得由她亲自经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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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朱窗半开,落日的余晖铺躺在窗前。
他进门后正对着是一条长长的紫檀案几,上面放着几卷经书,向左看去是两个如意纹方凳子,旁边是一张灵芝纹紫檀方桌,内室地上摆着熏香,名贵的地毯柔软厚重,每一步都仿佛在云端漫步,他立即跪拜在地上,交代着今日的说见所闻,头低得很低,丝毫不敢抬头望去,极怕看见不敢看的,天将大祸。
红罗绡纱帐后隐约透出美人榻上斜卧的身影,她语调轻缓道:“哦~若爱卿所言属实?”
她撑起身子,赤足来到罗帐前驻足,手指轻轻挑开纱帐,只见那葱白的手指不紧不慢,气定神闲的转动着手腕上的金丝缕空镶着红宝石镯子,问道:“那爱卿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地上的那人吓得面色如土,心提到了嗓子,堵的自己呼吸都觉得困难,只听到心怦怦的剧烈的跳动,他道:“依微臣愚见,鹬蚌相争,必有一伤,不如静观其变。”
房中静谧无比,仿佛时间在此刻停滞,只有呼吸声和慌如雷鼓的心跳声。
“呵,爱卿果真为吾殚精竭虑,赏!”
房门被打开,一行侍婢手托着托盘进入外间,数十个托盘中明晃晃耀眼的金锭。
“爱卿费尽心机为吾出谋划策,这些俗物赏给爱卿,请爱卿尽数收下。”
“老臣定尽心辅佐,以兴国泰民安。”
古人云,天地合则万物生,君臣合则国家平。
他明白官场规矩也知晓人情世故,若要世道清明除恶扬善,仅凭我等是无济于事的,但在这个世上想要达成目的,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如今老臣要走的这条路也许会被世人所不解,唯愿天下太平,江山永固,也不妄此番计谋啊。
—— —— ——
元绍伤势已没大碍,王妃称病已痊愈,安王亲自接回,一时间安王府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安王大婚,沈时期也亲去王府送上一份贺礼,见元绍此时同家中亲友欢聚一堂,终是放下心来。
没几日,得知元绍哥哥中了进士阖府欢庆,她也为之欣喜。
去安王府祝贺途中偶遇同来道贺的王莉莉,得知他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沈时期一下惊喜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王莉莉确是一改之前的冷谈,对着她一番细细解释,道:“…那日并非有意戏耍沈三娘子,实在是…实在是因我整日只知读书,不会操劳家中事务,那些琐事平日都是由小桃红她们做的,所以……”
沈时期见他语气诚恳,对他摆摆手道:“这些小事,无关紧要。”
王莉莉却是一再挡住路,坚持要把话说完:“我王家也并非是穷途末路,家中尚有良田,父母也手艺了得,当日你所赠银两,今日归还于你。”说完拿出一袋银子递给她。
沈时期有些诧异,伸手接过那袋银子,道:“那倒是我多虑了。”只是还没踏出一步,又被拦了下来。
“还有一事,强强病了,整日吵着要见你,我知道,此事于理不合,若是你不得空,也没碍,只托给强强一句话即可。”
沈时期没想到那么壮实的小丫头竟然病了,想起她可爱的机灵样,她也实在想念,道:“那我今晚随你一起,去看望强强。”
王莉莉听后大喜冲着她深鞠一躬道谢:“多谢小娘子。”
在闻喜宴上见元绍哥哥忙不迭地得与几位同中进士的同僚相互恭维,沈时期虽遥遥一见却也安心了,余光中又瞥见永王的马车,数月前拒了他,这几日却频频偶遇,绝非偶然,还是小心为上。
次日午后,沈家的坐上皇后娘娘的御赐四匹马车随行数十人往南方行驶。
元绍在城楼上望着渐渐走远的马车,尽管内心十分不舍,也不得不看清现实,如今期期假借身份离京也是好事,只是昨夜里她还特地夜深翻墙来告知说小心永王,这事倒是要与太子细细琢磨。
随后几盏茶的功夫,幽远的车铃随着缥缈的风声传来,不过刹那,一辆马车出现,马车车身简洁,内部却四面丝绸装裹,一帘淡蓝色的纱遮挡,门心上雕刻着明。
酒楼上,娘娘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远去的马车道:“芙蓉,你是不是不解,为什么既派了白雪去,还要安排沈时期假借明榆的身份?”
