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的冬至》吃不吃油饼

8、Part.8 自行观看

　　阳光穿过出租车洁净的车窗，慷慨地洒在浅雪依身上，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她紧紧抱着那个湿漉漉、沾满泥污的文件夹，指尖冰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泥水的腥气和文件夹塑料封面的化学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不断钻进她的鼻腔。

　　每一次颠簸，那文件夹底部残留的泥水就在她白色的羽绒服上留下新的、暗褐色的污痕。
　　脚踝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尖锐地提醒着她刚才那场由江翊“亲手”导演的灾难。
　　她闭上眼，用力深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怒火和委屈。
　　不能想他！
　　绝对不能想那个瘟神！
　　烦死了，附近有没有打印文件的地方！
　　算了，当务之急是处理这份简历。

　　“师傅，麻烦前面便利店停一下！”她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

　　车停稳，浅雪依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便利店，直奔洗手间。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文件夹上的泥污，她咬着下唇，用纸巾一遍遍、近乎疯狂地擦拭着塑料封面和纸张边缘。
　　泥水被冲淡了，但顽固的污渍如同丑陋的疤痕，清晰地烙印在她雪白的简历上，尤其是照片旁边那几个刺目的泥点，无论她怎么小心擦拭，都只是晕开成一片更显眼的污迹，反而让照片上她精心准备的微笑显得格外讽刺。

　　水珠顺着文件夹边缘滴落，砸在洗手池洁白光滑的陶瓷上，也砸在浅雪依沉到谷底的心上。
　　精心挑选的衬衫领口似乎也沾染了水汽，贴在颈侧，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
　　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眶微微发红，精心打理的发丝因刚才的慌乱而散落几缕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种强撑的脆弱和狼狈。

　　不行！
　　浅雪依猛地抬起头，狠狠瞪了镜中的自己一眼。
　　她用力拍打了两下脸颊，试图拍走那份颓丧。
　　未明！
　　那是未明！
　　就算简历脏了又如何？
　　她浅雪依的名字，她履历上那些闪光的项目经历和傲人的绩点，难道会因为几个泥点就消失吗？
　　她还有过硬的专业能力，还有临场发挥的口才！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微笑。
　　我可以的。

　　重新坐回出租车，她将文件夹摊开放在膝盖上，用纸巾垫着，尽量让它看起来“体面”一些。

　　窗外，江宁CBD的摩天大楼群渐渐清晰，如同巨大的金属森林拔地而起，在春日晴空下反射着冰冷锐利的光芒。
　　其中最高，最显眼的那一栋，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线条冷峻流畅，顶端醒目的“未明集团”LOGO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出一种睥睨众生的威严感。

　　车子平稳地滑入未明大厦宏伟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光线骤然变暗，空气里弥漫着轮胎摩擦地面和汽车尾气的混合气味。
　　浅雪依付了钱，抱着她那份饱经磨难的“战利品”，一瘸一拐地下了车。
　　脚踝的疼痛在阴冷的地下空间里似乎更加清晰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微弱的针尖上。
　　电梯轿厢光洁如镜，四面映照出她略显局促的身影。
　　浅雪依努力挺直背脊，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抹去最后一丝狼狈的痕迹。

　　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她的心跳也随之加速。当“28”这个数字亮起时，“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平滑地打开。
　　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氛，崭新地毯和中央空调冷气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浅雪依踏出电梯，眼前豁然开朗。
　　未明集团的总部前台区域，其开阔与奢华远超她的想象。

　　挑高至少有七八米的天花板，巨大的几何形水晶吊灯如同悬浮的星辰，洒下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
　　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浅色天然大理石，纹理如同流动的云雾。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俯瞰整个江宁CBD的无敌景观，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近乎圣洁的通透感中。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键盘敲击声，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秩序感和压迫感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前台接待员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浅雪依报上姓名和面试预约，声音因紧张而微微绷紧。
　　接待员在电脑上快速查询，随即递给她一张访客卡，指向侧面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通道：“面试在C区3号会议室，请从这边直走，右转第三个门。”
　　“谢谢。”浅雪依接过卡片，指尖冰凉。

　　踏上柔软的地毯，脚步声被彻底吸收，只剩下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通道两侧是透明或磨砂玻璃隔断的办公区，里面的人影或专注地盯着屏幕，或低声交谈，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高效、专业的精英气场。
　　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纤尘不染，与她怀中那个沾着泥污边缘被水浸得微皱的文件夹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下意识地将文件夹往怀里藏了藏，感觉自己是闯入这座精密殿堂的一个格格不入的污点。
　　找到C区3号会议室，门虚掩着。

