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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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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是忽然惊醒的。神志清明的前一霎,她正与剑光中的琚清商项背相望……
睁开眼,窗外有蒙蒙的白。远溯就坐在旁边,手捧书卷,目不旁视。昏暗的烛光掩在他的脸上,揉杂了眉眼,但从那紧抿的唇便能分辨,看得一准是卷要紧的书文。
人家富贵闲人尚且日不暇给,自己却安枕而卧?特特讨得陆神医的灵药,难道是拿来落灰的?
可现如今,她能做甚么呢?
琚清商,和远溯,他们的筹谋,她无从得知,即使得知,也不该插手。
不该吗?是不该……
昭昭一忽儿懊恼,一忽儿彷徨,一忽儿以口问心。
——我为何来屏州?
——我是来找史先生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要回京中去,又到元月了,要回去过年才是……
……
别管那么多了,管她琚清商会不会找死,管他定王世子又会玩弄什么手腕,别管,都别管……
昭昭甩甩脑袋,隔着屏风,望见屋子另一侧的睡榻上,多方老老实实地卧着,不知是一直睡着,还是中途又被谁弄晕了。
“我睡了多久?” 她哑着嗓子,一出声就头昏,抬手去掐天柱穴,不匡摸着跟前软乎乎的包袱,心内蓦地悸动。
远溯一怔,递去手边的茶盏:“才一个时辰。”
“琚……婉和呢?”
茶水只半盏,昭昭一气喝干了,身子一歪,又瘫回去。
不能怪她懒散,实在是这床太软,怪赵留鬓那杀才侈靡。
远溯忙接下茶盏,顺手给昭昭掖了掖被角,又貌似顺手地将茶续了满盏。
“琚清商,”他揉了揉眼眶,倾身过来,“你知晓她的身世?”
昭昭侧目,盯着远溯布满血丝却仍熠熠的双眼,像是要从这对眸子看到他心里去,太过入神,不知不觉他们之间的距离,此刻已然近到并肩了。
她问:“谁是琚清商?”
远溯极轻极快地扶了扶她额角的碎发,开始四两拨千斤:“万卷娘子,你说,谁是琚清商?”
“再动一下,我定折了你的手。”
远溯闻言,强笑相对:“你在发热,眼下不显,后面怕是要起病。”
轻飘飘的恫吓于这个定王世子而言不外玩话,但他为此解释,心平气和,俨然温润而泽的正人君子。
他是正人君子,自己不就是小人?那干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毋庸置疑,远溯自有门路将琚清商查个底儿掉,昭昭没得再矢口狡赖,此地无银三百两;而同样毋庸置疑的是,无论远溯哪里听来传言,“书卷娘子”这一诨名,绝不可能出自琚清商之口。
“世子殿下,琚清商或许会将名姓坦诚于你,却没来由把我的事情透漏外人,所以她的事情,我无可奉告。”昭昭打定主意,瓮声瓮气道,“你向我打听她的身世,无非是信不过人家、想着多方验证的。既如此,我说什么,殿下亦是难以尽信的,倒还是不问我的好。”
听到“外人”二字,远溯牵了牵唇角,到底没再挤出一丝笑来。
“昭昭,”他默了片刻,郑重其事道,“我明白。”
“你最好明白。” 昭昭斜了他一眼,将脸埋进被子。
“事机,无人加害于我,我亦不会为害他们。”
远溯颇寻常地说得这句颇不寻常的话,令人意外又不意外,昭昭措手不及,幸好人还蒙在被子里,可以装聋做哑。
“你很维护琚清商……你就那么信她?”远溯将唇贴上茶盏,呷了几口,“不是要为我所用吗?嘴上说说,当不得真?”
这话甚为动摇昭昭的“小人之心”。
她犯了会儿嘀咕,半晌才道:“我没法为谁作保,但琚清商……关乎赵留鬓的,殿下大可信一信她。”
说着,破罐子破摔地轻叹一声:“我说得够多了,殿下爱信不信吧。她人呢,还在番离山庄吗?”
远溯眼看着她忧形于色,一下接一下地揪被角,揪着揪着又窝进被子里,以致那颗小痣旋露旋藏,禁不住微微一笑。
昭昭这会儿不理亏了,探头探脑地瞪他:“笑什么?”
“琚清商人在何处,与我无关。不过,她走前托我,若你醒来追问其去向,直言——‘再莫踏足仙灵画坊,因人成事者,去泰去甚’。”远溯含着笑意,有点煽风点火的意思,“你肯为她作保,她却不像与你亲厚的样子呀。”
“留个话都前言不搭后语的,又抽哪门子风……”
昭昭从来想不通琚清商,这和远溯说不清。
因人成事?琚清商怎么背地里还讥刺人!她越寻思这话越气不忿儿,恨恨往自个儿大腿砸出一声闷响,兀自平静些,口里仍在念叨:“菟丝花、菟丝花、菟丝花……”
“什么?你说‘菟丝花’?”
昭昭极其惆怅:“琚清商说我是菟丝花。”
“谁敢当你菟丝花……你是马兜铃。”
“马兜铃是何物?”昭昭怏怏地问。她根本不关心马兜铃,也未留意远溯作何解,满脑子想得都是琚清商。说起来,这讨债鬼的样貌着实佼佼,即使有意乔装作婉和时,一种……想望风概的异彩,总是掩藏不住的。被那样的美人骂为菟丝花?真是可笑。
“你怕她?”