娘娘接过芙蓉奉上的茶自言自语道:“就当是了姐姐的心愿吧,若是可以,我希望一起去的人是我。”
姐姐啊,这一次,是你想要的自由…
芙蓉在背后看着娘娘在回忆中越陷越深,实在不忍,她开口提醒道:“娘娘,江大人,还在外候着。”
娘娘擦干眼泪,“传!”回头时已是神情肃然。
“娘娘,有人提前一步劫走了桐柏矿山开采出来的矿石!”
娘娘勃然大怒,拍向桌案,喝道:“是谁!”
大人不敢抬头,欲言又止,在脑中调整了几遍话术,又不得不如实说,他言简意赅道:“太子”
娘娘听后反而大笑,“哈哈哈!不愧是他宋绪的儿子”
娘娘走近后亲手扶起江大人,道:“爱卿快去将这大好消息上奏圣上!”
芙蓉深知这事自己不配插嘴,但还是忍不住说:“娘娘,太子也并非无可救药,只要我们”
娘娘却打断她的话说:“只要我们把药下的再猛些,就可以轻松控制住他了,是不是?芙蓉,去!让参橪来见我。”
芙蓉知道仅凭自己劝不了娘娘,只得去找参橪,走了几步回头去看娘娘,见娘娘又是恍着神,她终是于心不忍,将袖间的药兑进水中递给娘娘才下了楼去。
江大人虽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已是犯了无人可救的死罪,此时还是感到惊吓,他不知道自己这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矿石的事,他不说,早晚也会东窗事发,若是那样,还不如让他来做这小人,只是苦了太子又要受罪了。
马车慢慢悠悠又来到了榕树下,沈时期掀开帘子看那榕树,之前在这里,与元绍哥哥交换秘密,那时的她由于刚来到这里内心惊慌,是元绍哥哥让她确信世界还有希望,那时——
那时,正直初夏,初夏的夜晚最是让人欢喜,早月像一枚淡淡的吻痕吻上天边,天边烧红了的晚霞已然不见。
当时的她被马背颠的险些晕死过去,但她见到这榕树仍忍不住抬手抚摸着这颗年代久远略显沧桑的树干。
元绍在身后静静站着,他希望沈时期的失忆只是一时,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沈时期全部想起来,想起来关于他们同甘苦的回忆,这些年这些事,所有的不甘只有她懂,所有的抱负也只有她懂。
“当时你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小丫头,因着和几个兄长外出踏春,贪玩迷路遇着了我,那时我独自一人外出散心,你询问我哭什么,我答因妹妹刚刚发生意外,为了这事阿父和阿娘争吵不休,我站在书房外听见阿娘大声指责—— ——
‘只一味的委曲求全,忍气吞声,不懂反击,被拿下权柄,撤走兵权,也不为所动,为了不站队害死了自己的女儿,两岁的孩儿,就这么惨死,宋清!你为何不为孩儿报仇雪恨!’
