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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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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在上的琚清商,睨着清凌凌一双眼,咄咄逼人。
“依傍犀奴不够,还想攀附定王府?菟丝花似的,真不要脸。”她的语气轻灵又和缓,言辞却无比尖刻。
菟丝花?不要脸?恶语伤人,不仅扎耳,还戳心,怄得昭昭殆将咯血,急不择言道:“你才菟丝花!你才……”
不痛不痒地反唇相讥,憋憋屈屈地敛气收声,她这副窝囊样子,看在琚清商眼里,一定十足可笑。
并非昭昭多心,而是琚清商真的在笑。她几不可察地努了嘴,撬得薄唇与下颏疏远、往两颊抻开,勾着唇角的一个小涡,玉觿一般竖在左腮。
琚清商的五官长得柔和,浅晕眉、水杏眼、琼瑶鼻、含珠唇,连耳轮都是圆润的,端的一幅水月观音相。然观自在端严,她则峭冷,面目无害,却从来吝啬笑貌,幸而还有对酒靥补阙挂漏,尽管等闲不示人。亦即惯常冷脸的缘故,琚清商笑起来比不笑吊诡。那笑意按捺不下,总显得轻蔑,透着股得意劲儿,累得酒靥也张牙舞爪,像在向人抖威风。
看样子,倒是尚未十足得意,毕竟右腮的笑涡仍藏而不露。
好呀,得意好呀,极好,琚清商就该是这个姿态,她的依然如故,真真令人欣慰。昭昭甚至期盼着她为人再过分些,才好叫自己更无歉疚地去厌恶,就这么相看两厌,一直耗下去,看谁先耗过谁。
但昭昭还是气了气:菟丝花?我是菟丝花,是又如何!我本就是竭伽养大的,怎么就不能依傍他了?攀附定王府……定王府高不可攀吗!且不论定王府有什么攀附的必要,那定王世子和定王府还两说呢,不过与过路人萍水偶逢,何谈攀附!
攀附……攀附又如何!世道多故万端,若攀附了谁便可千好万好,那就该攀附!
昭昭正兀自勃然奋勉,但听门外啧啧诧异,显然是故意的,被踢出定王府的远溯尖厉了嗓音:“……赵公,往城南去了?”
那末她顾不上攀附不攀附了,立刻竖起耳朵,却不知就里,只听到唧唧哝哝的惶恐声调。
没奈何,屏州哪有几人和远溯打交道敢不低颜?终归此地界,既非天潢贵胄的封地,也未从属北门南牙,所安置的名臣硕老是有几位,但俱不成气候。因此,他定王世子的势位固然泛泛,已然绰绰。
这么一看,赵留鬓可真够落人脸面的,撇下贵客开溜,就打发个出气筒来告罪。以远溯养尊处优之中该生出的性子,很是应当有理取闹,于是他矫揉造作地大发了一通脾气。
而后,想是出气筒解释了几句,远溯又大呼小叫:“……家中夫人病重?”
……
赵留鬓果真回城了?城南确是有处他常住的宅子,但这老家伙狡兔三窟又奸恶,谁晓得他会不会又憋什么坏招去了。
昭昭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琚清商则像是连所以然都没有想,她探了探多方的脉,摸了只香囊,假模假式搁那儿晃悠。
奇了怪了,一晚上全是会医的,番离山庄成医馆了。
“你要将攀附定王府的行径昭告天下?拿去,换上。”琚清商扔来个包袱,里面一套侍女的衣裳,估计是她摸黑偷来的。
奇了怪了,一晚上尽更衣了,扮了小厮扮侍女,就是没个主人命。
昭昭凝目在包袱上,压着声音:“你来做甚?”
“这话该我问你。”
死德性,半句不饶人。昭昭张了张口,自觉和她说不通,但还是忍不住道:“不是你撺掇赵留鬓逮我来的?”
琚清商面露迟疑之色,嘴上却不让步:“以为谁都同你一般游手好闲、多管闲事?通缉告示不管用,非得海捕文书才赶得走你?”
就说那通缉告示是琚清商搞的鬼!昭昭气急败坏:“我招你惹你了,你干嘛要赶我走?”
她的自证太意气用事,可遇上琚清商,她总是沉不住气,不然也不至于送上门来捱赵留鬓的鞭子。
“为了史先生。”
见昭昭大惑不解,琚清商又意味不明地道:“你一向与事机中人情深义重,怎么,通缉告示而已,是不愿为他们蒙冤受屈?”
昭昭更迷茫了,不乐意跟她说道,索性直接问:“所以你知道史先生的行踪,他在何处,可有危险?”
琚清商默了默,道:“我不清楚。”
昭昭气极反笑:“你不清楚?骗鬼呢?你拿着史先生的扇子晃来晃去,居然说你‘不清楚’?”
又道:“管不着你们私下里的算计。我来屏州有正事,一定要当面交代于史先生。”
她完全没发觉琚清商刹那的踌躇,只是一味抢先:“当面,亲自!”
……昭昭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无端端申重再申重。
反正,言尽于此罢,她可不想和琚清商无谓争辩,没心思!对,现下没心思跟她算账!