信她,却怕她;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
远溯“咦”了一声,希奇道:“看你成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凶兽都敢敌力角气,怎会怕起一个斯斯文文的姑娘家了?”
怕?昭昭嗤之以鼻,懒得答他,抢来桌上的油纸包,拈起一块小笼茶糕,泄愤似的咬下狠口。
还是温热的……
“如何,你当真再不去仙灵画坊了?”
“……不去就不去!”
远溯得其所哉,未再赘言,转而提起赵留鬓。今夜多忙乱,两人不免失枝脱节,此时刚好将各自经历通共有无。说到亭中之事,昭昭顿了一顿,实难将她亲眼所见的赵留鬓与传闻中被截断一节小指便要吓到报官的人等同,尽管他确乎贪生怕死。
“按理说,赵留鬓的身手差不了。他早年未发迹时,常常独个儿行商,往返跋涉多险阻,哪能没点儿武艺傍身?”昭昭大方分了一块小笼茶糕给远溯,边吃边道,“可我每每出手,他都一动不动,好似手无缚鸡之力。”
远溯不置可否:“赵留鬓口中的‘大人’,和事机有关吗?”
“我不知道,”昭昭绷紧了脸,“我的确不知道。”
大人,又是大人……
远溯无意相告吴世川所言“大人”,他相信昭昭对此全不知情,那么大可不必将她扯进这团乱麻。
无奈昭昭敏锐,反问他道:“依你看,‘大人’,会和事机有关?”
远溯目光旁落,摇了摇头,却不论有无。
相顾无言,两人一齐埋头,食不甘味。
小笼茶糕这样的市井吃食,远溯见是见过,还是头一次入口,尝起来倒不输大内的御膳。他本来无心饮食,可陪着细嚼慢咽的昭昭,一点一点吃完手中那块,突然感觉饥肠辘辘。
“番离山庄有一条暗道连通至屏州城中,其间纵横交错、诡秘非常,还好已被封堵,弃之不用多年了。”远溯盖棺定论,“那水下,就是暗道所在。”
赵留鬓真是个爱打窝的老兔子!昭昭了然:“你是来查这条密道的?”
远溯微一颔首:“不重要了。湖水太凉,我直说此事,是省得你徒劳受冻——我派人清查过,那里只一段平窿,空无一物,深处早被堵实了。”
水下的暗道……想起那个蹊跷的湖心小亭,那个自己死里逃生的地方,昭昭哼了一声:“暗道是你说有就有的吗,万一你诳我呢?”
远溯翻了压在桌上的纸卷给她:“番离山庄的地图。”
昭昭有些诧异,也多少有些歉疚。她垂下眼,接过地图细看,见其上举大略细,屋不像屋路不像路,唯参伍错综的暗道标示得历历可辨。这哪是只“有一条密道连通至屏州城中”,明明是由番离山庄起头,曲曲弯弯、重重叠叠,往屏州城中,根株结盘般伸延开去……
每一个结点,都是赵留鬓的产业。
为着佐证,昭昭找去城西,只见那处延伸斗折蛇行,正落在仙灵画坊。
***
只听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屏风后的多方翻了翻身,悠悠醒转。
两人都是练家子,清楚昏迷之人气息更沉,而凭多方的孱弱身子是装不出样子的。所以,虽然他们全程附耳低语,但是不甚提防,只在这阵儿完全收了声。
昭昭还回地图,就要往多方那边走,却被远溯拽住衣袖:“那时,你非要见那小倌,是想救他走吗?”
“……我只是自保。多方酒量好,赵留鬓的狗腿子们却说他吃醉了酒,我觉得不对劲,担心自投罗网,才不愿去席面上。”昭昭说着,又想到琚清商,想到她傲睨自若的发问。
——“以为谁都同你一般游手好闲、多管闲事?”
这一回,也许真不是琚清商的路数?
可王妈妈说,多亏了琚清商通风报信……
不对,王妈妈,难道王妈妈……
——“王妈妈人实在,热心肠,不同其他妈妈那样,不坑人、也不怎么狮子大开口……”
——“姑娘何苦来淌这趟浑水,趁此时还走得脱,还是……”
——“姑娘,说什么带累不带累的……你要如何,我都依你便是了。”
……
昭昭看向犹自浑浑沌沌的多方,思绪万千。
远溯还拽着她的衣袖:“如果我硬要阻拦你再进山庄,那把刀,会捅在我身上吗?”
“捅殿下刀子的妄行,一次便罢了,哪还敢有第二次。”
昭昭心不在焉地装糊涂,却见远溯目光一抛,与她投至一处:“那个小倌,他戴着你的荷囊,十分惹眼。”
“殿下答应帮我留意荷囊,果然一诺千金。”昭昭随口恭维,“他是苦命人,机缘巧合得殿下援手,也算造化。”
远溯笑了一下,再没东一榔头西一棒地问些什么,也并未放开她的衣袖:“我有许多话未及和你说,但同你一起不说什么,好像也是好的……在吴家村,亦是这样,你在我身边……睡得安稳,让我归心。”
这个定王世子又抽哪门子风,怎么也前言不搭后语的?昭昭实在没脑子再去寻思他是否话里有话了,没好气地抬眼,暗自长吁气。
远溯则仰起头看她,认真地道:“你在赵留鬓面前露了脸,出入屏州已不安全,不如,今后随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