阿父也同样斥声‘如今危险重重,此时站队无论是投靠娘娘还是圣上,只会让全家遭殃,我迟迟不出,想必圣上撤走我的权柄,就不会再拉我入局,我们全府的性命都可保住了啊。’
阿娘高声’那我的孩儿呢!我的莹莹谁来保!‘
自那之后,阿娘单独搬去城外的庄子住着,对外声称远离汴京城内,好安心养病,这几年阿娘也不曾见过父亲一面,我时常去见,但她对我也淡淡的—— ——
’你同你阿父一样身上流着冷漠的血,你们宋氏一族皆视人命如草荐,让人心寒。‘
’当年你阿父借着我们王氏一族的依靠才可免入纷争,如今见王氏落败了,便将我的孩儿如同祭品一般白白牺牲。‘
每次去见阿娘,我总是伤心不已,你安慰我阿父定是有不可言说的苦衷,阿娘也有朝一日会明白。
你劝慰我放心大胆的做自己想做的,你知晓我不愿王权凌驾于王法之上,你鼓励我尽力一试,这么多年我读书科考,是你一直在我身边,是你多次入宫为我打探圣上的心意,在圣上和娘娘之间周旋。
你同样为自己母亲和大哥哥丧命而难过,你也明白至高无上的权利可以随意决定一个人乃至一族人的生死存亡,你同我一样痛恨着那些依靠着权柄,就随意定夺他人命运的权贵,你说早晚会有一天这个时代会有改变,到了那时天下百姓皆可安居乐业,天下大同。”
他眼睛通红,红血丝遍布,却极力忍耐,抬起头看向沈时期,渴望她可以像之前一样给他反应。
她大脑急速运转,这远比身为一个九九六的社畜整天作着枯燥无味又机械化的线稿更考验人,她还不知道在这个朝代权利可以吃人代表着什么,虽然通过依依每日的唠叨,自己知道原身沈时期地位也是一般贵女不可比,但在她之上还有更多的上位者,他们就像宋元绍母亲所说的可以随意将人命作为祭品牺牲掉,只要你没有了利用价值,就算是曾经鼎力支持过,给予助力的人,也可以随意弃之。
这些年一起经历的无论开心事还是伤心事,她都无法想起,因为她不是沈时期,她是陈招娣。
她是在现代社会被重男轻女家庭迫害的陈招娣,虽然靠着好心人士资助考上大学,但仍有黑暗和不公,她的同组组长暗中昧着良心偷窃她的成果,比糟糕的事情是更糟糕的事情,就在陈招娣以为被窃取成果已然是最低谷的时候,她的姐姐去世了,
曾经姐姐是原生家庭中唯一一个爱着她护着她的姐姐,姐姐愿意牺牲自己上学的机会,甚至把自己卖了,给他人做儿媳,只为了招娣说她想继续上学,父母借着姐姐去世为由,骗她回家参加丧礼,四万块就把她当作商品一样,卖给了同村别人的的傻儿子。
每天的洗衣做饭,割草喂牛,如此劳累,还要忍受着老爷子变态的折磨,大着肚子也要劳累。每日唯一的偷闲,就是喂牛草时可以在露天的牛棚里看见满天的星星,大自然宽慰着千疮百孔的陈招娣。
她想过逃,却一次次被自己的父母亲自抓回。一次次的逃跑失败,并没有摧毁她,然而自己父母亲手将她推给傻子才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如今像溺水之人在水底拼命挣扎时遇见同样在水底挣扎的同伴,她幸灾乐祸,有人同她一样落水,她担忧,如何一起上岸,她同情,那人似乎比她更要窒息无法喘息。
暗色笼罩,黑夜的魔爪向四周蔓延,仿佛可以瞬间淹没一切,静寂的可怕。
在榕树下依偎着的少男少女,各自伤感着,没人开口打破寂静。
她下意识抬头被漫天星空所震撼,曾几何时,在夜晚喂牛时看星星于她而言是恩赐,是喘息,在如今亦是喘息,自穿越来连日里的神经紧绷让她无法冷静下来,只一味的的接受着外界的信息而无法做出正确判断,此时慢慢冷静下来,她眉目间宁静如水。
用胳膊触碰元绍示意他抬头看,元绍双眼肿胀不明所以仍顺着向上望去,星星冰清玉洁地衔在深蓝的夜空,使整个世界变得宁静而充满诗意。
二人安静的看着,她开口打破寂静,“人的一生,了了光阴,有苦亦有乐,生活的波浪在高峰时,人即显得快乐,在低谷时,人便显得痛苦,而波浪永远都是忽高忽低的,没有永恒的上扬,也没有永恒的倾泻,但好在,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局。”
这些话说给宋元绍,也是说给自己。
宋元绍重复,“新的开局”,喃喃道:“若新开一局还是败了该如何?”
“无碍,明日又是新的了。”
宋元绍静默良久“你不是她”,语气斩钉,不容置疑“你不是沈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