昭昭垮着脸,随手抓起桌上的重阳糕,还没送到嘴边,就被琚清商倏地拍开:“没脑子,来得什么地方不知道?竟敢吃这里的东西。”
这里的东西都有毒不成……
新近重阳,仙灵画坊的菊花酒供过于求,重阳糕等应季吃食更是不及下市,但是番离山庄这些,多半为着应景儿。
昭昭让她这一下子打懵了,又叫她拿话一激,就要来火,却被塞来个油纸包打断。
平平整整的油纸包,捂着敦敦实实四方点心,将一掀开,热气滚带水雾,顿时扑了满手。
小笼茶糕,暖烘烘的小笼茶糕。
***
和秋风同入室,远溯先嗅到一丝半缕清苦的茶香,关上门,便掺和进屋内的甜糯味道里去。
他并不意外琚清商的出现,欠了欠身,皮笑肉不笑:“婉和姑娘。”
琚清商上前一揖,将昭昭挡去大半,低眉顺眼道:“能做的我都已做到了,烦请殿下屏退无关之人,容我禀明。”
“无关之人?哪有无关之人?”远溯伸出根手指,点了点多方,“是那个晕着的,还是——”
他没说下去,端详自己缓缓勾回的指尖,眼神玩味又轻佻。
搞什么名堂……
昭昭觑着那根为非作歹的手指,心里骂了远溯不止一句两句。
攀附,攀附个毬!这个定王世子,就庆幸他是长公主唯一的亲生子吧,不然两手十指、一双贼目,迟早都给他掰断了、戳瞎了。
心猿意马间,昭昭手上泄劲,拿稳了油纸包,没抓住包袱,里面的衣裳顺着腿弯散落,其间一并披垂的,还有一条回青色的发带。
发带,她的发带……
昭昭不由得往发上摸索,理所应当摸不到骨簪,果不其然也没摸到发带。
回身望过来的琚清商,神色淡然依旧。昭昭无法从那对古井不波的眼眸中窥度出任何端倪,但目光交错的转瞬,她蓦然瞥见一绺干湿的、被绾进梳篦的鬓发。
一定是扯到了背后的伤口,昭昭整个人都揪了一下。
怕是痛得麻木了,她竟然觉不出痛,木楞楞探身,不顾捡拾,竟然是去捉琚清商背在身后的手。
猝不及防,琚清商滞在原处。
她微微垂首,或许在看地上的发带,或许只是不愿再对上昭昭的眼眸,直到僵硬的指节足够活络,才悄然移了移身子。
藏在袖中的手指冰凉,蛇行般滑过昭昭的手背、肩胛、下颚,抚上她的后颈,然后,用力一拧。
不省人事之前,昭昭已不自觉闭上眼睛。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她累了,既然是该无知无觉的时候,那就这么睡过去也好。
***
昭昭睡得不踏实,久违发梦,梦中种种光怪陆离,连点成线、缠夹不清。恍恍之中,她梦到琚清商,瘦骨棱棱的一个小人儿,是初初的光景。
那是一个苦寒的元月。
斫鼻庑闭户歇业,匠人们尚未返工,正腾了地方给竭伽躲清静。趁着节假,他打算制一方瓷印,因而没日没夜地刻印。他在哪里,昭昭就要在哪里,偷偷跟来又赖着不走,竭伽也就纵她在斫鼻庑为所欲为。
侵夜,记不清敲过几回梆子,灯市渐渐地散了。街巷不复熙攘,稀稀落落的小商贩们收拾着残局,风雪忽至,人人避之不及。
竭伽心善,买尽了门前的物什,推车路过的也不例外,即便他对于这些吃的玩的向来提不起兴趣。这可便宜了昭昭,吃了个肚圆、玩了个尽兴,还拉着最是木讷的九译胡闹,两人耍了会儿傀儡戏,围着熏笼,歪七扭八地准备守岁。
“铛——”
相余寺开始撞钟了。竭伽搁下刻刀,往两人怀里塞压岁钱,顺手抓到个脏兮兮的小贼。
谁敢在岁序更新之际偷东西呢?琚清商就敢。她性子犟,被抓也要还手,拳打脚踢不说,还发了狠地撕咬目之所及的每块皮肉,痛得口哑多年的九译“嗯嗯啊啊”地惨叫。
竭伽看着有趣,也不计较她挠那两爪子,笑吟吟地隔岸观火。昭昭跟着他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想,竭伽喜欢能逗他笑的人,一元复始,这小贼要改运了。
“好了,放下她,来,你过来。”竭伽招招手,将堆满吃食的矮桌往前一推,“吃吧,都可以吃。欸,不能拿走,只准在这里吃。”
竭伽随口问她几句,无非是姓名、年岁、籍贯之类的问题,却一概不得答言。
只有一个名字,琚清商。
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小贼,谁给她起得如此风雅的名字?
竭伽自然意外,接着询问身世,小贼期期艾艾,仍不作答,彷佛怀揣天大的秘密。
葫芦非要锯嘴,竭伽也不会跟两片儿瓢过不去。可葫芦不仅锯嘴,吃饱喝足了,还撒泼放刁,东躲西藏间,狼藉一片。
物事也罢了,可怜九译被咬得血肉模糊,竭伽都不忍心隔岸观火了,拎来琚清商到身前,问她:“想留下来?”
长夜漫漫无聊,他无妨在此花些功夫,耐心道:“我不留无用之人,你说说,凭什么留下你?”
“她!”琚清商滴溜着两只眼,指着一旁打蔫儿的昭昭大叫,“我比她有用!”
颠沛流离、举目无依,尝点儿甜头,就梗着脖子一条道走到黑,管它明月芦花、救命稻草,先在手里抓紧,好歹死中求活不是嘛?昭昭那个时候就该明白,琚清商从来死心眼、硬骨头,拗不过、摔不碎、折不断,打掉牙齿和血吞。
婉和,她哪里“婉和”了?
“铛——”
整整一百零八响撞月钟声,栖栖又一年。
她当年偷了什么来着?哦,小笼茶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