　　浅雪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推开门，会议室里的景象映入眼帘。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两位面试官。
　　一位是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女性，戴着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
　　另一位是三十多岁的男性，穿着合体的西装，看起来温和一些。
　　他们面前都摊开着资料。

　　看到浅雪依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那位女面试官目光扫过浅雪依明显有些僵硬的走路姿势和她怀中那个……状态不太良好的文件夹时，镜片后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是微笑着示意：“浅小姐？请坐。”
　　“谢谢。”浅雪依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拉开椅子坐下。
　　坐下的一瞬间，脚踝的疼痛让她微微蹙了下眉。
　　浅雪依将那个饱经风霜的文件夹小心翼翼地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污渍在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她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但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露出一个尽可能自信的微笑：“抱歉，路上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没关系，能准时到就好。”男面试官温和地笑了笑，率先开口，“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市场部总监助理，陈明。这位是我们人力资源部的副总监，林岚女士。”
　　“林总监好，陈助理好。”浅雪依礼貌地欠身。
　　她注意到林岚的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文件夹，心又往下沉了沉。

　　面试正式开始。
　　最初的几个问题是常规的自我介绍、对岗位的理解，一个市场部的管培生职位、以及她在校期间主导的几个重要项目。
　　虽然脚踝的疼痛和简历的污损像阴影一样笼罩着她，但一旦进入她熟悉的专业领域，浅雪依的思维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浅雪依努力摒弃杂念，调动起全部的精气神，条理清晰地阐述着自己的经历、见解和优势。
　　她语速适中，逻辑严密，引用的数据和案例信手拈来，甚至巧妙地用一个小幽默化解了刚才的尴尬。

　　她看到陈明眼中流露出赞许，林岚严肃的表情似乎也松动了一些，低头在面前的资料上做着记录。
　　浅雪依心中稍稍安定，找回了一些掌控感。也许……真的还有希望？
　　她正想就一个项目细节进行更深入的阐述，会议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林岚和陈明同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起来，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请进。”林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门被推开。

　　一股无形的气场瞬间席卷了整个会议室。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
　　浅雪依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巨响！
　　她几乎是机械地循着声音转过头——

　　门口，逆着走廊明亮的光线，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利落的黑色大衣已然脱下，此刻他身上是一件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低调的银灰色暗纹，一丝不苟地系着。
　　栗棕色的头发打理得清爽利落，衬得他冷白的肤色在会议室的冷光下愈发显得矜贵疏离。那双标志性的、眼尾微微上扬的狐狸眼，此刻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淡淡地扫过会议室内的三人。

　　。！

　　江翊！

　　轰隆——

　　浅雪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引爆了一颗核弹！
　　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抽离，眼前的世界剧烈地晃动、扭曲、崩塌！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全部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四肢百骸瞬间麻木！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是他！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可是未明集团的核心面试现场！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带着致命合理性的念头，如同冰冷粘稠的毒蛇，猛地钻入她混乱的脑海，死死缠住了她的思维：难道……难道他就是……
　　“江总。”林岚和陈明已经同时站了起来，语气恭敬无比。
　　“江总，您来了。”陈明也立刻补充道，姿态放得很低。

　　江总……未明集团……总裁？！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千钧重量的冰锥，狠狠凿穿了浅雪依最后一丝侥幸。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猛地收缩到极致。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真的是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一路强撑着狼狈赶来，在洗手间里拼命挽救这份简历，在面试中努力展现自己……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校门口，他弯腰从泥水里捡起文件夹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那哪里是歉意？
　　那分明是高高在上的俯视！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被愚弄的愤怒，被碾压的屈辱以及彻底无望的冰冷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浅雪依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放在桌面下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坐吧，不用拘谨。”江翊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偏低沉的微哑，带着磁性的质感，此刻却像冰棱摩擦着玻璃，冰冷地刺入浅雪依的耳中。
　　他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他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浅雪依，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林岚和陈明这才重新坐下，但姿态明显比刚才拘谨了许多，会议室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而压抑。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浅雪依周身弥漫的冰冷。
　　“面试进行到哪里了？”江翊的目光落在林岚面前摊开的资料上，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点了点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敲在浅雪依紧绷的神经上。
　　“江总，正在进行到专业技能和项目经验的深入探讨环节。”林岚立刻回答，声音比刚才汇报时更清晰也更谨慎，她将浅雪依那份打印的简历，虽然边角有些湿皱，但好在内容清晰，朝江翊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浅小姐的简历。”

　　江翊的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地落在了桌面上那份简历上。
　　浅雪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窒息！

　　只见江翊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从简历的顶端开始移动。
　　掠过她的名字、学校、专业……然后，他那平静无波的视线，精准且毫无偏差地，落在了简历照片旁边那几个刺目的、晕开的泥点污渍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